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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写】“杀鱼弟”自杀背后:没有被改变的命运

在一场持续不到十分钟的争执后,17岁的孟凡森——昔日网红“杀鱼弟”几乎没有犹豫,大口喝下了混杂着冰红茶的百草枯。

2010年,网上流传的“杀鱼弟”照片。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作者|黎文婕

编辑|刘海川

一个小时前,孟凡森正坐在自家的水产店里吃炒面,一碗15元的炒面里加了5个鸡蛋。孟凡森的父亲孟成则打着赤膊,坐在边上把玩一只弹弓,顺嘴嘱咐儿子:“上午你送到陈家的货,要把账理一理,算算多少钱。”

半小时后,孟成接到了陈家的电话,电话的另一头是儿子和陈家的争吵声——两天前,孟成把黑鱼的单价从11.5元降到11.3元,但忘了告诉儿子。儿子因此和陈家发生了争执。

孟成小跑着到了陈家摊位,一手拽过孟凡森,责问道:“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结账的?”孟凡森的母亲王凤和其他摊贩们紧跟着围过来,训斥声不绝于耳。孟凡森被带回店内,愤怒使他不停地喘着粗气。他抱住膝盖蹲在鱼摊前,一米七出头的个儿蜷成一团,委屈地哭了。

站在一旁的二妹孟云听见他嚷了一句,“又不是我的错,为什么都说我?”随后,孟凡森起身,独自走向了店后的仓库。

仓库内满是锈迹斑驳的燃气罐,孟凡森准确地走向那个隐秘的角落。一个月前,他用8块钱在隔壁的种子店买下一瓶100毫升的百草枯,塞在了燃气罐后面。

孟凡森将农药藏在这间仓库里。摄影:黎文婕

孟云赶来时,看见孟凡森手握冰红茶塑料瓶,瓶里还剩一点绿色液体,“怎么冰红茶是这个色?”她转身叫来父母。

这个喝下致命农药的年轻人因惊恐而面部僵滞。面对不停追问的父母,他双手颤抖着拿出百草枯的瓶子。

孟成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慌乱地骑着电瓶车,载上呕吐不止的儿子,穿过颠簸的街道,冲向苏州市立医院。

2018年8月4日中午,孟凡森被转移到山东大学齐鲁医院。

入院时,孟成夫妇被告知,“孟凡森至少喝下了三四十毫升的百草枯原液,未来四五天可能会因为器官衰竭导致多种并发症发作而猝死”。

这家人决定,“就算是砸锅卖铁,那也得治”。

“杀鱼弟”这个名字已经消失很久了。孟凡森入院的照片被传到网上后,网友和媒体把多年前的帖子和报道迅速翻找出来,“父亲毒打‘杀鱼弟’”、“杀鱼弟被迫辍学”的质疑和猜测也再度引发热议。

在医院的时光难捱,媒体来来往往,孟凡森多半躺在床上,魁梧结实的身子因难受而弓起,他时常皱着眉头紧闭双眼,时不时翻身呕吐。“妈,实在是太无聊了,还不如回去杀鱼。”孟凡森曾对守在床边的王凤说。

出事前,孟凡森大部分时间都在干活——每天把两百多斤的鱼扔在地上、他的双手双脚在水中泡得肥肿皲裂。大多数的日子里,他觉得无聊而乏味;而如今躺在病床上,回去干活却成了一种希望。

孟凡森在8岁时学会了杀鱼。那一年,家里最小的妹妹刚刚出生,他随着父母,和四个妹妹一个弟弟,从山东兰陵迁至苏州。父母经营的水产店从此既是店铺也是家。

他的童年生活枯燥而反复。每天放学回家后,他必须换上蓝色的胶底长筒靴,帮着父母杀鱼。2010年,一名熟客拍下了这一幕——年仅9岁的孟凡森身着墨色运动服,坐在遍地鱼鳞和血渍的角落里,手持菜刀,利索干脆地敲晕鱼的头部,剃净鱼鳞,开肠破肚,洗净装袋。画面里的孟凡森,斜着眼,皱着眉,眼神倔强。视频被发到了网上并迅速走红,网友戏称孟凡森为“杀鱼弟”。

孟凡森曾看到过网上的视频,猜测着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他们大概觉得我很可怜”。为了对抗这种想象出来的蔑视和误解,他对“杀鱼弟”这个称呼不屑一顾。有顾客问起“你是不是那个杀鱼弟?”他马上予以否认。

这个意外走红的男孩,显然对于外部加之于他的概念抱有戒备和反感。市场里的一家印刷店给他家做了一块招牌,红底白字——“杀鱼弟”水产。右边贴着一张孟凡森咧着嘴笑的照片。孟凡森不喜欢,对父亲说,“不想看见这三个字”。

2011年,孟凡森父子参加了东方卫视的一档亲子节目。节目一开场,主持人问孟凡森,“你喜欢杀鱼吗?”孟凡森低着头回答,“一般谁都不喜欢?”

录制现场,穿着白色兔子服的当地孩子们,对着父子俩频频追问,“你是不是利用你儿子在赚钱?”“你以后是不是想让儿子和你一样做杀鱼专业户?”刚过不惑之年的孟成显得有些局促,一旁的孟凡森抬头看了一眼父亲,试图解围,语气带着哭腔:“是我自己想帮忙杀的”。他多次在节目中流泪,不停解释:“我是因为看见爸爸妈妈太辛苦了,自己想帮忙杀鱼的”。

父亲孟成对着镜头,眉头紧锁。“我其实也不想让我儿子卖鱼,听见他被叫做’杀鱼弟’我也很难受。我希望通过这次节目告诉大家,我也很爱我儿子,希望儿子好好读书,长大以后不要像我一样卖鱼”。

父子俩被淘汰后,舞台上响起网友改编的《杀鱼弟之歌》,高潮部分不停循环着一句“快点去上学,离开这条街……”

但事实上,这位疲于应对媒体和观众的父亲希望落空。

当年,孟凡森在距市场100米左右的苏州友好学校读小学,每年还需要缴纳1200元的借读费。但孟凡森成绩不好,比他小两岁的大妹孟阳后来和他读同一所小学,常常看见他被老师批评,“哥哥就数学好一点,上其他课就爱打瞌睡,也爱旷课”。

很快,“杀鱼弟”逐渐淡出公众视野。那块“杀鱼弟”的招牌,也在两年后的一场强风中被刮坏,换成了如今的“山东兰陵大发水产”。“大发”是孟凡森的乳名,孟成在他出生时取的,寓意不言而喻。

没有如网友的歌词所愿,此后的七年,孟凡森依然没有彻底离开这条街。父母日夜操劳,无暇照顾孩子们。长子孟凡森生性早慧,会替父母照顾弟弟妹妹,将他们放进装鱼的木桶里,牵着他们蹒跚学步。王凤没时间喂奶时,也是孟凡森学着兑奶粉,试温度,喂给妹妹们。

王凤回忆起这些时,总是忍不住鼻酸,“我们还是对孩子有亏欠”。

2013年,孟凡森曾被短暂地送回过老家。这一年,媒体再度将这一个八口之家推至舆论中心——有市民向苏州的媒体爆料称,孟凡森遭父亲虐打致残。尽管父子都一再解释,“孟凡森眼睛上的伤是不小心被鞭炮炸伤”,但网络上和亲友间的揣测和怀疑甚嚣尘上。无奈之下,孟云夫妇将孟凡森送回了老家一所寄宿制学校就读初中。

然而,老家只剩下孟凡森87岁的曾爷爷,无人管教的孟凡森回到老家后沉迷网络游戏,常常旷课去网吧,一待就是好几天。

在初一下半学期,他向父母提出了辍学的想法。孟成问他:“你不上学打算干什么?”孟凡森嗫嚅道:“想回老家跟着老太爷放羊”。夫妻俩只得把孩子又接回身边,“待在我们身边总比待在网吧好吧。”

在病房里,孟成看着病床上的儿子,摇着头下了个结论:“反正他不适合读书。”孟凡森难以判断自己是否适合读书,只是轻声回了一句,“在学校里,也没学到什么”。

打工子弟学校是民办的,每年级只有一个班,“很多同学都是读着读着就不读了。”孟云说。几年前打工子弟学校因违章被关,弟弟妹妹们读书得坐半个小时公交,去公办的初中,为此,夫妻俩需要补交社保费,才能达到当地流动人口随迁子女积分入学的要求。

但比起学习,家里的孩子们更擅长杀鱼。拖欠作业、旷课早退都是常事。不久前,孟文也想辍学,连暑假练习册封皮上的名字都懒得写。被王凤劝住了,“你好歹读完初中”。只有最小的妹妹,曾对哥哥说,“我以后不想杀鱼”。

孟凡森和父母怀有相同的希望:妹妹机灵聪敏,待她升入初中,念完高中,说不定也是能考上大学的。

在孟凡森生活的化肥新村农贸市场,辍学并不罕见。这里的大部分孩子和他一样来自外地乡镇,跟随着父母辗转多地,在这座被誉为“天堂”的城市落足,但他们很少有机会看到城市美丽的另一面,往往只能囿于市场和学校之间。2015年,在苏州,有半数以上学校内超过50%的学生是打工子女。

化肥新村位于苏州的东北部郊区,房屋低矮破旧。街道上挤满了卡车、摩托车和散发着腐臭的垃圾箱。十几年前,大量外地务工人员从山东、安徽和四川等地涌入苏州,在这里摆摊点,租店铺,谋生计——这是一个外地人聚居区。由于山东人在这里占比将近80%,苏州本地人称之为“小山东”。

化肥新村主街道。摄影:黎文婕

2003年孟成夫妇初到苏州,当时只能骑着三轮载着货和孩子穿街走巷地卖菜卖鱼。五年后,他们在这里租下一间大约三十平米的店铺开始做水产批发。十几年间,他们客源逐渐稳定,收入也趋于稳定,每个月挣四千多。但是生养六个孩子的压力依然沉重——房租三万,生活开支近一万,孩子们的学费和生活费三万。“一年到头,剩不了多少。”孟成摇摇头。

近两年,苏州的城市建设速度迅猛,在原本一片荒芜的相城区,越来越多的起重机在此缓缓移动——写字楼与电梯公寓拔地而起。走出化肥新村的主街道,顺着官渡里立交桥而下,是崭新的欧式花园小区,和嵌着蓝色玻璃正待招租的写字楼。从写字楼的顶楼窗户往下看,化肥新村宛如从空中落下的村子,掉进了新式建筑之间的空隙。

当年,孟凡森和父亲参加的节目播出后,有网友在视频客户端留下评论,“超生是原罪”。

孟成和王凤同岁,俩人是初中同学,上到初二一起辍了学,领完证就算结了婚,“也没有办婚礼,她就跟着别人走了。”王凤的母亲想到此,还是会抱怨两句,“年纪太小,又老实,嫁过去也做不了主”。

王凤19岁时生下孟凡森,此后每隔两年生下一个小孩,直至老六出生。为了省事儿,女孩们和母亲一样剪了短发,干净利落。尽管日子不算窘迫,但也谈不上宽裕。孟阳穿过的衣服,会接着拿给孟云穿,再留给小妹妹。

孟成是希望家里孩子多一点的——年幼时期,他的父亲和弟弟先后意外去世,母亲也早早改嫁,总觉得家里冷清。“我们没文化,觉得怀孕了就是一条命,不舍得去流产。”王凤怀孕时,常常安慰自己,“多个孩子家里也算多份力”。

辍学后,孟凡森成为了家里的重要劳动力。每天早上,孟成凌晨一两点就得去15公里开外的南环桥批发市场进货,把四五百斤的鱼虾送回店里,分类、放氧。此时王凤已经起床,开始称重、备货和送货。

孟凡森则在早晨六点开始工作,忙到下午七八点,一天能杀两三百斤鱼。在弟妹们眼里,孟凡森“寡言少语”,“总是在低着头干活”。但他脾气和父亲一样急躁,急起来偶尔也跟客人拌嘴。“这孩子和他妈一样实诚,他妈妈性子慢,是个和气人,平时孩子也是和妈妈交流多一些。”在邻居看来,孟凡森“挺内向”。

常年辛苦,父母积劳成疾,孟成患上了腰间盘突出和关节炎,王凤也在今年查出了肾炎,事多心烦,俩人常常发生争执。“有时候一天吵上五六次,孩子一天吃一顿饭,有时候吃两顿饭,一生气什么也不问了,他们吃就吃,不吃也不问。”王凤说。

一家八口人,吃住都在店里。约三十平米的空间里,用两张粉色帘子隔出两间卧室,女孩儿们一间,孟凡森和弟弟一间,夫妻俩睡客厅。

污水使墙壁斑驳,留下水渍。地砖上污迹斑斑,铺着几张彩色的泡沫地垫,每个角落里都囤积着杂物,坏掉的绿色电风扇,卷成一团的毛毯,空掉的饮料瓶,以及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

争吵声充斥着这逼仄的空间。孟凡森感到厌倦,为了躲避父母饭桌上的脸色,“他宁可不吃饭,躲在房间里玩手机。”

这个家庭的内部陈设。摄影:黎文婕

孟成好像从未了解过儿子。七年前和儿子一起录制节目时,被问及儿子最喜欢吃鱼的哪个部位,孟成的回答是鱼头,可儿子说“爱的是鱼尾。”

他时常感到孤独。两年前,常跟着孟凡森去钓鱼的男孩考上了江苏省的重点高中。但大部分在市场里长大的孩子没有这个机会,苏州开始实行“积分入户”后,孩子们大都回了老家。

孟凡森身边的同龄人越来越少,他走出化肥新村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玩手机游戏渐渐成为他仅剩的娱乐方式。

两年前孟凡森偷偷拿着600块钱去文身,一半佛祖一半图腾。直到儿子胸口肿了一片,孟成才知道文身的事。除此之外,他只知道儿子“就喜欢一些古惑仔和怪骷髅”。

五月的一天夜里,王凤对丈夫提到长子,“他最近总是闷闷不乐,什么也不说,只是干他的活”。孟成无心理会,“谁高兴得起来?我高兴吗?”

不久后,他的长子独自走进藏着百草枯的仓库。这早有征兆。他曾经看见有人喝百草枯中毒的新闻,他停下手头的游戏,抬头问孟云,“百草枯毒不毒?”那时,孟云和母亲都认为他只是好奇。

8月13日午后,孟凡森脱离了危险期。“饭后吸收毒物可能比较少。喝了百草枯必死,其实是个误导。“齐鲁医院中毒科主任菅向东说,这个医院收治过2000例百草枯中毒患者,存活率为61.8%。

医生查完房后,王凤轻轻将杏色的床帘拉上,想让儿子再多睡一会儿。

700公里外,一周未开张的“山东兰陵大发水产店”依然门锁紧闭,没有家长的这个家里,孩子们正聚在客厅里看着动画片。

(文中除孟凡森,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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