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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2018中国留守儿童心灵状况白皮书》发布:4成留守儿童每年与父母见面不到2次

2018年10月16日,上学路上公益促进中心第四次发布《中国留守儿童心灵状况白皮书》,发起人刘新宇接受了界面新闻记者的专访。

前媒体人刘新宇做公益后,第一站去了黔西南。

他名为“上学路上”的项目,第一个工作就是陪着孩子们走一遍上学路。“走了之后才知道那个路多么难,我们几个成人走了三个小时。孩子们平时走一个半小时。” 

“上学路上”已经走了五年,关注留守儿童的心理干预。2015年起,“上学路上”公益促进中心启动了《中国留守儿童心灵状况白皮书》的研究。2018年10月16日,他们第四次发布《中国留守儿童心灵状况白皮书》,涉及华东、中南、西南、华北、西北、东北六个地区,样本总数11126份,探查留守儿童心理状况的形成机制,寻找新的问题和突破口,为留守儿童帮扶工作提供依据。

长期缺乏陪伴与亲子联结较弱,导致留守儿童被消极情绪裹挟

据2015年—2017年白皮书,留守儿童的消极情绪,如烦乱、迷茫、愤怒与自卑感,要显著高于非留守儿童。白皮书分析显示,留守儿童面临最大的问题并非经济困难,而是长期与父母分隔两地造成的心理问题。

这种消极情绪也包含了对父母的怨恨。“根据2017年的调研数据,超过10%的留守儿童选择了说父母’已死’,按照死亡率数据,这个显然是不可能的,说明这些孩子对父母还是有怨恨。”《中国留守儿童心灵状况白皮书》的学术执行人、北京师范大学传播与教育研究中心副主任李亦菲介绍。

2018年的调研在此基础上,加入了对消极情绪成因的分析。根据分析结果,除性别、年级、地区等人口学变量外,亲子联结、亲子关系和衡量自尊、自信的核心自我评价是影响留守儿童情绪状态的主要社会和心理因素。

其中,“亲子联结”主要分为两个方面,一年内的见面次数和联系次数。2018年的调研样本中有3415名留守儿童,其中约40%的儿童一年与父母亲见面的次数不超过2次,约20%的儿童一年与父母联系的次数不超过4次。

白皮书结果显示,长期缺乏陪伴与亲子联结较弱,导致留守儿童被消极情绪裹挟。与父母见面次数的不固定,也使他们显现出一种“撩拨情绪”——“既不能从父母那里获得充分的支持和肯定,又不能完全放弃从父母那里获得支持与肯定的希望。”李亦菲解释。

此外,2018年白皮书发现,留守儿童总体上的逆反年龄要提前。数据显示,从五年级开始,留守儿童对父亲的行为依附水平降至负值。“这说明留守儿童从五年级就出现了对父亲的逆反行为,而正常情况下儿童的逆反行为多从六年级开始。”李亦菲解释。

白皮书为留守儿童心灵帮扶工作提供了两条路径:对内是引导孩子核心自我评价提升,对外帮助留守儿童与父母的亲子关系改善。

对于要采取哪种方式改善亲子关系,白皮书显示了一个新结果:常回家“看看”,不如多打电话。“就是需要进行高频次和高质量的沟通,如果这个联系没做好的话,见面的效果其实不大。”上学路上发起人刘新宇告诉界面新闻。

而根据一项基于腾讯公益的抽样调查显示,国内机构每年对留守儿童的帮扶捐助,仅有12.77%与上述两条路径相关。刘新宇表示,上述发现可积极引导社会资源更高效地精准投放。

2018年全国农村留守儿童697万余人

2018年5月,日本NHK播出了一部名为《三和人才市场:中国日薪百元的年轻人们》的纪录片。镜头里,一群游走于深圳三和人才市场的年轻人,没有身份证、沉迷于网吧游戏、做薪资日结的工作。字幕解释:他们大多数有“留守儿童”的成长经历,多数为90后甚至00后,比父辈出来打工时的学历更低、年龄更小。他们是中国第一代“留守儿童”。

“由于中国快速的城市化和工业化,留守儿童是非常庞大的群体。”北京大学法学院非营利组织法研究中心主任金锦萍在白皮书发布会现场表示。据民政部公布的数据,2018年,全国共有农村留守儿童697万余人,96%的农村留守儿童由祖父母或者外祖父母照顾。

此数据中的“留守儿童”界定为,“父母双方外出务工或一方外出务工另一方无监护能力,无法与父母正常共同生活的,不满16周岁农村户籍未成年人”。而按照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发布的《2015年中国儿童人口状况》报告,在2015年,中国18岁以下青少年中,有1亿多处于留守或流动状态。其中流动儿童有3426万,留守儿童有6877万,农村留守儿童有4051万。

城市化带来人口的高流动性,亲情和亲密感的纽带被提前剪断。“民政部统计的687万留守儿童中,0到5岁以下的孩子占到20%多,6到13岁这个比例60%多。”中华儿慈会筹资合作部主管牛奔在发布会论坛现场表示:“很多孩子甚至1岁不到就给了家里的爷爷奶奶。”

留守儿童问题也正愈发被重视。2016年2月,国务院印发了《关于加强农村留守儿童关爱保护工作的意见》,对建立完善农村留守儿童关爱服务体系、建立留守儿童救助保护机制等问题作出更多细则规定。2017年8月,民政部联合五部门印发了《关于在农村留守儿童关爱保护中发挥社会工作专业人才作用的指导意见》,为支持社会工作专业人才参与农村留守儿童关爱保护工作提供政策支持。

“现在国家的政策其实还是比较完整的,重点在于政策与落地之间的断层,这就需要公益组织的介入。”爱佑慈善基金会儿童福利项目总监丁珊在白皮书发布会现场表示。

“人口户籍制度和城乡二元化结构在短期内无法改变,想要消弭农村儿童的留守现象可能存在难度。”金锦萍认为:“但如果治本还不是一个能提上日程的事情,但治标的工作现在也非常需要。白皮书的发布也是在提醒我们,不能再等了。”

发布会现场。摄影:王学琛

专访上学路上发起人刘新宇

界面新闻:今年的《中国留守儿童心灵状况白皮书》关注哪些新的焦点?

刘新宇:今年我们通过研究发现了两条路径,不是从感知和经验推导,而是通过数据得到的。其中一个叫做“核心自我评价能力”,主要就是自尊和自信,另外一个叫做“父母联结水平”。“与父母联结水平”会影响“核心自我评价能力”,进而影响留守儿童整个心理状态。“与父母的联结水平”拆分成很多指标,比如见面频率、多久打一次电话等。

其中一个发现的是,如果联系做得不够,见面其实是没什么用的。当然这个是从数据上看到的,如果要做些解释,我的理解是,现在留守儿童和父母的见面也都很短暂,而心理上的影响需要长期的涓滴之流,像就过年期间见一次,其实作用不大。

有个志愿者说过个细节,有个小男孩,放假了还往学校跑,问他为什么,他特别气愤的样子,说我爸妈回来了,买了点东西就想收买我。其实孩子心里头是很清楚的,数据上看,跟妈妈见面还好一点,跟爸爸短暂的见面,基本没什么效果。留守儿童的心理工作,也要做父母的工作,怎么增进平时的联系。

界面新闻:“见面其实没什么用”这个发现,对之后的留守儿童公益工作可以有什么指导?

刘新宇:不要小看这短短一句话,在具体的项目中可能就会省很多钱,让很多资源用到该用的地方。比如有很多留守儿童夏令营项目,让父母带着孩子参观一些地方,或者和父母一起工作几天。从对孩子的心理状况来看,这样的效果其实并不明显。

界面新闻:像这种方式可能整体上效果不显著,但对这一个孩子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经历?

刘新宇:公益也有这么一说,你救一个人实际上是等于救了全人类。但从长期的、大范围的工作来看,这是个涉及到几千万人的问题对吧。如果是做专业公益的,就一定要考虑到整体,比如每年就这点筹款能力,要怎么最大化地有效果。

很多(公益)项目,觉得留守儿童可能就是缺乏父母陪伴,找一些退休的爷爷奶奶们远程陪伴,打电话,听上去挺好的,事实上发现开始大家都是想当雷锋,结果只能做一次雷锋,连续性是有问题的。对于一个心理问题来说,需要长期稳定的对象,今年张三明年换李四,尽管张三和李四都是很真诚的,但实际上还有可能带来伤害。因为你不去深入研究的话,本身的设计就有问题。

界面新闻:留守可能是一种难以避免的状态,但现在好像带了点污名,仿佛留守儿童心理就是有问题的。在实际的工作中,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刘新宇:因为要当成一个社会问题来研究的话,使用一个标签更容易区分人群,“留守儿童”这个词也是。在平时和孩子们接触时候,我是严禁自己团队志愿者说这个的。我们会训练志愿者怎么如何孩子交流,从完全陌生到深入交流,有个培训章程。我甚至还想搞一个考试,就是跟考交规一样,你得达到多少分,才能做这个工作。

其实不能太纠缠于是不是“闯入者”的问题,不然这种帮扶都没法做了。实际上孩子们都不知道我们是来干啥的,就是说给他们讲故事,搭建乡村校园广播站,播放故事盒子,就是个江湖艺人的身份。孩子们也不会说有什么留守儿童这种感觉,就是听故事,慢慢地有影响,润物无声。

界面新闻:但之前关于农村孩子的一个常见的说法是,一定要好好学习,上大学,可能是一条所谓的改变命运的路径,兴趣班与素质教育可能是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城市学校更为侧重的,但实际情况好像并不是这样?

刘新宇:可以这么说吧,我们现在做的工作不是说让孩子成为什么很优秀的人,而是让孩子得到正常的关怀。城市家庭对于孩子的焦虑点可能是怎么在竞争中出人头地,但我们面对的群体,是让他先得到基本的关照。他可能学习真的不好,但无论之后做什么工作,都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人。

界面新闻:留守儿童的心理状况也是一个体系的事情。一些孩子就算不是留守儿童,可能成为流动儿童,左右都是困境,这个要怎么办?

刘新宇:你要说从根上来治,确实很悲观。留守儿童,或者农民工、乡村有空心化的问题,是不是真是一个迈不过去的坎,或者说在高速发展的时期你必须要经历的一个阶段。你要说悲观,确实是的,二元体制它不是短时间可以破除的,从我们角度来看,好比给自己挖了个坑,还是个心理的坑,它也是个时间窗口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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