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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非洲去⑧|当中国陶瓷厂遇到肯尼亚游牧民族

在有着44个部族的肯尼亚,部落归属对个人的生活习惯、语言、信仰、婚姻、身份认同有着根深蒂固的影响。

编者按:非洲,一个我们熟悉又陌生的“非常之洲”,一个落后与商机交织的“神秘之洲”。近日,界面新闻记者实地走访了坦桑尼亚、津巴布韦、肯尼亚和埃塞俄比亚等国,试图发现一个真实鲜活的非洲,勾勒出中国人在非洲大陆的援建生活和商业足迹。“到非洲去”,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次需要精心准备的奇幻冒险。

帕特里克是一名腼腆的90后。在和不熟悉的人交谈时,他话不多,也不主动挑起话题。只有当他的手机响起,放出“愤怒的小鸟”铃声,帕特里克才会嘴角上扬,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虽然看上去充满了邻家大男孩的气质,帕特里克却来自肯尼亚最彪悍的部落——被称为连狮子都害怕的马赛族。

刚刚大学毕业不久的他,现在是一名司机,在肯尼亚最大的陶瓷厂特福(Twyford)工作。这家工厂由两家中国公司——森大集团和科达洁能合资成立,位于肯尼亚首都内罗毕以南约100公里的卡贾多郡(Kajiado),那里被称为“马赛之地”。

肯尼亚特福陶瓷厂外。图片来源:安晶

加入中国公司后,帕特里克也在手机里装了微信和QQ,方便与同事交流。虽然像普通年轻人一样玩游戏、泡社交网络,部落依然在帕特里克的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现在我们不用像以前一样在成年礼上猎狮子了,但在信仰和政治问题上还是要跟着部落走。”

在有着44个部族的肯尼亚,部落归属对个人的生活习惯、语言、信仰、婚姻、身份认同有着根深蒂固的影响。

特福陶瓷厂的行政经理张娣对此颇有感触。

成立于2016年的特福陶瓷厂有1260名当地雇员,中方员工仅有75人。当地员工中有很多是来自附近社区的马赛人。

根据张娣的经验,马赛人不适合打扫卫生。曾经有一名马赛女孩被聘为清洁工,最后因为“根本不会打扫”只能转岗,“主要是没人教过他们怎么拖地、冲马桶。”

马赛人至今仍保留着游牧民族的生活习惯,他们的传统住房大多由牛粪、粘土和树枝搭建而成,“根本没有拖地的需要”。

但马赛人个子高、视力好、警觉性强,工厂和附近很多公司的保安都是马赛人,“我们保安队的马赛人就干得很好”。

让张娣印象深刻的还有厨房里的马赛族大姐,“中国厨师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们就会帮忙,她们的馒头和花卷做得特别好,土豆丝也切得像切丝机里出来的。”

从1920年英国殖民时期开始到现在的肯尼亚,不管是政治选举还是开厂修路,部落都是不容忽视的一环。

早在英国人统治时期,殖民政府就利用部落归属和利益冲突激化不同部落之间的矛盾,以巩固殖民统治。如今,肯尼亚较大的几个部落包括基库尤族、卢希亚族、卢奥族、卡伦金族和康巴族,其中,基库尤族约占全国人口的22%。

肯尼亚现任总统肯雅塔就来自基库尤族,他的父亲乔莫·肯雅塔则是肯尼亚开国总统。自从1963年脱离英国殖民以来,肯尼亚的历任总统都来自基库尤族和卡伦金族。

最早于1960年成立的两大政党之一的肯尼亚非洲民族联盟(肯盟)代表基库尤族和卢奥族;肯尼亚非洲民主联盟则代表卡伦金族、卢希亚族、马赛族等小部族。

在选举时,选民支持哪名政客与其来自哪个部落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这种以部落归属和部落联盟来划分地盘的情况也存在于当地人的就业中。

据2017年的统计,肯尼亚的公共服务岗位被来自六个部落的就业者占据,包括基库尤族、卡伦金族、卢希亚族和卢奥族。

80后的奥利弗来自肯尼亚西部的一个小部落,大学时的专业为市场营销,目前正在内罗毕的一家华人旅行社当司机。

据奥利弗介绍,普通人找工作时,如果应聘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门经理来自A部落,应聘者来自B部落,那应聘者能得到工作的几率会非常小。

根据联合国2017年发布的人类发展报告,肯尼亚失业率高达39.1%,居东非地区首位。分配不平等和正规部门工作岗位少有增加被列为失业率高企的两大主要原因。

在奥利弗看来,为中国公司工作的最大好处就是招聘时没有部落歧视,不管来自哪个部落都有工作机会。

麦肯锡咨询公司2017年的《龙狮共舞》报告显示,肯尼亚共有396家中资企业,其中80%为私营企业,近90%职工为当地人。在所有企业中,从事制造业等资本密集型行业的公司数量最多,占总数的44%。

特福陶瓷厂正在招聘新员工。图片来源:安晶

作为东部非洲的运输中心和最大经济体,肯尼亚从2014年被世界银行列为中等偏下收入国家,过去10年的实际GDP增长平均超过5%。今年一季度,肯尼亚的GDP增长5.7%,达到2016年以来的最高。

但直到现在,农业和旅游业仍是肯尼亚的经济支柱,其中农业贡献了GDP的三分之一,制造业发展依然缓慢。

2017年,由于工业区基础设施落后、高电价、进口清关费用、原材料税、借贷困难等因素,制造业占肯尼亚GDP的比重下降至8.4%。

对于特福陶瓷厂这样的华商民企而言,肯尼亚制造业发展缓慢也意味着巨大的扩展空间。在整个肯尼亚,特福在瓷砖制造方面只有一个同行——印度人创立的陶瓷公司Saj Ceramic,这家公司在肯尼亚有20多年的历史,专门针对中高端市场。

虽然行业竞争压力较小,但想要在“马赛之地”建厂,除了自己想办法搞定三通一平和基建,适应部落文化、与当地社区的沟通磨合也是必经环节。

特福陶瓷厂经理李瑞钦是一名老非洲,在非洲打拼了11年。他认为自己对“本地人的文化还是比较尊重的”,明白部落和社区利益在肯尼亚的重要性。

据李瑞钦介绍,在建厂之前,公司做的准备工作之一就是把当地居民召集起来,就陶瓷厂建好后会怎样为附近居民提供就业、环境保护等关键问题进行解释说明。同时还邀请当地村长做顾问,协助推进项目。

在正式开工前,按照肯尼亚的土地法,陶瓷厂址需要做土地性质变更,从农业性质变成工业性质。这其中有个环节叫做“公共参与”,需要征得社区以及当地政府的同意。

“如果有一个人反对,你就要去做这一个人的工作。不管是土地性质变更、环境问题、还是其他的抱怨,在项目动工前有一个人抱怨,你都要去处理这个关系。”

在得到附近居民认可的同时,公司还需要与卡贾多郡的郡长以及包括自然资源部、教育部、土地部在内的郡部门沟通,向官员们解释项目内容以及项目能为该郡带来哪些好处。

陶瓷厂的翻译兼行政管理理查德曾在浙江金华留学四年,学习经济贸易,2016年回到肯尼亚后加入特福。在被人夸中文说得好时,理查德会谦虚地回应:“没有,一般般啦。”

在理查德看来,中国文化和肯尼亚文化差异很大,其中一个最突出的差异就是肯尼亚的部落文化。

“如果一个公司想在肯尼亚建厂,必须先与社区、部落族长和政府协商。我们有社区间会议,任何公司想建厂都需要先做好调研、了解当地社区的需求,考虑在这里建厂会对当地社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理查德解释道,有很多社区依然处于游牧民族的生活状态,并不习惯密集型劳动。如果外来工厂没有提前了解社区的需求、做好沟通,当地居民很可能认为工厂破坏环境、污染牛群的草料、损害当地人的利益,并派出部落代表与工厂交涉。

“在有些情况下,就算政府同意,如果社区不同意,社区依然有权反对工厂入驻。一些工厂为了能顺利开工,只能拿钱平息争端,但这种办法并非长久之计。”

据理查德介绍,周围社区最开始对特福陶瓷厂也有各种声音,甚至要求工厂有70%的员工来自本地。为解决社区的诉求,陶瓷厂修路、雇用当地人、为当地学生设立奖学金,在社区认识到陶瓷厂能为当地人带来好处后,各种反对声音才慢慢平息。

特福陶瓷厂车间。图片来源:安晶

在被社区接纳的同时,与不熟悉制造行业的当地员工之间的磨合也是陶瓷厂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在投产初期,陶瓷厂一度出现频繁的人员流动。

厂内一线普通员工的月薪在250美元左右,约合人民币1730元。肯尼亚是贫富差距较大的国家,虽然物价偏高,但普通工人的工资每月仅在1000元人民币左右。

来自蒙巴萨的乔伊(Joy)是陶瓷厂的质检员。她的工作时间是从早上7点到晚上7点,中午休息一个小时,有时候工作太忙就直接把午餐带进车间。晚上下班后休息24个小时,到第二天晚上再上班。

乔伊在陶瓷厂工作了一年多,年假21天。她之前在一家建筑公司上班,现在已经适应了工厂的倒班节奏,“除了工资更高之外,还有医保之类的保险”。

特福陶瓷厂质检员乔伊。图片来源:安晶

李瑞钦解释,当年出现的频繁人员变动一方面是当地员工不适应制造业的工作强度。陶瓷厂为三班两倒,一个班12个小时,这对于当地员工是一个挑战,“特别是分级车间,要连续打包10多个小时,一些员工适应不了”。

另一方面是技能问题,一些员工不能在短时间内胜任工作。很多员工从来没有接触过制造业工种,“比如压机怎么操作,这个东西没见过,他得慢慢去适应。如果他们像在中国一样受过训练,比如中专、技校,也会更容易理解操作原理。”

“但我们有部分同事以前是放牧的,从放牧到工业化这个阶段,他们是属于两级跳。还没有真正经历农业社会,然后直接进入规模化、工业化,跳跃是非常大的。尤其是一些岗位像设计岗或者技术车间的配方怎么调,这些都是技术难度比较高的。”

特福陶瓷厂车间。图片来源:安晶

为了挑选合适的工人,陶瓷厂最初采取的策略是广撒网,“我们一开始一条线有将近500人,本来是两个人的岗位设置,我可能会招五个,然后逐渐去从这五个人中选最合适的。”

文化差异也造成了部分员工主动离职。

“举个简单例子,对当地人,我们用任何一个手指指他,他都感觉是不尊重的。再一个中国人习惯大声讲话,当地人觉得这是shouting,你对我喊叫,这是非常不礼貌的。一开始我们忙着推进度,很难去给每一个中方同事都做到相关培训。即使有培训,比方这个人天天跟你学,依然学不会,你一着急说话大声了,当地人觉得这是对我不尊重,那我干不了。”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陶瓷厂开始对中方员工进行肯尼亚文化的培训,就言行和肢体语言对中方员工提出要求,以减少因文化差异引起的摩擦。

在经历了相互适应、磨合之后,陶瓷厂的人员配置逐渐稳定下来,离职率减少,“一开始可能是20%,现在好些,在10%左右。”

从2016年建厂到现在,特福陶瓷厂在短短两年时间内成为了肯尼亚最大的陶瓷厂,单品类瓷砖占据当地市场70%以上份额。除了与当地社区和员工的相互选择适应之外,对当地市场的了解也是其发展迅速的原因之一。

据质量管理经理郑兴华介绍,肯尼亚人喜欢的瓷砖风格与中国不同,偏爱的瓷砖印花图案为草原风光,喜欢颜色接近米黄色、木色的瓷砖。300x300(mm)和400×400(mm)的小砖更受当地人欢迎。

特福陶瓷厂车间。图片来源:安晶

李瑞钦表示,瓷砖的需求与国家的经济发展程度密不可分,肯尼亚作为东部非洲的最大经济体,对瓷砖的需求也是东非国家中最大的。

而当地人喜欢小砖一方面是因为现在还处于消费的最初级阶段,“就像中国的市场需求是从最小的马赛克100×100,再到200×300,到300×300,现在整个非洲也处于这样的阶段。”

另一个原因则与肯尼亚的历史有关。早在英国殖民时期,印度劳工就跟随英国人一起移居肯尼亚,在肯尼亚建立了颇有势力的印度人社区。直到现在,印度人在当地经济和政治中依然保留了强大的影响力。

李瑞钦称,肯尼亚的瓷砖最开始就是印度人带来的,而他们的消费习惯就是300×300的小砖,现在肯尼亚依然保持着这种习惯。

在制造方面,特福陶瓷厂在肯尼亚的唯一同行、印度人创立的Saj Ceramic主要针对工厂、工程类的中高端市场;为了与同行区分开来,特福将重心放在了批发经销商和普通民众的需求上。

对于当地人喜欢哪种砖、能开拓哪部分市场,陶瓷厂在投产前就进行了调研。特福的创立方之一广州森大集团成立于2000年,最初在尼日利亚以贸易活动起步,是最早进入非洲的中国民企之一。

森大集团早在2010年就在肯尼亚建立分公司,对当地市场有深入了解,建立了成熟的销售渠道。这些铺垫使得陶瓷厂从设立之初就很少为销售犯愁。

陶瓷厂有所发展后,也继续保持了与周围社区的互动。除了在当地修路、打井、设立奖学金之外,陶瓷厂正在与三名研究马赛文化的教授合作,协助整理马赛族的历史、文化和生活习俗。

在陶瓷厂的办公楼里,有一间标着马赛民俗的办公室,准备作为马赛文化民俗展览室。据李瑞钦介绍,当地政府正计划设立一个马赛文化中心,已经批复了200英亩的土地,陶瓷厂也将提供协助。

2017年,肯尼亚中国经贸协会发布《2017年肯尼亚中资企业社会责任报告》,特福陶瓷厂被收录其中。

从最初的适应、生产发展到与社区互动,陶瓷厂已经迈出了融入当地的第一步;但对于个人而言,从熟悉的环境来到遥远的马赛之地,在生活和文化上需要经历的磨合并不轻松。

1989年出生的符丰来自景德镇,现在负责陶瓷厂的物料采购管理,被戏称为公司最年轻的主管。

毕业于景德镇陶瓷大学的符丰2017年来到肯尼亚,之前一直在景德镇工作。对于为何要来非洲,符丰认为“年轻人还是希望到外面走一走、闯一闯”。

陶瓷厂远离市区,四周没有任何建筑物,一眼望去只能看到牛群和草原。符丰平时住在员工宿舍楼里,工作和生活都在陶瓷厂。

特福陶瓷厂外的草原。图片来源:安晶

他一周工作五天半,下班后主要的娱乐方式就是玩手机、上网、打台球。由于和国内的时差,等他下班的时候,家里人都睡觉了,没法进行微信视频。

周末,他会坐公司的车去内罗毕采购生活用品,“进个城,几个人聚一聚,吃个饭”。每年公司会组织员工旅游,今年他刚刚去了裂谷省的地狱之门国家公园。

在符丰的办公桌上有一块石头,是他在工厂外散步时捡到的。

“平时除了玩手机这些,就是跟着同事出去散步,绕着工厂外面走一走,还好这边没有猛兽。就在外面寻寻宝,这边矿产比较多,有时在地上能捡到碎玛瑙。”

从2012年开始工作以来,符丰一直在陶瓷厂。国内的陶瓷厂大多也位置偏僻,“跟这边差不多,所以我对这种环境比较习惯”。

但对他来说,现在语言沟通成了最大的难题。虽然上学时学过英语,但很少在实际生活中用;为了解决沟通问题,陶瓷厂的每个部门都配有翻译。

“国内可以说普通话、说方言,这边得说英语。现在我还在自学,但感觉词汇量相当不足,表达不出想说的意思。”

在符丰看来,大部分本地员工都很淳朴、比较好相处;但由于语言和文化差异,下班之后,“当地人跟我们基本没有交流”。

“这边空气很好、自然环境很好,但生活很单调、寂寞孤单一点,毕竟可以交流的人很少。虽然有同事,但跟同样的人天天吹牛都吹一样的,已经没有新鲜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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