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施展萍
海子《以梦为马》中:“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和物质的短暂情人”这句他特别喜欢。做忠诚的儿子干吗呢?因为希望在远方。
这位常常需要在公共场合数算深圳种种好处的文化人,私下也会谈论这座城市的病症。他并不回避问题,但在谈论问题时,依然富有神采、掷地有声,这都不是问题。
但问题还在,解决还是那个途径——在一个知识分子大面积沉沦的时代里,让人们对高尚之物心存向往的贵族们像被割掉的韭菜一样,在一场场战争中消失。贵族没了,就得培养贵族,就需要知识分子们为社会塑造典范。这个知识分子的范围还得扩开来,容纳泛精英阶层,包括那些成功的商人们。
大耳朵大眼睛的尹昌龙总是很精神,他走路极快,做事也是——据说,凌晨还忧愁着白天要交8000字长文的他,用不了几个小时就能把稿子交出去。
这种生活节奏与他的性格相关,但也有被逼出来的成分。他身兼数职:深圳市出版发行集团总经理、深圳市海天出版社社长、深圳市罗湖区人大代表。事情一件件等着他去处理。不过他也没少玩——乒乓球、台球、保龄球,打得都不错。朋友王绍培说他有活力而且充满可能性,活力还见之于“他罕见的爱玩”。而与邓康延在一个圈子里认识的他们,都是乒乓球玩家。
灵魂生意
尹昌龙是安徽人,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就这么一偏远地区的农村,父亲告诉他,爷爷的爸爸是抽大烟的,抽到把自己老婆给卖了。
他思量,大烟从哪来的呀?不就是从英国资本主义社会来的嘛。遂觉资本罪恶,但他自己也是一商人,是商人就得考虑收入,他自个琢磨出一套逻辑:但凡资本,都有原罪。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火车飞快地奔,飞机装着满肚子客人。舒婷写诗《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说:“我是新刷出的雪白的起跑线”。起跑靠什么呀?靠动力。动力从哪来呢?欲望。所以,有了经济基础才有上层建筑,经济发展起来了,咱现在要解决的是后资本原始积累时代的欲望问题,即如何让社会回到规矩中去。
这就得靠文化了。他尹昌龙是做生意的,但做的是钱锺书说的“灵魂生意”,知识分子的角色还是首位。
1995年来深圳也和钱有关。当年,深圳市文化局去北大要人,他在北大每月工资100多,许多好书都买不起,冲着高工资跑深圳来了——这是原因之一。更大的理由是,北京学术圈江湖化,到处分派,但凡有点立场,立马被归到某个圈子,另一个圈子的人就不认你。
来深圳前,他反复掂量:“深圳能有什么文化呢”。来了一看,大街上,一张盗版光碟一天能播上百遍,翻来覆去唱同一首歌,到现在,他一听到《九月九》还会生气,浓眉皱起,音调提了不止八度,“当时看不到一点文化。”
这20年下来,尹昌龙觉得深圳变化很快,就像飞奔的火车。读书月每年热热闹闹地办着;过去在书城,英语词典和电脑编程类书籍最畅销,这些年,人文类阅读物开始占上风。
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尹昌龙觉得,深圳总能给人希望,而人人需要希望。就连穷苦到极点的卖火柴的小女孩也要给自己编织点希望。海子《以梦为马》中:“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和物质的短暂情人”这句他特别喜欢。做忠诚的儿子干吗呢?因为希望在远方。
这位常常需要在公共场合数算深圳种种好处的文化人,私下也会谈论这座城市的病症。他并不回避问题,但在谈论问题时,依然富有神采、掷地有声,这都不是问题。但问题还在,解决还是那个途径——在一个知识分子大面积沉沦的时代里,让人们对高尚之物心存向往的贵族们像被割掉的韭菜一样,在一场场战争中消失。贵族没了,就得培养贵族,就需要知识分子们为社会塑造典范。这个知识分子的范围还得扩开来,容纳泛精英阶层,包括那些成功的商人们。
尹昌龙很认同葛兰西的“有机知识分子”概念,他认为深圳的知识分子就该像雷蒙·阿隆所说的“介入的旁观者”那样,进入茶馆,进入书城,进入一切社会生活,与大众保持紧密联系,为这个一开始就在文化道路上狂奔、正在寻找步调的城市调整脚步、擦亮灯火、带去温暖,安抚那一张张浮躁的脸,拉住一条条狂奔的腿。
当然,这并不是在否定高墙大院内苦心造诣的学者们,相反,那是他认为的最有望产生大师的地方。“所以你不要指望从我们这些市井当中产生大师,我们这些人,顶多稍微影响一下社会,在茫茫俗人中还有一点精神的光芒,然后对大众、对生活有一些影响,足矣。”
在这个市井江湖中,你会见到抱持形形色色观点的知识分子,他们时常在同一场合出没,彼此互为友人,极少如其他城市中意见相左人士那样掐架。

“比较投机么?”“我觉得是深圳人聪明,不把关系搞僵了”,尹昌龙说,该批评的还得批评,用文章批评,见面时没必要挥动老拳。“大家互相多一些鼓励不是更好么?”事实上,众人心知肚明:吹捧不一定是真的,这跟日本人见面时点头哈腰问好是一个道理,“但你愿意看到别人一见你就怒目金刚还是鞠躬?只要不肉麻,别没底线,吹捧一点又有什么不好呢?”毕竟,在深圳这座城市,文化人还不是主流人群,引领城市发展方向的精神力量还远未确立自己的主导地位。
一碗小米粥
王绍培在《尹昌龙这个人》中说到尹昌龙爱玩,王绍培就给尹昌龙的太太分析他爱玩的合理性:“是的,他爱玩,而有的人不爱,但是,尹昌龙耽误了什么呢?而那些不爱玩的人又做出成绩来了么?”结果是——“他太太哑然。”
又说他悟性高,“深知他写一篇文章的必要时间跟别人相比是多么的少。恐怕阅读也是这样,要不然就无法解释没有怎么听说他读书看报,但是那些时髦或半时髦的词语、潮流、动向他总是春江水暖鸭先知。”
说他时髦,其实他的时髦是有所选择的。比如,他从不网购,“也许你将来会网购呢?”“那不一定,真不一定。你要理解一个老人的固执。”这下,他给自己的称谓是“老人”。他有点抗拒技术,比如,他从不发朋友圈,但会给别人点个赞或留个言;他的微博停留在2013年10月20日上午的杭州机场,那天阳光很好,温暖祥瑞,在埋头刷手机的众生中,一位安静捧书的姑娘吸引了他,使他发出“读书的女人最美”的感慨。
2009年末,他是最早开通微博的那批人,在那条坦诚自己经不住煽动玩起微博来的微博里,煽动他开微博的胡洪侠在底下评论:可别走着走着就瞧不见人啦。
一语成谶。尽管技术为生活带来了巨大红利,但尹昌龙觉得,它有时也让人处于裸体状态,给人深刻的不安全感。这当然也有代际的原因,90后一出生就面临互联网,网络是肉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就像西藏人不会有高原反应,现代人不会骑马来深圳。但对他而言,网络是后天习得的。
不过,尹昌龙总觉得,中国的真正崛起还得依靠这些80、90后们,尽管这些人有时显得太过轻飘,但他们中有许多都在国外留学,只有具备全球视野的人,才能真正地了解这个国家,也只有站在人类高度思考问题的人,才能成为被人敬仰的人。等他们慢慢成长起来,他们的思考能力,处理信息变化的能力和学习能力,“是无与伦比的”。
接受采访的前一天晚上,他刚给一位90后孩子的朋友圈点了赞。采访时,他特意找出那条朋友圈,在办公室里念起来:“英文歌,声音明亮,下班后,做喜欢的事,把生活打造成自己爱的样子,不忙乱,不慌张,想起一个词:小确幸。街道暗了,又亮了,一天过得悠远流长。”
“我后来回了一篇文章,严重表扬一下,生活态度和文字一样好,努力奔跑又保持自己的节奏,有所作为又不喧嚣尘上。并不会做了点事就鸡飞狗跳,永远有自己的步调,永远带着一些温暖的东西生活,这是我觉得从这一代人身上看出的很好的、积极的变化。”
这种“小确幸”的感觉他也曾有过。那是在北京的冬天,在他最穷的时候,好不容易有单位请他去讲课,讲完课,他与一哥们在飘着雪的北京蹬着自行车回去,路上饿到不行,就在路边铺子喝小米稀粥吃烧饼,小米粥喝得咕咕地响,一盘烧饼吃个精光。那哥们说了一句话:“走在大地上一样踏踏实实的感觉。”
(陆莹对此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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