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黎灵希 晏湘妃

暴走可能是最适合社交的户外运动。由深圳开启的百公里暴走等活动，事实上也是一场跨圈层的社交。户外运动中，跑步的速度太快，而且人们在实施跑步这种行为时，一般更容易放空，更强调奔跑的结果目的，所以渴望独自执行。即使约跑，也是在熟悉的圈子里进行，你基本上很难在跑步的时候遭遇什么艳遇。就算是马拉松，也很少有人打算在跑到崩溃前和别人搭讪。

而自行车运动也类似，你很难在公路骑行的高速运动下同时聊天玩，一起骑行的人士也往往是彼此熟知的小圈子。

惟独暴走，不一样。它有足够长的“迁徙”时间，方便人们交流，甚至还提供了“夜宿不归”的机会。更重要的是，暴走适合人类交流，虽然不像散步那样更适合。

暴走时，与你同行的人更容易放松平常高度警惕的社交戒备。因为你们参与的是同一个暴走目标，这使得彼此倾向于理解，“我们是一伙的”。

戒备放松是给搭讪创造良好条件的基础。中国人向来比较容易在正式场合排斥搭讪，但在暴走时会降低被搭讪的反感。因为很多人有时间和精力处于同一速度，同一步伐下。而速度低于跑步的行为，会让人特意放松——放松到胆子大起来，脸皮薄起来。

原来有交流障碍的人都有可能在暴走制造的情境下放胆交流。百公里那漫长的时间更是给人彼此深入沟通的机会。更由于暴走的开放性，人们更容易遇到跨圈层的人。这使得暴走成为比较适合跨圈层的人交流和建立感情的活动。

就算是一些老板，也喜欢低烈度的暴走活动，他们或许还会让团队跟着执行暴走，团队内部的文化得以锤炼。

 

“对于深圳的户外爱好者而言，百公里就是一场必须参加的盛宴。”资深户外运动爱好者乐哥说。

毫无疑问，深圳人爱百公里。在这座充满了钢筋水泥的城市，这项令身体超负荷的运动是人们用来接近彼此的一种方式。24小时的暴走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可以看做是为期一天的了解和扶持，就像一首歌中所唱的那样——路途遥远我们在一起吧。

和心爱的姑娘一同暴走

3月21日下午5点，深圳湾运动公园里聚集了4万多人。他们在等待一场为期24小时的“迁徙”。这场名为“磨房深圳百公里”（以下简称“百公里”）的“迁徙”活动总路程为102.3公里，从西至东近乎横跨了整座城市——从深圳湾至大鹏文化广场。

陈默挤在即将出发的人群中，此刻的他内心里藏着一只不停抓挠的小鹿，期待且忐忑。原因是一同徒步的朋友中有个他刚认识了7天却很喜欢的姑娘。“我们对事情的看法和喜好都很相像，她也很喜欢爬山。”陈默认定了这是个好姑娘。有多喜欢呢？他形容为“想要娶回家”。

为了能与好姑娘多些相处的时间，在百公里开始的前一天，这位男生向姑娘发出了一同徒步的邀请。 “那时候我就想带着她一起走走百公里，或许这样能让我们走得更近。”

从未参加过百公里的姑娘跃跃欲试，却又担心坚持不到终点。陈默答应姑娘，走到第三签到点梧桐山处，就送她回家。他的许诺成功打消了姑娘关于“路程太长，体力不支”的顾虑。

事实上，百公里并不是一个浪漫的约会方式。上百公里的路程对暴走者而言是体能和心理的双重挑战。漫长的暴走过程中，还要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故和长时间走在路上的灰头土脸。这时身边人的陪伴和鼓励尤为重要。好在在于24小时的暴走和不紧不慢的速度为暴走者的相处提供了足够的时间。

陈默自认不太善于交流。第一次参加徒步活动的时候，只认识领队的他基本上都是独自在走。“很累。”走到大梅沙时，体力透支让陈默的情绪接近崩溃，只好放弃。

姑娘的同行显然给陈默的百公里增添了不少色彩和动力。如陈默所愿，这一路上的闲谈让两人更了解对方，聊天内容甚至包括平常时不轻易聊到的感情状况。

故事从这里开始，有了小小的波折。陈默发现，姑娘有男朋友了。姑娘的男朋友存在感甚至并不弱。行程尚未过半，这位情敌已给姑娘打来数个电话表示关心。不愿当第三者的陈默决定两人的关系不再“向前”。

夜幕来临，姑娘的体力正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看到姑娘渐渐走在了自己身后，陈默转身拉起了她的手，放慢速度向梧桐山挪去。“如果我不拉着她，她会放弃的。”然而此时陈默心里的那只小鹿已乘着夜色沮丧地睡去。

陈默并没有走完全程。“明年再来。”他笃定地说。与这个同样坚定的是，如果以后再遇到心爱的女孩，一定还会带她参加百公里。“至少在暴走的过程中，两个人一定是能够敞开心扉去对待彼此的。”

社交嘉年华

在百公里这类暴走活动中，陈默的“小心思”绝非孤例。许多人都会选择与人结伴同行，从想要增进了解的对象到爱人、朋友，甚至是聊得来的陌生人。

“捡妹子”一词由此而来，意指在暴走的后半段，许多女生走不动了，需要别人帮忙带着一起走。常有暴走者宣称，要坚持走到后半段去“捡妹子”。当然这只是个玩笑。陈默认为，专门奔着这个目的去的人还是占少数。显而易见的是，相约同行或是半途结伴，不仅基于安全考虑，更是为了消解暴走过程的无趣和因体能下降产生的负面情绪。

还好，深圳从来都不缺乏户外爱好者。真正让暴走这项运动变成全民爱好，吸引了一批可以“捡”的妹子和小鲜肉，还是因为磨房深圳百公里。2001年8月，在自助旅行和户外运动平台磨房网上，一个名为“行云流水”的ID发起了一场“双脚丈量深圳”百公里暴走活动。当时只有52名资深驴友参加，最终6个人走完全程。

自那一年起，这条从蛇口出发，穿越南山、福田等五区最后抵达南澳的暴走路线被延续下来。随着路线的调整和变化，百公里已经演变成了年度保留节目。参与人数也从52人成几何倍数地增长至4万人。百公里逐渐成长为国内最有影响力的长途暴走活动。

对于深圳而言，它就像一块磁铁，不仅吸引了其他城市的暴走爱好者慕名前来，还带动了许多深圳人加入徒步队伍。“这与深圳的城市特性有关，这座城市都是年轻人。他们在这里没有家，平日里可能会觉得枯燥无味，所以会积极地去参加一些户外活动。”深圳资深户外运动爱好者乐哥说。

的确，在这座城市中，多数人都是孤岛般的存在，独自生活。行色匆匆的打工生活让这座城市里的年轻人更加迫切地需要一个途径来表达自己和宣泄情绪。工作日里近乎两点一线的乏味生活，注定无法完全满足他们的社交需求。

今年1月，乐哥在磨房网上发帖召集小伙伴，成立了名为“暴走家族”的户外组织。乐哥从QQ群成员的资料统计中看到，60%的家族成员为28岁，同时家族内接近四分之三的人是单身。这与乐哥对户外爱好者的判断基本符合。

小思是暴走家族的成员之一。平日里，她在一家研发中心担任助理，身边都是专心致志写代码的理工男。话少，也比较无趣。世界这么大，谁不想看看更多的风景？为了能拓展自己的社交圈，让生活丰富起来，周末时小思常会参加一些户外活动。

百公里也是她这两年来的固定节目。“这一路上可以认识许多不一样的人，听他们说说遇到的有趣的事情。”小思觉得这个过程丰富了自己的见识。

今年开始，百公里的主办方要求参与者必须要组团暴走，不能个人报名。独自一人的小思抱着“求被捡”的心态，开始在磨房上寻找组织，后来她发现了暴走家族。

暴走过程从不缺乏话题

两个多月后，暴走家族带领着170多名暴走者走上百公里的征途。他们将100多人分成了14组，每组由1个领队带领6~8人。

乐哥带的那队清一色全是女生，这对他来说是甜蜜的负荷。“因为要负责队友的安全。”在他看来，暴走和跑步、骑行不一样，后面两者需要集中精神、提高速度，因此参与者大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不会过多地与旁人说话。暴走则是团队活动，三、五个人保持一致的步伐，一路看看风景说说话，互相照顾和鼓励。“和女生一起走，我就要顾及她们的体力和情绪，不能独自走得太快。”

暴走的第一阶段，大家都可以有说有笑地从工作聊到下次出行的计划，甚至政治、美食、笑话、生活中的趣事、烦心事，无所不谈。哪怕内向的人，也可以作为倾听者，听聒噪者纵论古今。人多，话题也多，不必担心冷场。

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展现的都是最真实的自我。没有过多伪装的男男女女，此时此刻更容易发现彼此的闪光点，在心中为某人默默添加几分好感。你来我往间自然容易成就一对对情侣。

百公里的起点和终点，不乏求婚者。比猪是其中之一。2010年3月20日，他在起点宝安体育馆处拉起了一条两米长的粉色横幅，上面印着一颗鱼蛋和一只猪，中间六个大字写着：鱼蛋，嫁给猪吧。

时间退至2009年，当时，鱼蛋和比猪都是磨房户外QQ群的成员。在那之前，两人只知道彼此的网名。09年的暴走途中，两人第一次在梧桐山早餐铺相遇。

两人简单介绍自己之后，又匆匆地与各自团队继续前行。正是这次相遇，牵引出了后来的故事。“鱼蛋当时很漂亮。”比猪说。

那次暴走结束后，两人渐渐在QQ上有了交流。过了不久，比猪想约鱼蛋出来，但又害怕被拒绝。磨房户外群里一起暴走的朋友得知了比猪的小心思，决定帮他一把。

一群爱好者经常相约暴走，走废弃的老京广铁路、爬梧桐山、梅林山、徒步、露营。这群朋友会在合适的时机“默契”地避开，为比猪和鱼蛋留出空间。比猪常有机会与鱼蛋相处。

两人初识，聊得最多的话题就是徒步。“你喜欢什么样的路线？什么样的户外运动？”一个问题为比猪和鱼蛋的聊天打开了话匣子。沿途的美景也为他们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话题库。

许多暴走爱好者认为，暴走过程中，人与人的交往，和平日生活不同，彼此之间没有利益冲突，单纯地因为共同爱好相逢。没有目的，也就不会刻意。

“这不像相亲的时候，坐在咖啡厅里，总得想点什么东西来聊，男生和女生感兴趣的东西又不一样，很难聊到一块儿去。”比猪更喜欢随性的交谈，他认为这样容易看出一个人的真性情。正是这样的相处，让比猪发现两人脾气相投，对人的看法、价值观甚至是饮食口味都很合拍。

“鱼蛋，嫁给我吧。”比猪的求婚简单直接。

求婚现场吸引了两三百个背着装备，穿着运动衫等待百公里开始的徒步者围观。不少人举起了相机，闪光灯不停地亮起，记录下这意义非凡的时刻。看着横幅、好友以及抱着鲜花站在自己面前的比猪，镜头下的鱼蛋没有任何犹豫，笑着点头，一口答应。

困难让他们更加亲密

爱情之外，比猪的朋友圈也围绕着暴走组成。从2008年开始玩户外，至今七年，比猪与暴走途中结识的朋友依然保持着联系。“这么多年来，感情最好的朋友，几乎都是在玩徒步的时候认识的。跟他们的关系，不亚于和我大学的舍友。”比猪说。

暴走过程中难免遇到地势险峻、自然条件恶劣的情况，这些困难成为了人与人之间感情的催化剂。“患难见真情”因此常成为暴走社交的关键词。

比猪还记得六年前在乳源中崆峡谷溯溪徒步时的惊险经历。一行人刚刚走出位于半山腰的峡谷，正处于没有丛林保护的旷野中，突然电闪雷鸣。“闪电一路追着我们在后面劈，太惊险了。”至今比猪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当时身为领队的他，立刻提醒队友将电子通讯设备关闭、收起金属材质的登山杖。一群人玩了命似的往山下跑。有人把新买的鞋的鞋帮子都跑掉了。还有个朋友，下来发现自己手机忘了关，吓得一直冲比猪等人喊“怎么不提醒我关机！”。

百公里也是一条充满着“人间真情”的线路。带领着6个女生走在路上的乐哥，聊天取乐之余，还要负责提供正能量和鼓励。当双脚渐渐磨出水泡，出现体力透支的预警之后，同行的女生常会不停地拉着乐哥问到“离下一个签到点还有多远？”或是“我们还要再走多久？”。“0.5公里”、“再坚持半个小时就好了。”乐哥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笑称这是在暴走过程中常见的“善良的欺骗”。“有时候，这样哄骗地鼓励就可以让她们不知不觉走到终点。”乐哥说。

百公里的路程中有接近8个小时的深夜步行阶段。途中大脑释放的睡眠信号会让暴走者神志昏沉，只能靠不停地说话来提神醒脑，步行的速度会由白天的每小时5~6公里下降至每小时4公里。爱说话的小思很庆幸团队中的另外一个男生也是话唠，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熬过了悠悠长夜。 “我们不停地说着各自在生活和工作中遇到的趣事。”小思说。

 

每年的百公里都会有一个主题，从它的设置中也可以看出这项暴走运动对社交的需求和促进。这一届的主题为“相约同行，安全回家”。乐哥要求暴走家族的领队要护送中途放弃的成员去到附近的地铁站和公交站，确保其安全到家。“这一路我打了很多电话，都是为了确定他们的安全。”乐哥说。

属于这座城市的暴走社交

这不是乐哥第一次参加百公里。他的上一次百公里之行与陈默有着相似之处，也是一人行走到崩溃。“当时因为个人情感问题，情绪不好，所以抱着找虐的心理去暴走。”没有带干粮补给的乐哥实实在在地被“虐”了一番——走到90公里的时候，他把脚给崴了。过路人好心的问候没有给他带来过多的实质性帮助。这位找虐的人彻底体会到了一个人暴走的孤单和无助。

没有社交的百公里是无趣而又难以忍受的。因为百公里不仅是一次放松身心的暴走运动，更是一个参与者的社交场域。在这个过程中，参与者大多很难以个体为单位，他们的行为、语言、运动方式都会受到所属团体、周围环境和时间的影响。

陈默带着的姑娘正是如此。走回家的路上，“最后那几公里时，如果不是你拉着我，我真想直接躺地上不起来了。”因为陈默的支持，姑娘再累也强忍着。

姑娘对陈默坦言，在路上时，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走到终点。“这么痛苦的过程，除了一点成就感还有什么呢？”后来，她在磨房网上看到了许多关于百公里的故事，改变了自己的想法，表示明年仍然要参加。

“对于深圳的户外爱好者而言，百公里就是这样让人又爱又恨。”陈默说。但他也说不清爱在哪里。

事实上，百公里既满足了这座城市的年轻群体日益增长的健身需求，又迎合了他们试图通过暴走运动来拓展社交圈，并且希望在这个活动中找到依存感的心理。

作为一场民间泛体育赛事，百公里显然没有什么参与门槛和硬性要求，体力不支可以中途退场，或是和组员手牵手走到终点。它也不需要过多昂贵的装备，跑鞋、登山杖、消毒药水、日常补给即可。

门槛低又能满足社交需求让百公里在十年间成为了整座城市年轻人都趋之若鹜的活动，也为它提供了大量的话题性和传播性。目前，深圳百公里成为全国最大、最成功的户外徒步运动。

这是属于这座城市的社交运动。年轻人在这里找到了日常生活之外的趣味，也在发掘其他的可能性。乐哥正在计划着带着暴走家族做一些其他有意义的事情。“我们打算从下个月开始沿着东西冲线徒步，沿途捡拾垃圾。”说话时的乐哥正在参加暴走家族的火锅聚会。这是徒步之外的家族活动。

从户外到生活，他和小思都觉得这项运动给了他们太多的快乐。（文中人物皆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