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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被共和国遗忘的人们:我在巴黎游行现场与十位“黄背心”聊了聊

从西南部的教师到巴黎近郊的服务生,从被裁掉的工程师到来自海外省的清洁工……他们究竟为何愤怒?

拍摄|王磬

文 | 王磬

12月8日上午8点,巴黎微雨,我到达湿漉漉的香榭丽舍大街,空气中已经不难嗅到警觉的气味。两公里长的香街上,每一间商店都紧闭大门,每一个通往辅路的出口都布满警察。香街尽头的凯旋门下,身着黄背心的人们从各地赶来。点点黄衫如星星之火,酝酿燎原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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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是“黄背心运动”在法国经历的第四个周末。“半世纪以来法国经历的最严重暴力冲突”、“马克龙的葬礼”、“外省人对巴黎中心的反攻”、“法国人亲手埋葬转型良机”……对于这场由燃油税上调引发的持续抗议,评论家们争相给出自己的评述。正如《世界报》在8日社论中指出的那样——“从左翼到极右,每个政治组织都引出自己的历史典故来解释这场前所未有的社会运动”。

我在香街度过了一整天。与媒体上渲染的暴力不同,香街的游行显得有序但并不无力。也许由于香街最受关注、警力最多,和平示威的人群占据了游行队伍的绝大部分。尽管警方也会不时发射催泪瓦斯,逼迫游行队伍撤退,但规模十分可控;期间看到过一次烧车,但它发生在警力相对薄弱的香街辅路上。有些警察甚至在跟示威者聊天,被派来镇压“黄背心”的警察们,许多人自己也面临着跟“黄背心”一样的生存处境,心怀同情。有时我正问着问题,一枚催泪瓦斯打过来,人群迟疑了两三秒,开始互相提醒着往回撤、要小心,还有医护人员发放眼药水。而等到前方事态稍一缓和,人群再次自发、有序地向凯旋门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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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背心’危机里,马克龙面对的不再是日常新闻的躁动,而是前进中的历史。”《费加罗报》这样评价。回到新闻的现场,回到历史的现场,我很想知道,他们究竟为何愤怒?黄背心对他们来说,又意味着什么?从西南部的教师到巴黎近郊的服务生,从被裁掉的工程师到来自海外省的清洁工……给了我一些答案。

1、泰迪(Teddy):“法国人不是用来挤奶的牛”

拍摄|王磬

我来自法国中部的夏特市,我加入黄背心运动有一个月了,今天是跟几位朋友一起来的巴黎,它是个非常有力的符号。我想表达的是关于购买力的诉求,有四分之三的法国人到了月底什么都不剩。

我的标语写的是,“法国人不是用来挤奶的牛”。法国现在的税实在太高了,是欧洲最高的,应该改革。法国有10%的富人,但剩下的人都很穷。我们不能让那些不干活的议员留在议会里,需要代表平民声音的人。他们连一只羊角面包多少钱都不知道,怎么能体察民间疾苦。

2、艾格尼丝(Agnès):“我既是‘黄背心’,又是环保主义者”

拍摄|王磬

我来自西南部的洛特-加龙省(Lot-et-Garonne),是一名教师,为了游行我一个人专门来到巴黎。之前我在我的老家也参加了一些别的游行,但今天我觉得要来巴黎,因为这样能离马克龙更近。

近年来的政府,包括马克龙在内,把重点都放在了巴黎,企业忽视了外省。工作很少、工资很低。很多人已经非常穷,征税又很多。马克龙最近的税收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今天现场看到大家都还是很和平的。我希望不要混乱,但也希望马克龙能够听到,然后把他的身段放下来,理解普通人的诉求。不过我们对他没有什么信心。我们还是希望他能下台。

今天下午的气候变化游行我也会去。我既是“黄背心”,又是环保主义者。有些生态主义者开始没有理解“黄背心”运动。气候很重要,环保也很重要;但为气候作努力不能忽略社会正义。当一些人有困难,特别是不公正的时候,搞这样的一些东西是不能推进的。如果想推动生态进步,就一定要同时注重社会正义。

3、理查德(Richard):“我们的国家正面临紧急状况”

拍摄|王磬

我今年43岁,以前是名工程师,后来遭到裁员。企业为了降低成本,不顾底层员工的利益。黄背心是反抗的标志、愤怒的标志,全国性的愤怒。黄背心是在汽车出现紧急状况时使用的,而现在我们的国家就正面临紧急状况。法西斯寡头主义正在抬头,很多穷人到了月底就没钱了,没有办法正常生活。

我今天打出了“Frexit”(法国退欧)的标语。其实在2005年公投时,法国人就已经表达了声音,但不算数。欧盟是什么呢?打个比方,我脚上的鞋子给你穿,你也穿不了,鞋码不一样。这就是欧盟,它不适合每个人。脱欧一事,英国有权过问,法国为什么就不可以?

4、红帽子组合:“我们想要展现自由,真正的自由”

拍摄|王磬

我们今天带的红帽子叫做“弗里吉亚无边便帽”,是法国大革命时期的象征(编者注:在名画《自由引导人民》中,自由女神就佩戴着弗里吉亚帽)我们想要展现自由,真正的自由。

红帽子与今天的黄背心当然是有联系的。我们现在看到的媒体报道与现实不太一样。比如我们今天在香街走了好几个小时,看到的都是和平景象。跟媒体上的暴力不一样。

5、安吉丽娜(Angelina):“候选人连一根长棍面包多少钱都不知道”

拍摄|王磬

今天,我为我的国家感到惋惜。催泪瓦斯不停地把人群逼走。我们和平地前来,但却仍被警察糟糕地对待。我今天是为了购买力而来。国家有很多的债务。普通人民到了月底都没什么余钱。政府却还想动人们的退休金。我是一名服务生,我们工作真的很辛苦,每天一早开始工作,但钱还是不够用。

黄背心要团结所有普通的法国人,那些被马克龙蔑视的、看不见的法国人,是我们的劳动让这个国家正常运转。

去年的大选中,我投了白票(编者注:白票指,投票但没有填写候选人,扔进投票箱。白票不被计算)因为我觉得没有候选人代表我的意见。我完全不喜欢这些候选人,他们甚至连一根长棍面包多少钱都不知道,最低工资是多少都说不出来。他们完全不了解普通人的生活疾苦。

6、瓦内莎(Vanessa):“黄背心是一个整体的愤怒,不能再忍受”

拍摄|王磬

贫富差距太大了。这不是一个关于劳动的问题,我们所有人都在努力工作。但马克龙把最穷的人的钱拿去分给最富的人。马克龙就是个独裁者。由于这样的制度,大家都在一心想着钱。人心却消失了。

至于我为什么没穿黄背心呢?我想是这样的,“黄背心运动”刚开始是关于燃油税的,但我是支持环保的。它发展到今天,已经不只是燃油税的问题了。所以我来参加今天这个更广泛的运动,关于贫富差距的。我们都很愤怒,黄背心是一个整体的愤怒,不能再忍受。

7、于贝尔(Hubert):“黄背心现在还不是革命,但是快了”

拍摄|王磬

今天来到香街,爱丽舍宫就在旁边。罗斯柴尔德银行也在旁边,是第二个爱丽舍宫。马克龙前段曾对一个失业的年轻人说,你过条街就能找到工作。我看他是在说他自己,从爱丽舍宫出来,他过条街就能找到罗斯柴尔德银行的工作。明年会有一场金融危机,罗斯柴尔德家族就开始屯钱,每次这样就有大事。

我今天来是为了捍卫购买力,支持减税,让富人均分财富。黄背心是人民反抗的象征。现在还不是革命,但是快了。马克龙他失聪了,听不见人民的呼声。

我去年没有给任何一位候选人投票。我十几年前就撕掉了我的选民证。今天来的目的是为了保持对政府的压力,让他们做出更多改变。总统和部长们都知道问题在哪里,就是不去实施。媒体也是系统的一部分,因为它们总是展示最暴力的一部分。

8、匿名者(Anonymous):“马克龙只是银行家与布鲁塞尔的木偶”

拍摄|王磬

马克龙不是人民的总统,他只是银行家与布鲁塞尔的木偶。今天来的目的是希望他能下台,然后在法国建立过渡政府,就像我们之前曾在利比亚做过的那样。

今天带上匿名者面罩,是为了防催泪瓦斯。今天游行者们都很安静,但是警察咄咄逼人,一直找茬,看看这些步步逼近的催泪瓦斯吧。黄背心现在早已不只是关于燃油税的行动了。

9、威廉(William):“要保护法国而不是欧洲的利益”

拍摄|王磬

黄背心是团结的象征,是法国的符号,我们都有着共同的敌人。今天的诉求就是让马克龙下台,换一个更贴近人民的总统,要保护法国而不是欧洲的利益。但我也得承认,现在的候选人里并没有一位合适的人选。

我从两周前就开始参加黄背心运动了,今天我全副武装,也站在了游行的最前线。那里的氛围跟后排不太一样,很激烈,有人砸店,警察也在用各种技法来压退人群,是场恶战。

10、乔安(Joan):“真正的人民运动是政治人物无法控制的”

拍摄|王磬

总统听不见人民的声音,所以人们才会来抗议。现在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困难,甚至不用到月底,很多人到了月中就没法生活了。来到香榭丽舍大道是因为,它凝聚了法国的符号,凯旋门,爱丽舍宫就在旁边,它也是马克龙的象征。所有人都应该为了购买力而斗争,我们希望提高最低工资,不是那种2%、3%的增长,需要增长200%、300%。我是一位来自巴黎郊区的清洁工,以捡垃圾为生。我的生活已经不能更糟了,我想要有人能让它变好。

黄背心运动是一场真正的人民的运动,政治人物是无法控制的。以后他们再有违背人民意愿的行为,我们便可以再次通过网络组织、再次聚集在一起。

(界面新闻驻欧洲记者王磬发自法国巴黎。宋迈克对此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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