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法治周末报 朱伟一
编| 马蓉蓉
“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硅谷创业的人们分手的时候,大多没有这种惆怅的诗意。正好相反,昔日的同道也许已经反目成仇,甚至是仇恨入心。《坏血——一家硅谷创始公司的秘密和谎言》的书名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这本由《华尔街日报》资深记者约翰·卡雷鲁所著的《坏血》,讲述了硅谷的秘密和谎言:一家创新企业血液检测公司Theranos(Therapy和Diagnosis的合成词)和其女老板伊丽莎白·霍尔姆骗局败露的故事。讲述华尔街秘密和谎言的故事很多,但《坏血》是揭秘硅谷的第一本书。Theranos是一家失败的创业企业,因此,各种问题才得以浮出水面。
《坏血——一家硅谷初创公司的秘密与谎言》
作者:约翰·卡雷鲁
出版社:克诺普夫出版社
举亲不避嫌的初创公司
伊丽莎白创立的Theranos曾经是硅谷如日中天的一大独角兽公司——估值在10亿美元以上的未上市公司,但结果被证明这只是一场弥天大谎。麦道夫制造了美国历史上最大的庞氏骗局,而伊丽莎白则称得上是硅谷的麦道夫。麦道夫骗过了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但发财主要靠“杀熟”,骗的是自己的阶级兄弟:同为犹太人的富人。而伊丽莎白有本事让前总统奥巴马为她站台,有本事让哈佛大学为她背书。
伊丽莎白一度风光无限,但创业之初也曾到处求人,靠老关系获得资金投资创业。她找到儿时伙伴的父亲蒂姆·德雷珀,说服他投了100万美元。蒂姆本人是位风险投资人,祖父上世纪50年代在硅谷创设了第一家风险投资基金。伊丽莎白的斯坦福大学同学中有位富商的儿子,也是她的筹资对象。
都说硅谷是个创业的好地方,这里尊重人才、讲本事、轻关系,但从《坏血》披露的情况看,硅谷这个地方也是讲关系的,至少Theranos内就很讲关系,公司上下都是拉帮结派。伊丽莎白的弟弟从杜克大学毕业两年后,便进入Theranos,当上部门主管,又呼兄呼弟,招来了五位杜克大学的校友,在公司内形成了“杜克邦”。Theranos还是一个“夫妻”店,伊丽莎白把与自己同居的桑尼招到公司当了二把手。
Theranos的员工最多的时候不过100多人,却分为好几派。硅谷有很多印度裔人,Theranos内也有一个“印度帮”。伊丽莎白的男友桑尼是个印度裔,他当上公司二把手后,下面的印度裔员工自恃上面有人,仗势欺人,对其他员工很不友好。硅谷还有很多华人,《坏血》中也提到了华人,但散见各处,并没有拉帮结派的故事。
伊丽莎白上过斯坦福大学,Theranos内有个“斯坦福邦”也并不奇怪。Theranos一度还有个“苹果邦”,都是些在苹果公司工作过的老员工,伊丽莎白崇拜乔布斯和苹果公司,Theranos早期的一位董事在苹果工作过,便推荐了自己过去的同事来共创大业。
Theranos的其他董事也安插过自己人,前国务卿舒尔茨把自己的孙子介绍到公司,詹姆斯·马蒂斯将军退役后,成为Theranos的董事,他又把自己在军中的卫队长推荐到公司担任保安负债人。
Theranos初创之际,伊丽莎白靠关系找资金,Theranos做大之后,更需要伊丽莎白建立关系扩大影响力。伊丽莎白凭借斯坦福大学校友的关系,先把前国务卿乔治·舒尔茨拉进董事会,舒尔茨再把自己的故交拉入董事会。一时间,Theranos的董事会内少长咸集,群贤毕至,有前国务卿亨利·基辛格、前国防部长威廉·派里、参议院军事服务小组委员会前主席山姆·南、退役上将詹姆斯·马蒂斯、富国银行前首席执行官里查德·库瓦彻维彻、参议员前多数党领袖比尔·福利斯特。
伊丽莎白还把公关做到了白宫,时任总统的奥巴马给伊丽莎送上一顶桂冠:全球企业家大使。哈佛大学医学院还请伊丽莎白担任联谊会成员。
活着的“乔布斯”
伊丽莎白的祖上很有钱,类似于美国的贵族家庭,但家道中落,所以她从小发愤图强,立志要成就一番大事业。伊丽莎白一心要当女乔布斯,也以当代居里夫人自居。她是位才女,考进斯坦福大学,学的是化学工程,还会说点汉语,在中国上过几周的汉语短期班,算得上是位跨世纪国际人才。
伊丽莎白还是位“魔女”,很会压榨自己的员工。她承诺公司为员工提供免费晚餐,但晚餐要晚上8:00或8:30才送到,这就拉长了员工的工作时间。不过,伊丽莎白这下缩短了我们与硅谷之间的距离:硅谷的这位女精英很像《半夜鸡叫》中剥削长工的“周扒皮”。伊丽莎白还在公司内组织了两支“侦缉队”:IT员工检查其他员工的电子邮件来往,行政助理人员则在脸书社交网上搜寻员工们的网上活动,查看他们是否泄露了公司秘密。
伊丽莎白无限崇拜乔布斯,管理方面学习乔布斯,连嗓音都模仿乔布斯压低声音讲话,还有疑神疑鬼也像乔布斯。伊丽莎白发迹后坐一辆黑色奥迪A8轿车,没有车牌号码,就是学的乔布斯:乔布斯生前用的是租赁的奔驰,每六个月换一辆,不用上车牌。
伊丽莎白无限崇拜乔布斯,但青出于蓝胜于蓝,在公关方面,伊丽莎白远胜过乔布斯。伊丽莎白搞定了许多前政要,美国的很多老同志都被这位年轻女子弄的晕头转向,成了她的“死忠粉”。前国务卿舒尔茨在家中为伊丽莎白举办家宴暖寿,舒尔茨还非要自己的孙子弹起吉他,为伊丽莎白献唱。前国务卿基辛格还为伊丽莎白献上自己专门写的一首诗。
《坏血》有下面一段描写:舒尔茨家的客厅内,客人们围坐成一圈,伊丽莎白坐中间,众星捧月似的,伊丽莎白像个女王,宫廷成员们在亲吻她手上戴着的戒指。伊丽莎白喜气洋洋,很是受用。
这些退休后的智叟们也并不是盲目崇拜伊丽莎白:伊丽莎白给了他们Theranos的股份,如果公司上市,他们无疑是可以发大财的,公司不上市,这些股票也能够兑现,甚至可以卖出好价钱,只要股东们能够找到下家。有钱能使鬼推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什斗小民会财迷心窍、上当受骗,舒尔茨和基辛格这样的老智叟们当然也会。
发财与行善,美丽的谎言
很多高科技创新产品其实是客户自助再加中央处理,实质上与自助餐大同小异。Theranos的产品也是如此,病人借助Theranos的产品在自己家中抽取血样,通过互联网传给医生或医院处理。
经过多次尝试、实验,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最后并没有落实,但却被伊丽莎白吹的神乎其神,硅谷的一些老江湖们居然也信以为真,出钱投资Theranos。硅谷风险投资家们有一种通病,深怕错过了送人暴富的载客火箭,英语中有一个专有名词FOMO,是“fear of missing out”的缩写,意思是“生怕错过机会”。
硅谷的企业家们都标榜自己是创新标兵,其实很多时候也不免落入俗套。比如,为了表现自己特立独行,比尔·盖茨和马克·扎克伯格先后从哈佛大学辍学,一是表明时不我待,要尽早实现自己的伟大抱负,再就是要标榜自己确实是超天才,一流大学也无法因材施教,所以提前入江湖弄潮。伊丽莎白也学习前辈榜样,上到“大二”便从斯坦福大学退学。但奇怪的是,她找了位比她大20多岁的“成功”男士同居,寻求精神上的支持。
硅谷巨型技术公司的领头人需要超强的布道能力,让很多人成为其忠实信徒,因为只有忠实信徒才能成为最好的投资者和顾客。伊丽莎白很有一股狂热劲头,有一次给员工训话时就提到,她是在创立一个宗教。硅谷的领头人总是把自己的产品说得很美:投资人可以借此赚大钱,产品则可以造福全人类。扎克伯格说他的脸书可以连接人类,伊丽莎白则是到处宣传,鼓吹她的袖珍验血机不仅是投资的良机,而且可以帮助病人早日脱离苦海,有病可以早发现、早治疗。总之,她的产品既可以赚钱,又可以普度众生。
发财与行善并举,这样的好事谁不愿意做。无怪美国那么多投资者很容易中邪,美国外交界的智多星舒尔茨也中了招,对伊丽莎白赞不绝口,说是“不管从那方面看,这位年轻女士的动机都很纯。她就想让世界变的更好,这是她的方法”。
硅谷巨型公司的领头人总是把自己打扮的很朴素,形容自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但事实并非如此。伊丽莎白就很讲究排场,甚至可以说是铺张浪费。Theranos有20多位保安人员,伊丽莎白出门至少有两个保镖跟随。保镖还给她取了“飞鹰一号”的代号,她的男友兼工作副手桑尼的代号是“飞鹰二号”,很有美国政要的排场。伊丽莎白还有专用大厨,为其制作色拉和由欧芹、甘蓝、菠菜、莴苣、芹菜挤压的果汁。
硅谷创新的殉道者
传奇故事总是需要一位非同凡响的主人公,也许是一位灰姑娘,或者是一位蛇蝎心肠的歹毒女子,《坏血》作者笔下的伊丽莎白便是个蛇蝎心肠的歹毒女人,阴钻刁刻、刚愎自用,而Theranos的广大员工相对是比较好的,他们参与造假完全是被胁从的,敢怒不敢言。当然,也有敢于仗义执言的。
风光无限的伊丽莎白之所以失败,主要是因为她选择了一个难以胜出的突破口:家用袖珍验血器需要硬碰硬的技术,很难蒙混过关。统帅大众的创新产品大多需要利用人性的弱点,尤其是利用人性的两大致命弱点:爱占小便宜和自恋。几乎所有人都爱小便宜,最好是能有免费产品。
脸书同时利用了这两点:脸书社交媒体的使用者可以免费向脸书社交的其他使用者推介自己,向全世界推介自己。这实在是难以抗拒的诱惑。脸书的技术并不复杂,难的是说服大家都来使用脸书,前者是实,后者是虚。相比之下,伊丽莎白的项目太实,回旋余地太小。当然,也不是说扎克伯格就有先见之明;实在是他运气好,撞上了大运,硅谷很多人都是在撞大运,只是如愿以偿的人太少。
伊丽莎白最初也是苦心科研,埋头苦干了好几年,而且把很多优秀科学家吸引到Theranos。怪只能怪伊丽莎白自己也中了邪,弄假成真,假戏真做。
2018年9月,曾经被估值90亿美元的创业巨头Theranos关闭了它的办公室。据估计,该公司现在还欠非抵押贷款债主6000万美元。可以说,伊丽莎白自己也是受害者,是硅谷创新的殉道者。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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