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傅尔得
从2007年开始至今，摄影师罗洋已经拍摄了十多年的女孩儿，从大学宿舍到边疆草原，从喧闹的大都会到宁静的小镇，女孩们的自信与反叛，独立与个性，挫折与脆弱，成长与成熟，如此等等多元的状态，都在她的镜头下肆意绽放。
我很想知道，在过去的几年间，当罗洋的个展陆续在欧洲各大城市展出时，那些握着气泡酒和啤酒，兴奋地拥挤、穿梭于热闹展间的柏林、维也纳的年轻人们，对他们周围墙上挂着的中国女孩们的照片，都纷纷互相交流了怎样的看法。
女孩们所展现身体和姿态，是罗洋作品的一个重要支撑。照片中的女孩们，跳脱了西方传统眼光中对东方文化保守、含蓄等定式，而是以大胆的身体裸露或桀骜不驯的表情，表达了她们无所顾忌做自己的勇气和信心。
如果要回应前面的疑问，或许可以这么认为，罗洋镜头下这群出生于80、90年代的中国女孩儿，用身体的自信、年轻的狂野、美好的青春，以及挣扎的勇气等，构成了一个有别于中国公共空间的丰富次文化年轻人样本，回应了与她们同龄的西方年轻人的眼光。或许，这些影像成了某种桥梁，激发了同时代的西方年轻人对中国年轻群体所保持的文化与价值的积极回应，从而引诱他们去探索和理解发生在中国年轻人身上的更为深刻的挣扎与故事。
近几年，自信、裸露的中国年轻身体，在摄影师的审美和创作下，以一种几乎颠覆西方人想象力的鲜明、大胆风格，呈现了对青春活力的崇拜和对冲破世俗束缚的精神。罗洋、编号223以及去年过世的任航等摄影师，都因着他们有着某种视觉和价值公约数的作品，受到西方各美术馆、画廊频繁的展览邀请，因此，这些身体也成了西方理解中国年轻群体的另一个窗口。
在中国逐步融入和参与世界的过程中，随着互联网在这个时代飞速的发展，我们生活的一切似乎都在同步发生着剧烈的变化，随之而来的，是中国传统延续下来的具有保守属性的文化不断地开放与多元，而80、90年代出生的年轻人，正是处于这些变化漩涡的中心。
他们更愿意接受新观念，拥抱新时代，更有自信地去做自己，当然这一过程必然不平顺，而是充满了挣扎和努力，而罗洋镜头中的女孩儿们，正提供了当下时代年轻女生们，对个人价值的体现、自我实现与创造、性观念与性自由、感情的平等与挣扎、婚姻家庭的幸福与挫折等丰富样本。
罗洋镜头下的女孩大都不是专业模特，而是真实的生活在你我周围的女生，这种真实性，带来更有力的情感冲击，她们的故事或生活，更印证、填补、慰藉了同代人对青春和成长的忧郁和疼痛。
作为一名女性摄影师，罗洋所拍摄的对象全都为女性，使得这些她跟女孩们之间基于信任而共同完成的作品，因为同为女性的同理心和理解，而使得拍摄的互动产生了超越平常的信任，从而让这些女孩在镜头前格外自由和坦诚。
我们可以看到，罗洋的摄影，既有着快照般的随意风格，又营造了慵懒和诗意的情绪，将玩世不恭和严肃认真混杂在一起，即充满了决心与斗志，又充满了不屑与不在乎。
除身体外，青春是罗洋摄影中的重要关键，“女孩纯真的天性来自造物主，但是在这个社会久了会被改变，在没改变之前，我希望去记录和保留”。在整体的画面上，罗洋呈现了女孩们青春的稍纵即逝，从肢体语言、表情情绪等，都可以感受到她们的处境、挣扎与倔强，这些都是处于自我折腾期该有的，源于青春，也源于它的稍纵即逝，才显得那种处境的宝贵。罗洋珍视女孩们处于人生阶段中无数不确定的可能结果前夕，也即青春逝去的前夕那种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化的人生阶段。而在这些画面背后，她们怎么生活，怎么看待生活，怎么处置自己的生活，都给我们带来各种想象。
因此，罗洋作品中呈现的某种破碎的力量很让人着迷。女孩们历经了青春的成长，进入社会，打拼生活，一路走来都不容易，最难之处在于很难守住幼时青春的纯真、初心和梦想，但梦想的粉碎似乎是一个必经的过程，男孩女孩都一样，都要通过代价的付出得到社会所赋予的成年礼，而这过程就是纯粹和初心被碾压的过程，因此代价的付出成了必然。
也因此，罗洋作品中，女孩们皮肤上的伤痕，眼神所透露出来的沧桑，具有了一种别样的美感和诱惑。身体上的伤痕是一种视觉上的诱惑，它让人陷入恐惧和同情，陷入别人的经历和故事，而最终其实更多看到的是自己内心的伤痕。但她的女孩们也有阳光、美丽、活力四射的一面，即便眼神迷离游移，但肢体上的倔强表明，她们有自己的经历，有自己的伤痕，但也有坚硬的内核，而且是不轻易拿出来示人的。
一开始，出于寻求女性成长过程中遇到种种挣扎和情绪的慰藉，罗洋拿起了相机，但是，长达十年的拍摄，让时间成了一个关键词，随着时间的延展，罗洋看到了在貌似云淡风轻的表面下，女孩们身心的明显变化。
珍贵的是，这个坚持了十多年的项目，目前仍在持续进行。它以时间、量的积累和视觉上的个性呈现，即打破了外界对中国女孩的刻板印象与偏狭，又让我们从女孩们身上，获得了无穷的慰藉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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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尔得
专栏作家，策展人，著有《一个人的文艺复兴》、《肌理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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