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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王小帅:我只能在精神上建立家园

“我们这个时代的人,经历如此异于常人,电影如果有可能去保留一些情感,还是很有价值的。”

王小帅。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第69届柏林电影节上,王小帅执导的新片《地久天长》,主演王景春与咏梅分别获得了最佳男演员和最佳女演员。这是华语电影首次在国际三大电影节上,靠同一部作品包揽男女演员两项大奖。3月22日,这部片长近3小时的“史诗级”作品,登陆内地大银幕。

《地久天长》的时间跨度很长,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一直将故事延续到了最近几年。王景春和咏梅在片中饰演一对夫妻刘耀军和王丽云,他们生活在内蒙古包头的一家工厂里,筒子楼里住着的都是同一个厂子里的工友,其中有几家人关系分外要好。直到一场意外袭来,他们还在上小学的独生儿子刘星离世,两家人之间便产生了打不开的隔阂,直到二十来年的光阴,将一切渐渐抹平。

随着年龄与阅历的增长,王小帅越来越相信时间的力量,他相信许多事情在发生的当下,是没有办法解决的,只有度过漫长的时间,才能从更加全面的角度去看待问题,“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比如这一年你出现了各种不顺、各种你个人的遭遇或者诽谤、不理解,你很愤怒,但当时你是解决不了的。很多人看问题的角度,只局限在一个地方,只有通过时间,发现有一些东西从之前的角度没看到,这样拼成的整个情境,是更全面的,所有只有时间才能解决问题。”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还是其乐融融的好伙伴们

所以在《地久天长》的创作之初,他考虑的故事原点,就是“两家至亲好友,命运是怎么让他们越变越疏远的”。为了让两家人的隔阂,在短时间内近乎难以弥补,引发矛盾的核心,就是独生子的去世这样“天大的事”。

王小帅看来,如果只是一些小事,两家人吵吵闹闹也就过去了,依然不会真的影响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生活真的遇到一种天大的事情,就说不出来了。天大的事情,反而就没法说了,说出来就是无解。往往是这样的事,反过来让他们没法说,一辈子隐在那里,最后就认命。”

这起意外,成为两家人半辈子的隔阂。整部影片几乎都是围绕这件事讨论,在一开始就将意外抛出,通过不同时间线点的混剪,像拼图一样,让两家人过去的幸福美好生活,和现在要么心怀愧疚、要么支离破碎的生活交替出现,将整个故事的线索一点点的呈现出来。

在谈到故事的创作时,王小帅多次把“生活”挂在嘴边。故事为什么会出现“下岗”、“计划生育”?他认为“这些都是在我们生活里真实发生的变化,都不用设计,随着人物的生活轨迹,他就是遇到的”。总共近三小时的片长,没有选择在刘耀军、王丽云扫墓时结束,他的观点是“生活还在继续,电影里出现的一些情节,必须生活延续下去才能发生。”在电影技法之外,王小帅似乎将生活的还原与表达放在了更高的位置。

同为第六代导演,王小帅和贾樟柯,同样选择了“时间会给我答案”

如今的王小帅,更希望通过自己的电影,找到属于过去他们那个年代的人所共有的记忆。1966年出生于上海的他,刚刚两个月就随着父母工作的变化,一同去往贵阳,去到“三线厂”的集体生活。1979年,他的全家再度搬至武汉,两年后他去到北京中美美术学院附中上学,顺利进入北影电影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福建电影制片厂。

至今定居在北京的王小帅,籍贯上写的是辽宁丹东。这样“颠沛流离”的成长环境,让他相比有着固定家乡、在一个地方留下深刻成长痕迹的导演来说,更像是一名“没有根的人”。此前,他也拍摄了“三线三部曲”《青红》、《我11》和《闯入者》,讲述了发生在三线厂区的故事,但这些故事,其中有很多的隐喻与细节,或许只有真正在三线厂生活过的人,才能够感受得到。

“我只能在精神上建立一个家园吧,面对或承认自己的不同的命运走向”。这是王小帅的“解决方案”。对他来说,现在更加重要的,是和大家一起拍下这些讲述中国过去三十年变迁的故事,“留存的记忆是最重要的”。

【专访】王小帅:用电影记录中国史无前例的巨大社会变化

界面娱乐对话王小帅:

界面娱乐:《地久天长》的故事就跟片名一样,时间跨度非常长,另一位第六代导演贾樟柯也喜爱在更长的时间尺度里讲故事,你为什么希望用这么长的时间来讲本片?

王小帅:确实是随着自己的年岁还有阅历,变化好像是很自然的,自然会联想到更长的时间轴去看问题、想问题。《地久天长》我想从八十年代讲起,如果局限在那几年里,不能说明问题。

从我们的时间角度来看,跨过了这几十年到现在,整个社会形态在发生变化,正好可以回看。这些人从八十年代到现在正好三十多岁,上一代也就六十多岁,这段时间恰恰是可以跳出来看的,而不是在底下讲某一个故事。

再加上我自己这段时间对时间的看法,确实是有一点感悟。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比如这一年你出现了各种不顺、各种你个人的遭遇或者诽谤、不理解,你很愤怒,但当时你是解决不了的。很多人看问题的角度,只局限在一个地方,只有通过时间,发现有一些东西从之前的角度没看到,这样拼成的整个情境,是更全面的,所有只有时间才能解决问题。

界面娱乐:从你个人的生活体验,到现在更加能理解到时间的力量了吗?

王小帅:对,时间给生命带来很多变化。我们在你这个岁数,可能三十年前,在当时是不知道后面这三十年真的有变化。你的同事、朋友、家庭都在变化。这种变化是生命无常的东西,常常令你大吃一惊,说哎呀这个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这个事以前不是这样的,原来另一个人说的是另一面,以前觉得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多年后结婚了,或者有的老朋友性取向你都不知道,多年后他来出柜。这就是生命的质量和质感。

界面娱乐:从一开始打算做《地久天长》故事的时候,就想到要打造一个“史诗”吗?还是从某个小的故事一点点发展出来的?

王小帅:最早就是想要做这个跨度,当然那时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从电影本身来看,是非常困难的事情。电影呈现的客观条件相对简单,剩下就是要把故事、人物讲好。如果你不这么做,那你的时间长度,还有这些历史都已经消失了。这是非常困难的,当时没有想这些,现在想想后怕。再去做这一行就觉得,一拍脑袋去做是很难得。有了这个想法,后面每一步都是煎熬、克服困难。

我的本初想法,是两家至亲好友,命运是怎么让他们越变越疏远的。年轻时候碰到好哥们,真的海誓山盟永不分离,好得不得了,结果过了一段时间,突然一个小事也就变了,老朋友离开、新朋友进来。网上经常流传,你要是有一个在一块五年的朋友请珍惜他,如果十年后还是朋友,那就是你的亲人。

这也是近些年来一点点碰到、思考的感悟,没有某个事件,一直在发生着。有了这个基础,故事里就没有特别个人化的东西,不像我拍三线,三线只有我经历过,大家也不太了解。三线那么多人,做文艺作品、做电影的好像寥寥无几,只有我自己把它写出来,才能让大家知道。

《地久天长》就是共情性很强,几十年大家都生活在这个社会里,都是受社会变化影响的人。不管是50后还是90后。2015年《闯入者》结束后开始想,阿美是一名成熟的编剧,她来写,等于从我的角度、她的角度,共同补充整个生命画卷里的不同元素。2017年9月开机,这个期间就在进行文字创作、勘景搭景。

“两家至亲好友,命运是怎么让他们越变越疏远的”

界面娱乐:片中有非常多现实主义元素,国企下岗、计划生育、黑灯舞会等等,是自然出现在故事里的吗,还是因为这些元素在剧情里有功能性才放进去的?

王小帅:这些不用想。作为我们六十年代中期出生的人,有说法说我们是很幸运的一代,童年时期经历文化大革命,没有像长辈受那么大的苦,后来中国这个那个巨变一步步都经历了。这些都是在我们生活里真实发生的变化,都不用设计,随着人物的生活轨迹,他就是遇到的。这些就是现实发生在社会里的事。

2015年开放了二胎政策,就相当于未来我们还会有变化。本来我们已经多少年,习惯了这个家庭结构。现在你看年轻人,说压力大或者一个就挺好,都习惯了。现在又变了,开了一个新的不同的(生活方式),前几代人的独特性就存在了。

界面娱乐:演员们的表演其实是隐忍含蓄的,片中为了让这两家人分离,其实他们面对了一个非常极端的一个冲突。为什么要这么设计?

王小帅:特别近的朋友,像他们那个厂子里,真的是吃一锅饭的特别好的关系,小事没准还打打闹闹或者有点争执,但是生活真的遇到一种天大的事情,就说不出来了。天大的事情,就像电影里说的,“那把刀把他砍死算了,不然没法交大”,这怎么可能呢。这个事太大了,反而就没法说了。小事鸡毛蒜皮能吵,喝酒打牌耍赖可以,但这种天大的事,说出来就是无解。往往是这样的事,反过来让他们没法说,一辈子隐在那里,最后就认命。

艾丽娅饰演的李海燕,既是刘耀军一家的好友,又是计生办副主任,夹在两难境地,在未来陷入无限自责

界面娱乐:这种朋友之间的关系,可能也是只有在那个年代,生活在厂区里的那一辈人才能感受的到,跟我们现在到生活也有一定的距离了。

王小帅:就是因为社会不同了,过去区域性很强,圈子小,一个工厂的人,上班、下班、吃饭、退休,相对封闭。现在不同了,工人阶级都已经不提了,好像成了另一个定义。农村也是,过去合作社,大家都是在一块,现在只剩老人,(年轻人)都跑成立来了。所以那个时候还有这一层关系,事件的发生随着社会的改制,就滚滚洪流那样下去了,人的一生就过来了。

界面娱乐:所以片中挑选的几个时间段,也是完全按照事件发生的点来的?

王小帅:对,比如孩子遇到这样的事,可能在任何阶段发生,如果在他很小时遇到,可能这一家人的结构会变化,也可能因为还年轻,会离婚重组家庭,甚至还有(生育的)机会,不离婚。就是在当不当、正不正的时候,(孩子去世)的影响就不一样了。刘耀军王丽云那时40多岁,之前还有了身体的事故(堕胎导致无法怀孕),发生一些事就不可逆了。这个岁数重组家庭不好办,两人在一块想尝试忘记已经长这么大的孩子或者再要一个也不现实。

界面娱乐:故事聚焦的是这几个时间点,但是影片呈现时,却是穿插混剪在一起的,为什么这样讲故事?

王小帅:其实我们写这个故事,阿美一开始是平推的,按照时间顺序平铺直叙。但后来就是想我说的写很容易,但呈现这么大体量的东西,对着摄影机我拍什么是很麻烦的,现在都没法像流水账那样拍。这样平推,五年发生一次事,这个整个历史的变迁没办法拍到。

我们这个社会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拍古装有很多的基地,去了交钱就能拍,道具和服装事现成的,但近现代的这种七八十年代的痕迹都被铲掉了。我们必须从原来的剧本结构跳出来,截取几个段落先把它安排好,可以集中资金去重新营造场景。

影片直观地传达出生活本身的质量

界面娱乐:片中能看到你对过去的还原很成功,楼道里的生活细节,包括他们的舞会什么的都很有八十年代的感觉,是找到了还留存的地方吗?

王小帅:现在都没了,是我们去尽量(找的)。比如我们是找到了一个楼架子,已经没人了,在整个废楼里重新搭建、刷墙,道具也要重新去找,让它有真实感。我们美术要求的是整个楼道里,都有蜂窝煤炉子在外面,那时都是在楼道里做,就算导演拍不到也要有。每个锅都要真的上油炒菜,房间的墙壁都要有人住几天,这样人气就在。手摸过的墙和长期罩着灰的是不一样的。

演员们没想到,一进到这个场景里就被震撼了,觉得太真实了,也增加了他们的信心,愿意在自己房间里面多呆。演员和场景的磨合,时间长了就习惯了,不会一个新衣服穿上不像是自己的一样。

界面娱乐:演员们会为了找角色的感觉,提前住进去体验吗?

王小帅:还好,场景弄完了他们就在里面了。之前是通过围读剧本,像咏梅就用功一点,因为她没有孩子,接到剧本后跑到有孩子的亲戚家,给别人当保姆当了几个月,经常有人找她时候问在干嘛,她就说在看孩子。然后还去海边呆了一个多星期,跟人家海边真的织渔网的去学去看。她很聪明,一个星期就学会织渔网了。这些给角色赋予的时间还是很珍贵的。

界面娱乐:拍完后有想到王景春和咏梅两人都会获得大奖吗?片中前面大半部分,戏眼还是在刘耀军的身上。

王小帅:没有,应该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吧。当时我觉得片子大家真的拆开来分析的话,从单项上,确实刘耀军会比较突出一些,他的行为、命运,变化多一些。王丽云就像生活里家庭中的一个人,比如你进了谁家,跟男主人寒暄、抽烟、喝酒,女主人在旁边默默倒茶,弄点饭吃这样,好像在你的视觉里,她总是稍微在边上一点点,偶尔弄好了,大家坐下来聊天,她也是属于(边缘)。

这样的中国式家庭很真实,但确实最后缺一不可,没有咏梅在边上,王景春的真实感也不存在。

照片是两人对亲生儿子刘星的唯一寄托

界面娱乐:不少人认为影片应该结束在他们两人去给真的星星扫墓时结束,没有必要在后面让继子星星回来。你怎么看这个说法?

王小帅:大家对这个电影的结尾,好像感觉到这儿就足够了的感觉,但是对我来说不够。生活还在继续,电影里出现的一些情节,必须生活延续下去才能发生。比如茉莉和耀军发生的事情,只有生活到那儿才能发生。如果停留在他们在连江的生活,两小时或者一个半小时也是一部电影,但只有生活下去,才会知道后面茉莉也有了孩子,她也有变化。这就是生活本身,不是电影截到那里,很沉重或者批判什么,不是,生活更加绵长。

人们的生活还在继续,我这家遭遇了失独,但另一家独孩子平平安安长大,结婚生子,成就了相对正常的生活和生命的延续。但其实那家也有遗憾,那家的妈妈,后来当了奶奶,没有等到自己的孙子出生(就去世了)。而且要给到足够长的时间,耀军和丽云抚养的继子,曾有过不和谐的离家出走,随着时间又可能有另外的想法。这样延续,是生活本身的思考,而不是电影结构到哪里更好的问题。(影片)真正接触到了生活那种未来的未知性,这是个更加开放的结果。

王景春和咏梅在柏林获奖时,大银幕上放映的都是扫墓这一片段

界面娱乐:在拍摄之前你曾提过,《地久天长》是你的“家园三部曲”的第一部。你希望通过这个三部曲系列,表达自己什么样的思考?

王小帅:我先看看能不能完成吧。我尽量把这个三部曲完成,中间还能够作一些其他类型的片子,这是最开心最理想的。但从大角度来说,这么多年做电影,现在中国变化如此之大,就在身边,往往在身边的人们容易忽略,都想往前看,见新的,摧毁(老的)好像容易忽略。现在给他一个清朝、唐朝的碗,都觉得珍贵的不得了,身边的事好像就是不值钱可以随便摧毁,这就是中国的现状。多年以后再回过头,会发现我们没有为这个时代做记录。我们这个时代的人,经历如此异于常人,可能在世界上就没有谁的人生变化起伏这么丰富,可好像我们中国人不太在乎这些事。但是我觉得要在乎的,不管是老城的拆、建新城,如果北京还是原来的北京城,那不成了世界上最牛的一个地方了?这些其实都反映在近现代、当代,很可惜。电影如果有可能去保留一些情感,记录这些地方,还是很有价值的。

王小帅在《地久天长》发布会。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界面娱乐:同样记录时代的贾樟柯导演,能明显看到他的根是在他的故乡山西汾阳,你的成长经历跟加多变,你觉得记录中国时,你的根在哪里?

王小帅:欠缺有根的感觉吧。这就像土壤一样,他们山西也好,有很多老乡、同乡会,互相帮忙、互助什么的,而且他回到家乡就像是充电,他就(回到)滋养他的一方水土,这个是很让人羡慕的。我只能在精神上建立一个家园吧,面对或承认自己的不同的命运走向。

界面娱乐:如何去定义你的精神上的家园?

王小帅:就是因为找不到(真实的根)吧,所以说它是精神上、记忆中的东西。对我来说,可能就是大家拍一些这种片子,留存的记忆是最重要的。我现在反思那句话,“忘掉过去向前看”,为什么当时文革结束后,急于发展经济和生产,这是当时大国趋势所致,现在要赶快好好地把柴米油盐、把经济搞上去,但其实到一定的时候应该要赶快想一想,不是说一味的追赶西方世界,好像就是要学他们一样。比如美国是在新大陆起来的,欧洲的传统并没有马上被铲掉去建新的东西。我们当时百废待兴的时候,拆除了很多东西,等于说割裂了一个民族很多的记忆纽带,我觉得还是很(让人)着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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