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迹
家庭正在秘密裂变成经济风险共同体,它被现实与各种思潮撕扯,经历了种种幸福和伤痛,以前所未有的复杂姿态横亘在个体面前,这时刻的家庭已经在社会病中沦陷。
中国家庭融入市场愈发明显,家庭内部各种关系的撕扯就愈发剧烈,计划生育、城市生活压力、市场经济和全球消费主义引导、西方教育理念的入侵,中国家庭在转型社会的当下经历了隐秘的裂变。
这个时代的中国家庭,基本抛弃以从事造人运动为目标的家庭概念,家庭不仅是感情系统,也是中国人生产与消费的主要理由。
家庭经济功能跃进
新时代的家庭,随着市场化程度的不断提高,其经济功能正在跃进。与开放的消费化市场相融合,是维系家庭的商道。

大工业催生小家庭
大工业机器时代的到来,一举摧毁了这种家庭模式,家庭内部各种功能不得不重新组合。
在家长包办婚姻的年代,伶牙俐齿的媒婆,总有一套判断男女生育能力的办法,和各种夸赞的说辞,以应付男女双方家庭。只因自然经济时代,造人是结合家庭的必要理由,生育几乎是家庭生活的最重要组成部分。
对黛玉妹妹一见倾心的贾宝玉,最后不得不娶了薛宝钗。大观园里的长辈们倾向薛宝钗,除了她圆润的交际能力、潜在的管理才能外,身体素质恐怕也是他们考虑的一大因素。大家族希望人丁兴旺,贾宝玉的婚姻维系着家族传宗接代的生育任务,这一点,可不是病怏怏的黛玉妹妹能够胜任的。
生育在旧时之所以如此重要,与家庭就是一个小型生产单位有关,人们的活动范围局限于家庭,生活消费也局限于家庭之中。一个家庭就是一个经济单位,家庭成员的多少与家庭创收直接挂钩。
大工业机器生产时代的到来,一举摧毁了旧式的家庭模式,家庭内部的各种功能不得不进行重新组合。
现代家庭生育功能的弱化显而易见。没有多少年轻人单纯为了生小孩而进入婚姻的围墙。年龄、经济条件、思想准备、工作发展等,需要年轻人综合考量。
现代人谈到结婚,提得最多的是房子、车子。男女相亲,对方的工作、薪资、家产是双方在心里暗自盘算最多的。结婚后生不生小孩、什么时候生小孩等问题,似乎不是那么要紧。年轻夫妇,只要没有外力因素或偶然事故,婚后好几年都不愿意要小孩者越来越多。过去以生育功能为主体,组成和维系家庭的时代一去不复返。
这其中的变迁过程,也是大工业时代,社会变迁在家庭单位上的投射。数据显示,改革开放以来,不论城乡,家庭结构变化的主要特征之一便是家庭规模的小型化。计划生育政策下,三口之家的现代型小家庭与其引发的一系列现象,一度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大众媒体的热点议题。
小家庭成为社会趋势的一大前提是,家庭的各项消费支出和收入不再仅仅局限于家庭活动范围内。家庭成员必须走出去,与开放的消费化市场相融合,从市场上获得劳动报酬和工资,来满足家庭消费。家庭逐渐丧失了作为一个自给自足的生产单位的作用。
家庭消费时代
中国一直在对传统大家庭价值观念进行修正。人们为个人意志呐喊,呼唤个体从家庭伦理中挣脱出来。与之相对的尊卑、孝悌、贞洁在这场较量中,为进步的思考者抛弃。为了维护家庭或者家族的利益与荣誉要求个人作出牺牲,不再是高尚的、理所应当的,礼教被冠以“吃人”的恶名。
有了进步人士的鼓吹,传统家庭伦理在一点点发生改变。然而思想的鼓吹终归没有生产力的变革对传统思想的摧毁来得彻底。不得不承认,直至改革开放前,中国农村各地,人们对传统家庭伦理观念仍然算是根深蒂固的。
改革开放后,中国家庭跟随市场化大潮举步奔向商业社会。人们跟随市场经济和商业化的步伐,传统家庭价值观在这场无声息的“革命”中,改变得彻底且“心甘情愿”。大家族连同附着在其上的价值观迅速土崩瓦解。
新时代的家庭,跟随市场化脚步,经济功能发生跃进。江浙、广东一带最早出现的家庭工厂,从原材料到生产销售,都与市场紧密相连,并最终以资本的方式和社会发生关系。在这样的家庭里,经济生产取代其他成了家庭生活的中心。
原本私密的生活,随着市场化的牵扯,部分家庭生活变得公共化、标准化、统一化。随着社会的发展,更为时尚的家庭生活方式出现了,SOHO一族。家庭完全成了办公的场所。
人们在潜移默化中接受市场化大潮的洗礼。传统家庭观念被冲刷的同时,对新的生活方式的尝试乐此不疲。
一对年轻的夫妇从决定组成一个新家庭开始,便踏上了不断融入消费主义大潮之旅。
他们能够欣然尝试上一代所没有的结婚方式:舍弃老一辈的传统婚礼而选择披上西式婚纱,甚至走上教堂婚礼;舍弃传统家庭婚宴,而选择更为现代便捷的星级酒店宴请宾客;放弃过去的繁文缛节,选择婚庆公司包办一切;时下甚至时常兴起集体婚礼,而出国蜜月也几近成为年轻人最受欢迎的项目。
从商品房的购买到装修样式的挑选到日常生活的点滴,工业化标准大生产的痕迹贯穿始终。你很可能走进两家不同的新房,却看到床头挂着的婚纱照里,新郎新娘纷纷有着相同的姿势与笑容;装修公司为他们设计了类似的新房;房间里摆设着来自同一家居市场的家具;主人家看似有个性的小玩意儿,其实正在工厂流水线上成百上千地生产着。
家庭成了社会消费的主体,家庭生活直接供养起一个个全球家居连锁品牌巨头、建材市场、婚纱影楼、婴幼儿用品连锁品牌、各种孩童兴趣培训学校……
家庭市场化的困惑
市场化家庭中,人人劳碌,工作、赚钱甚至成为家庭成员关系的杀手。除了情感的衰退,更大的问题是维系市场化家庭的市场也十分脆弱。消费主义裹挟之下,如何重拾家庭本身赖以维系的部分成为许多家庭的困惑。
家之累
工业时代,每个家庭成员的社会功能加强,社会对家庭成员的素质需求更高。这让家庭不得不强化教育功能。
家庭要培养一个合格或高素质的劳动力,以适应机器大工业生产的需要,家庭科学文化知识教育的加强所造就的高质量劳动力才能更容易适应社会生产的要求,也可以为家庭带来更多的经济收入。家庭教育尤其是科学文化知识的教育必不可少,且必须不断加强。
时下,家庭对孩子的投入,早已不满足九年义务教育的范畴。从昂贵的贵族幼儿园教育,到各类名目兴趣补习班教育。时代环境下,教育的高费用,引发很多家庭的不适。
一个小孩日常绘画用的材料就足以倾尽一个城市中下家庭的所有积蓄。杀城管的小贩夏俊峰和妻子日夜摆摊,最大的动力是为上小学的儿子赚够去北京参加比赛的钱。在父母的心中,家庭存在的最大意义就是不要让孩子重复父母的命运。
现代家庭成了社会保障发育不完全的牺牲品。家庭需要为此倾注全部的,不只是教育,还有医疗、房产、养老等等问题。
在一个生不起病的国度,医院成了大家最害怕去的地方。生个小病去掉半月一月的工资,还算幸运。一旦生个大病,一个家庭的大半边天便坍了。还要劳烦亲戚、邻里、朋友之间伸出援手。
在破旧与立新之间,横亘在家庭面前的养老问题,就足以摧毁一个孝子。
工业时代,一旦家庭生育功能弱化,养儿防老的思想从此成为泡影。现代社会中社会福利制度逐渐取代了家庭的赡养功能。只是在福利制度还在发展和尚不完善的当下,许多老人还来不及享受健全的社会赡养功能,而家庭原有的赡养观念早已分崩离析。
与之相应的是,社会结构逐渐固化与板结的当下,年轻人就业压力、社交压力增大,催生出一堆“啃老族”。无数人仍然需要活在大家庭的子宫里,依靠上一辈生存。
在高房价的当下,结婚成本的高昂让人咋舌,一对新人的新房需要扯上双方父母一辈子的共同收入。
家庭需要为“正在健全的体制”买单。医疗、房产、教育……家庭成为唯一的原料脐带,只要有任何一个环节不能供养,脆弱的家庭体系也随之崩溃。
家之惑
外向型经济对中国家庭的影响,还表现在对农村土地上固有家庭的撕扯,留下一堆分离的家庭和留守的孩子。
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的打工潮,是转型社会的时代烙印,也是无数个分离家庭的共同记忆。
年轻人走入城市,追求城市生活,拼尽全力在城市扎根。造成与上一代不同的生活方式。城市与农村之间的差距也造就了两代家庭之间的鸿沟。
空巢老人数量的快速增加印证了这一时代的“魔咒”。2002年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结果显示,全国65岁以上的单身老人户中11.5%为空巢老人。2003年3月公布的北京市空巢老年人家庭调研情况表明,北京市约有近120万户老年家庭,其中,近四成的老年家庭是空巢家庭。而专家预计到2030年,我国的空巢老年人家庭的比例可能达到90%。
每年漂一族当中,出现了一群在农村老家和城市子女家庭之间来回穿梭的老年群体。子女在社会活动中的能力越强,通常情况下也造成其在家庭中的影响力。传统家庭中长辈在家族中的话语权在无形中逐渐丧失。
家庭对于现代人的意义下降了,但是它作为情感的寄托功能一旦被取代,家庭则名存实亡。让人嘘唏的是,一些偏远的农村,老年人自杀率居高不下。甚至出现农村父母双双寻死,只为减轻身在城市儿子生活压力的情况。
家庭在现实与时代的撕扯下经历着各种伤,另一群最小的受害者是留守儿童,他们可能是中国近代家庭进化史上最牵动人心的一笔。
特殊的童年,造成了他们的敏感、脆弱的内心,家对于多数留守孩子来说,有一个地理意义上的概念,却鲜有实际的感知。沿海工厂流水线就这样让一个个家庭变成迁徙的候鸟,随着时间的推移,甚至变成两代候鸟集体的迁徙。
告别了族权和家长专制的家庭演变至今日,已经成为男人和女人的战场。以爱情为基础的平等的男女关系、对家庭重要性的认知都不能自然地生成幸福的家庭。
婚前协议、丈母娘经济……种种婚姻攻略在坊间流传,其中爱情和亲情都成为制胜的工具。战争的硝烟不仅在城市弥漫,在乡村也正以更加惨烈的形式展开。
那么热爱家庭的中国人,如何能忍受像经营公司一样地经营家庭,将婚床变成战场?
然而也有一部分的家庭能够坦然接受这种转变,他们紧密与国际接轨,或者放弃生育责任,或者放弃家庭的传统意义。另一部分家庭成为大工业时代的宣传品,将自己和下一代打造成标准的社会产品。更有一部分自以为“丁克”的人们,却在生理与现实的双重作用下,走上“悔过”的道路。
值得注意的是,家庭生育功能弱化,并不代表家庭性功能的弱化。工业化时代大背景下,家庭生育功能多数情况下与家庭性功能相分离,即性生活多数不以生儿育女为目的。
寻找家园
这时刻的中国家庭,或正在分崩离析,或正在成为最后依靠,或者精神分裂。时代还要将中国家庭带向何方?
消费主义对家庭的入侵无孔不入。从城市到农村,齐齐高唱现代化的凯歌。年轻一代迷失在大批量工业化制造的丛林中,从大众流行文化消费,到日常穿衣打扮潮流。城市的建设也越来越迷恋清一色的大广场、高写字楼,让年轻人的童年永远只能存留在记忆中。
漂泊在城市之间的年轻人,创造归属感最好的方法,就是买房。有了房才算有了个地理意义上的家。从此成为XX人。只是对不能买房的人来说,是否就永远丧失了家的概念?
在老一辈心中,高楼内的商品房,永远不及有前庭后院的乡下农家房有归属感。村落与村落之间若还存在宗祠,家园便在心中有了明确的所指。在城里以商品房安家的年轻人,永远也没有了老一辈人心中的家园概念。
有人在家庭不断“沦陷”的大潮中,对物质的追求乐此不疲。有人察觉出城市化生活方式的异样,将家搬离喧闹的都市,回归田园,拿起锄头,重拾自然经济的自给自足。
反城市化生活方式的人越来越多,重拾自然经济生活方式的同时,自然经济时代的家庭功能却难以回归,维系传统家庭的伦理价值已经失去。反城市化却不能拯救已经在消费主义大潮中沦陷的家庭。
时代还在裹挟着中国家庭一路向前。
随着社会第一轮财富分配的完成,家庭也在因地位和财富的量值而重新等级化。我们这个社会也开始重演豪门恩怨,财富和权力的继承也重新凸显出来。新时代家庭伦理秩序在新富与“豪门”内重建。随着未来上升渠道的变窄,家庭功能的突变与伦理秩序的重建,是否也将和社会阶层的分野一样,出现多重标准。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