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加州大学的艾伦·贝克(Alan Baker)站在演讲席上深吸一口气,开始他的发言,这是6月16日上午的上海。
显然他还不太适应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弥漫在所有会场中的狂热气氛——人们到处谈论中国电影市场的未来容量,电影商人们踌躇满志在每一个展厅披露令人咂舌的蓝图。贝克开门见山告诉听众,他从未见过人们如此热烈的议论票房。
贝克所在的南加州大学电影学院,一直被视为全美国最优秀的电影学院,他们年复一年向超过1600名在校生灌输关于影视制作、游戏特效以及跨媒体业务的知识,这些毕业生中的绝大部分将成为美国电影未来的技术中坚。就在3天前,南加大电影学院与新近成立的上海科技大学发起的编剧培训项目在上海正式启动。这个诱人的计划也是贝克的演讲吸引众多听众的原因。
在贝克发言前数分钟,这场论坛的组织者,一位来自中国顶级商学院的副院长,在开场致辞中忍不住向人们勾勒了中国电影行业利润的现状——当中国的华谊兄弟电影公司市值逼近派拉蒙集团市值一半时,它的盈利却仅有派拉蒙的1/25。在副院长看来,这是中美电影市场面临的无数差异中的一个,它可以被归结为很多原因,但它也是电影商人们对于票房偏爱的一大缘由。
贝克并未展现对于中国电影市场近期疯狂的背后原因的进一步好奇,他立刻投入了自己带来的故事。在美国,贝克所接触的电影商人和导演们对于票房讨论的很少,部分原因是这种讨论意义不大。卡梅隆、斯皮尔伯格,那些如雷贯耳的导演们总是更情愿为新的剧本内容保持兴趣。票房对于美国人来说意味着电影前期收入的一种,而对于中国的电影企业则意味着一切。
通常,完善的市场总会促发从业者更加专注的研究投入,南加大每年派出30位电影人前往海外国家考察,他们大多从事纪录片拍摄。贝克的资历很老,已参与过许多次电影市场考察,大部分是在第三世界的穷国。在非洲的马拉维,贝克访问过一个小镇,他为当地居民播放了一部讲述美国南部乡村社会问题的纪录片,这打破了当地人对美国举国中产阶级的幻想。在另一个村庄,贝克发现人们很少看过电影,却写了超过500本故事书。这里面肯定有适合作为电影题材的故事。而更有借鉴意义的是一位埃及裔美国人在2013年拍摄的纪录片《广场》(The Square),这部讲述开罗动荡的纪实作品没有任何先进器材,他们只用了能拍摄视频的手机和深入险境的勇气,就在全球收获了巨大反响。

贝克下一句话开始提到中国,中国的票房市场价值已经超过26亿美元,14亿人的社会不可能没有好剧本出现。台下的听众在交头接耳,许多人盯着手机。或许在部分人眼中,贝克像个来自传统社会的传教士,无视中国的后发市场现状,喋喋不休那些和内容与价值有关的陈词滥调。
在这场论坛上,艾伦·贝克缺乏有力的同伴。他的演讲结束后,几位中国电影产业的名流迅速将话题重新拨回对于公司市值和票房市场的争论。其中一位是博纳影业的董事长于冬,他在几天前宣布将使自己的公司从纳斯达克退市,重回国内的A股市场。这一决定是在于冬比较了一些国内上市的同行市值后作出的,这些同行在A股市场获得了远远高于博纳的市值,于冬对于美国机构投资者低估博纳影业的价值感到愤懑。
但于冬还是承认,作为美股上市公司让博纳影业取得了优质的公司治理和财务方面的经验,主持嘉宾不合时宜地提出,这类经历过严厉监管的美股背景将使得博纳在将来很可能被好莱坞的六大电影公司视为中国市场的优质标的。于冬立刻反问,为何不是好莱坞的集团作为中国企业的收购标的而存在?话音一落,突如其来的满场掌声提醒人们注意到这场电影投资狂热里背负的一丝微妙的民族主义情结。
除了于冬,在场的还有上海电影集团公司的总裁任仲伦、上海广电制作协会的负责人于志庆等从业者。他们的发言大同小异,并不触及太多人们希望知道的内容。唯一关于剧本内容的讨论来自黄斌,他是一位著名的制片人和经纪人,今年的热门电影《何以笙箫默》就是他的导演处女作。他向资本方呼吁给予更大的创作空间。但老实说,他所提到的内容与贝克对于剧本的思考并不能衔接起来。
就在几天前,中国另一家主流电影企业光线影业的总裁王长田面对听众引述了互联网大亨马云私底下的豪言:“我只对中国电影如何做到3000亿感兴趣。”说出这番话时,马云刚刚斥资24亿人民币入股光线影业。这一言论将围绕上海国际电影节的狂热气氛推向一个新高度。而在随后几天,一位电影节论坛嘉宾甚至在会场以匪夷所思的方式提到一家在近期经历股价飙升的影视公司:“奥飞动漫曾在年初宣称自己要做迪士尼,如今它真的成为迪士尼了!”
这些都让人感到不太真实,在经历了一个上午的论坛后,你会觉得艾伦·贝克可能来错地方了。在论坛之外,电影公司马不停蹄地宣布规模庞大的投拍项目,投资者憧憬着动辄数亿美元的全球票房前景。当南加大电影学院的师生兴奋于海外考察的见闻故事时,中国的电影巨人们对于在未来三年挤进世界前十志在必得。当你看到一切雄心都有可能被实现,很难提前辨明对错。
在南加大,贝克并非看不到与内容有关的变革。首当其冲的标志是,美国的年轻人们不再像过去那样热衷于看电影和电视了,Youtube才是他们的最爱。这影响到了电影制作方式,但无形中加剧了剧本内容在电影开发者眼中的重要程度。技术平台的革新固然是令人震惊,但没有吸引人的作品,一切都是泡影。在那些出身顶尖电影学院的电影人看来,内容把控和人才储备无疑才最有价值的。这一点上,似乎目前谁也说不了谁。
同在上海国际电影节进行收效甚微的布道相比,与上海科技大学合作培养优秀编剧的计划才是艾伦·贝克在中国事业的核心。参加一次异国电影节论坛,既不能对此地的内容创作环境做出改善,也无法阻止投资人像议论股票一样谈论电影公司市值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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