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影像,在有关母亲的记忆里淘金

界面影像邀请了几位摄影师,分享他们拍摄的母亲的一刻。

记者 |

编辑 | 蔡星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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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摄影师,都没有给母亲拍摄过一张正儿八经的照片。

这其中的原因五花八门。也许是忽略掉了,也许是因为觉得过于平凡,也许是觉得还有大把时间,也许是和母亲的关系已经悄然发生变化......也许他们都拍摄过母亲,只是没有那么正式。

母亲更像是只会出现在日常生活之中的角色,是太习以为常而容易被忽略的,一种浅调的底色。她曾在我们少年时期料理我们的生活,极具存在感。在我们远行后,她又默默地隐藏在时间与空间的距离中,是一种遥远的观望,隐藏在长途电话的声音和家乡特产的气味里。

从未有人否定她的重要性,也正因她如此重要,她从我们的镜头中消失了。

少数的,被精心拍下来的这些照片,似乎提供了一种证明——它们证明母亲确实以种种方式存在于我们的生命之中,同时,也提供关于她自身生活的片段和线索。衣物,动作,她所珍惜的,她所开心的……或者,照片只是一个载体,它通过一瞬间的记录,承载了子女对母亲的印象和某一时期的记忆。又或者,照片反而打开了某种陌生的熟悉感:在曾被忽视的细节中,这样一个丰富的女人,与影像所具备的特质一样,被悉心保存,被反复揣摩,被重新认识。

值此母亲节,界面影像邀请了几位摄影师,分享他们拍摄的母亲的一刻。在这些瞬间里,他们用影像在记忆里淘金,与自己的母亲再次相遇。

 

浦峰(拾城摄影师)

2019年2月2日,小年夜,母亲在给各路神仙、祖辈烧元宝。现在每年回家过春节,最喜欢看的就是小时候最不关心的祭祖仪式。

年纪越大,越喜欢接近这些传统的“糟粕”,甚至“强迫”下一代去亲身感受它们,因为我知道,它们在慢慢消失,不可重现。而这一切,只有母亲会,我们所有人都只能听从指挥做这个拜那个。

母亲和新中国同龄,很善良,也勤劳。她并不抗拒现代的生活方式,但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依旧存在于她的心中。那些倒也不难理解,和所有的传统农村女性一样,她要求的并不多——她希望家庭幸福,希望和谐美满,希望子女都在身边,希望我们都回去看看。

 

曲斌(媒体编辑)

十年前我拍了这两张照片。拍照是一种亲密行为,母亲有些不好意思,慌乱地戴上帽子和围脖,把自己包裹起来。我给母亲拍过不少照片,这两张快拍的、无法完全分辨面孔的照片契合了我对母亲的某些理解——捉摸不透的性格和强大的爆发力。

这种母亲性格中的特质很难讲出来,换作具体的词,就是聪明,擅社交,热情,多愁善感——既有极女性的一面,也有高度逻辑的男性一面。更准确的词应该是human,富有人性。

不得不说,虽然我离开家乡,用十几年时间试图融入新的城市,但父母的影响深入骨髓。我努力的去理解母亲,并试着了解自己。这是一辈子的课题。

 

小龚(日本武藏美大学艺术史在读)

她是一块被“处女座”模具做成的饼干,轮廓清晰,而多余的边角料们早不知何时被清理了。在认识星座这个概念之前,我参不透她,神经质,能干,接近不切实际的现实,这会是怎样一个人。

童年的暴风雨前总留下了一些至今我仍报有遗憾的——因被老师留堂而没有放成的风筝——差一分及格的外语成绩——和盘中餐的一场苦战,等等。她习惯在我痛哭流涕时指示:你得好好想想我们的关系。

最终我认为做母女会让她辩论时的身份不是一个对手,而是裁判,我是反证任何绝对正确的参照物,为了追求公平,我们应该做朋友。

我开始站在同龄人的立场审度她的为人处事,这个转变现在看来及时把我们拽进一个温柔的平行世界里,避免遭受一场尚未登陆的台风侵袭,成年后本应重建的心灵废墟也早已郁郁葱葱。

某个夏天她陪我碾转城市中交错纵横的大街小巷,看一个又一个展览。她早早的把我扔进一个精神乌托邦里,兢兢业业的做一个现实里的游戏玩家,甚至仍在每个圣诞夜和一位老爷爷抢工作,无暇了解那些美术馆和画廊究竟是怎么回事时,便站在了一幅幅画前。新鲜感很快过去后,她只在乎墙上有没有禁止拍照的标示来阻止她把我的背影框进相机里。

我总拍不好她,墙上的卓别林先生比她更了解镜头语言,可身为“同龄人”的我明白,她看向的也许根本不是世界为她展示的每个空间,而是为她带路时,飞快踩动自行车踏板时的我。

 

张驰(拍照的人)

从小几乎很少见到父母有过什么亲密行为,更不会在外人面前“秀恩爱”,情感的表达在那一代人身上仿佛隔着层纱。母亲性格乐观,总是笑脸相迎,内心柔软又坚强。与父母的关系总围绕着生活琐事,一路磕磕绊绊。直到出国留学的那年,我在通过安检门的时候,回头看到母亲趴在父亲的肩膀上泣不成声。

回国后,在“摄影师”这个身份的强迫下,我拍下了这张照片。按下快门的一瞬间,母亲的眼泪夺眶而出。在那一刻,我在相机后面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和家庭的温暖。

 

卢小平(摄影师)

平时,老妈从不主动叫我拍照。

那天她洗完头发,叫我给她拍几张头发的照片,说这么长的头发还是年轻的时候留过,想要留个纪念。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是短发,可能因为家里大小事都要操心,短发更方便打理。

这两年她改变了很多,整个人的精神非常好,更在意自己身体和形象。晚上喜欢和朋友跳广场舞,早上起来会跳绳,每天过得都很规律。我生活在苏州,她生活在广东老家。时常,她会打电话叫我注意身体,多运动。作为儿子,我能做的就是多锻炼身体,生活规律一些,减少她的担忧。

 

Indira Kumar(拍摄长期项目的摄影师,现常居印度金奈)

选自作品《Intimate Space》

这是我母亲的一张照片,来自一个我一直在拍摄的,关于我的家庭的个人故事《私密空间(Intimate Space)》。我为我的家人拍照,以建立一个像个人家庭相册一样的家庭记忆——我想拍下在我的家庭中发生的平凡且重复的那些时刻,以及从童年起就没有改变过的日常仪式。

我从小就和妈妈很亲近,我们有着非常特殊的感情纽带。我学会了从她身上看到并发现这个世界的美。她教我做梦。她教我爱。她教我不要和自己的心疏远。

我在她夏日午睡的时候拍了这张照片。当我看到她睡着的时候,头发是这样的,我就举起了相机。我真的很喜欢她柔软的波浪形头发,以及在这张照片里,它是多么地富有戏剧化。

 

高山(1988年生,河南安阳人,摄影师)

选自作品《第八天》(2013-2016)

2013年的夏末,天气微凉,房间里在正午的时候还会有阳光洒进来,秋意已渐渐而来了。

母亲身上的这条裙子一直被她放在衣柜里,鲜少有机会穿上,这是父亲90年代在南方出差的时候买给母亲的。父亲是长途车司机,他们年轻的时候总是一起在路上,第一次看到这条裙子的时候,母亲嫌太贵没让父亲买。后来父亲自己又一次去南方出车,自己偷偷把裙子买了回来。记得那时候流行去舞厅跳舞,家里的亲戚还借过几次这裙子,随着时间的变化,流行褪去,我们也搬了几次家,裙子始终在柜子里放着。我看这裙子很特别,便把它翻出来,单独找了个地方放好。

记得那天,母亲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裙子一样,看了很久,捧在手里抚摸着。趁着阳光还在房间里,我为母亲拍下了这张照片,她第一次穿着这个裙子的照片。

 

游响响(媒体编辑)

我给她拍过很多很多的丑照,丑到我们俩会一遍遍看,笑到岔气的那种。在家里,我总是跟她挤着躺在沙发上,谁稍微一动,就会有人掉到地上,说话或者看电视,躺很久。

有一次,夏天,当她抬起腿,由于压的时间太久,腿被沙发垫印上很深的花印,像一张画,我顺手拍下来,十分喜欢。

她的身体总是肉乎乎的,非常温暖。跟她身体的亲近,就是我能量获取的快速途径,好像电子设备充电:连上,一个格一个格的回血。

 

 

*文中所有图片由摄影师本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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