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olo Di Paolo,你的照片太完美了,不能刊登!

他的照片展示了曾经的世界,曾经的甜蜜生活。

撰文 | 尚陆

编辑 | 唐卓伟

Paolo Di Paolo,1925 年生于意大利南部莫利塞地区的拉里诺,1939 年移居罗马。完成高中期间的古典文学学业后,进入罗马大学攻读哲学。16 岁至 20 岁,曾经是业余画家的 Di Paolo 开始和罗马艺术界打交道,特别是宣称自己为「形式主义者和马克思主义者」的艺术家组成的小组「Gruppo Forma 1」。毕业后,Di Paolo 在一家商店的橱窗看见一架 Leica III C,并爱上了它(这也是 Henri Cartier-Bresson 最早使用的相机)。在艺术家朋友鼓励下,他将它买下了来,诚心通过摄影接触艺术,并于 1954 年开始与彼时在文艺界最具权威性的《世界》周刊杂志进行历史性的合作。《世界》这本专为知识分子编撰的杂志,所录的影像是他最喜欢的 —— 图像不一定跟刊登的文章有关,而各有独立的叙述性。当然,Di Paolo 意想不到的是,日后他成了在《世界》杂志发表过最多图片的摄影师。

Paolo Di Paolo 于罗马,2017年。

上世纪 50 年代和 60 年代是意大利电影和文艺界的黄金年代,新现实主义和《甜蜜的生活》影片横空出世,并涌现了一群闻名全球的意大利导演和演员明星,威尼斯电影节则成为戛纳电影节和奥斯卡的强大竞争对手。

Di Paolo 的个人品质、知识修养和优雅品味(全意大利只有他使用英国贵族的香水品牌 Penhaligon),令他跟一般摄影师不同,许多意大利的贵族、许多明星和著名作家尤为欣赏他,邀他为其专门拍摄。1956 年,好莱坞默片大明星 Gloria Swanson 在罗马著名的埃斯特别墅摆出了形似舞蹈者的优美样子 —— 为了模仿花园里一棵长得扭曲的树,也是因为,她想要征服当年爱上的一名匈牙利雕塑家 Amerigo Tot。但 Di Paolo 却从未发表这对年纪不轻的情侣在花园里手牵手漫步的一系列照片。

另一幅表达情人的私密温情的照片是 Di Paolo 在威尼斯酒店里拍到费里尼和妻子 Giulietta Masina 亲吻的背影 —— 电影史上最著名长命的灵魂伙伴之一(长达 50 年)。通过光和影,Di Paolo 无论为星光熠熠的明星还是杀人犯拍摄的照片,同样具备生动的叙事感,他可以是一位被判终身徒刑而在铁窗下仰头向阳光思考的犯罪人 —— 犯人犯下的杀人案曾震撼了整个意大利(Di Paolo 当年报道了一系列这类犯人),也可以是一位意大利最著名的男明星 Marcello Mastroianni,孤独地在餐厅的高窗晨曦下啜饮咖啡。Di Paolo 自己并不记得是在怎样的状况下拍下这些影像,但如果我们将照片并置,会发现,Di Paolo 捕捉到了非常罕见的瞬间:前者意味着被囚禁者的孤独,后者为众多粉丝崇拜,却同样孤独。

Gloria Swanson 于埃斯特别墅,蒂沃利,1956年。

摄于 1959 年的 Alberto Moravia(意大利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肖像似乎说明了他即将出版的小说《烦闷》的主旨。Moravia 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没有书写板。简约的客房只有一个窗户。他正面对像黑板一样的一块布。自 1957 年以来,Moravia 一直撰写电影评论,他的大部分小说被改编成了电影。

除了意大利之外,Di Paolo 曾前往纽约、莫斯科和日本。在日本一个渔村,他被一群满脸欢笑的小学生迎接。他在日本待了一个月,访问日本战后发生快速变化的社会,渔村代表旧时代的日本;Di Paolo 也拍到了艺伎学校、相扑、武术道,以及新时代的工业

1963 年,Di Paolo 来到洛杉矶,探班著名的电影《意大利式离婚》。当年,希区柯克刚刚完成了他闻名世界的惊悚片《群鸟》,并准备从洛杉矶出发,前往戛纳电影节,在欧洲推广《群鸟》。尽管由于光线不足导致画面有点模糊,但 Di Paolo 设法进行了侧面拍摄,致敬了悬疑片大师的悬疑剧集《希区柯克剧场》出现的大师标志性的身体轮廓,即他著名的侧面肖像照。

Marcello Mastroianni 孤独地啜饮咖啡,年代不详。

Di Paolo 的确拍摄了不少人文肖像,但最打动我的是庞德。之前,我印象最深的是 Cartier-Bresson 镜下的庞德,Cartier-Bresson 在诗人去世前一年(1971 年)在威尼斯拍下的、坐在沙发椅中一言不发的像个疯子一样的庞德,前者在他面前等了很长时间,仅按了几下快门。

当我见到 Di Paolo 摄于 1964 年的照片,我问他,庞德跟你说了什么?当时的庞德身在斯波莱托艺术节。Di Paolo 答说,「我准时到达他租的房子,他亲自给我开门,可是看我一眼都不看。我打招呼,他没反应。当我整理拍摄设备时,庞德走到窗口,站在那里往外看了很久。然后,他回首张望,好像我不存在,他站在房厅的中心,我开始拍摄。他好像要离开,又不想走,完全沉迷在他的思路里。我一直保持沉默,不打扰他。我围绕着他,寻找适合的角度和光线,甚至拍了近距离的肖像。他又好像意识到要有耐心,让我得到好点的效果。就这样,我拍到了最满意的照片。他好像明白了,转身向出口走。这次他没停步,真的走出去了,连门都没关。」Cartier-Bresson 镜中的庞德是坐着的,Di Paolo 镜中的庞德是站着的。两个传奇性的摄影师,除了徕卡相机外,共同点是同这位神奇诗人相聚了短暂的沉默的时光,分享了空气中彼此交换的呼吸,无声催生了智慧的光芒。

庞德于斯波莱托,佩鲁贾,1964年。

最难得的是,Di Paolo 的才华为意大利怪才导演 Pier Paolo Pasolini 看重,让他成为唯一一位拍摄电影《马修福音》剧照的摄影师。Paolo Pasolini 甚至坐上他的车子,两人一路沿着海边从罗马往南部开,游遍了夏季度假海滩,拍下了不少反映 1959 年意大利年轻人的生活和状态的照片,这一系列照片被 Di Paolo 称为《漫长的沙路》。其中,他最自豪的是一张他认为完美的照片:Paolo Pasolini 身在罗马一个小山坡(Monte Dei Cocci 陶瓦碎片山坡),和一个男孩相遇,两人默言中,眼神交流了一段时间,后来,Paolo Pasolini 在场景的右下角坐下来,男孩从左边走出镜头,两人距离中是山坡下的罗马市景。

这一难得的瞬间,更让人想起 15 年后 Paolo Pasolini 生命的悲剧终点。我特地从这一角度问起 Di Paolo,下面是他的整句回复:「照片浓缩了我对 Pasolini 的个性、他的气质和他谦逊的外表的整体看法。由于它超越了视觉,并达到神秘的维度和一种精神性的亲密,我认为这图片几乎是完美的。请试着想象一场旨在重现 Pasolini 最后几天的气氛的电影:这张图片会如实反映。他选择这一位置并不是偶然的,我只是正确地解释了它。我和 Pasolini 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关系。不是一种真正的友谊。但这并不是出于我自己的不情愿,而是 Pasolini 不愿意从他一直谨慎地守护着的孤独中走出来。当然,他很看重我,不然,在葛兰西墓碑前,或是 Monte Dei Cocci 陶瓦碎片山坡,在异常紧张的私密时刻,他不会揭下面纱,我敢肯定,他希望我看到,并拍摄下这一面。」

Pier Paolo Pasolini 于陶瓦碎片山坡,罗马,1960年。

可是当 Di Paolo 把图片带回杂志要刊登时,总编辑说,你的照片太完美了,不能刊登!

实际上 Di Paolo 这类纪实又艺术性的报道摄影,跟当时的流行的摄影风格完全不符。那年代的电影节红地毯周围产生疯狂的影迷,并吸引了大量的狗仔队,众所周知,这一词汇是费里尼在 1960 年的电影《甜蜜生活》中为一位摄影记者的角色所设置。他们疯狂追踪明星,用尽种种手段偷拍明星私密照片,并高价卖给媒体。到了 1968 年,一直关注文人和艺术家,报道农民、年轻人的纪实摄影师 Di Paolo,不再愿意被人误会,并把他也编入这群没有文化的狗仔队,他心灰意冷地放下相机,一下子就从摄影圈子里消失了。

Giovanni Fenaroli 于阿祖罗港,厄尔巴岛,1961年。

退休后 Di Paolo 娶了比他年轻二十岁的女助手,专心研究并写作出版历史丛书。二十年前的某天,女儿 Silvia di Paolo 在爸爸的地下室里找滑雪装备时,偶然发现了几个箱子里有很棒的照片和底片。她问老爸,这是谁拍的,父亲说,「是我拍的,我曾经是个摄影师」,挥一下手,仿佛它们完全无足轻重。但女儿着实看到了影像中得以复活的被遗忘的时代 —— 战后时期的意大利、尚未被狗仔队完全破坏的享受着甜蜜生活的罗马、种种精彩场景和精彩的人物肖像……兴奋的女儿带了一些照片,前往米兰的一家书店展示。

Anna Magnani 于圣费利切-奇尔切奥别墅中,1955年

现今九旬高龄的 Paolo Di Paolo,一位被遗忘半个世纪的摄影师,曾经是被文艺精英追随的著名周刊《世界》的主要撰稿人,曾在杂志里发表 500 多张照片;也曾与其他著名杂志合作过,包括当时意大利发行量最大的《时代》;大量从未发表的照片在 50 年后的今天终于重见天日,Paolo Di Paolo 将成为一个传奇。

 

*Tmagazine

记录改变中的全球文化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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