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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一游催生“博物馆热”:除了“打卡”的热闹还有什么?

“来博物馆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以前没有去博物馆的习惯,现在博物馆变成了打卡的景点,大家都觉得要去博物馆。”

文 | 新旅界 郑方圆

博物馆看起来越来越亲民了,它们开始更多出现在大街上、写字楼、购物中心等公共空间里,也频繁在社交媒体、电商和短视频应用里刷频,这些文化基础设施正在逐渐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不再是冷门的小圈子的谈资。

与此同时,博物馆也变得越来越拥挤了,不仅仅是井喷式增长的游客,还有它们拥挤的库房和馆藏。

当然,即使这些难题,也是成功的一种表现。

对于博物馆而言,无论它们是否做好了开门迎客的准备,可以肯定的是,越来越多的游客正在重新定义博物馆这个古老名词。

在长夏伊始的广州,我们与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的馆长黄海妍见面聊了聊,这座博物馆藏身于广州最著名的景点之一陈家祠,以往并不为外界所熟知,但在高举“文旅融合”旗帜当下,它也有极具代表性。

在陈家祠这座充满对称和层次感的建筑中,长廊和青云巷让空间显得通透而深邃,小巧而精致的庭院园林点缀其中,而在屋檐瓦廊上,色彩鲜明的雕塑则生动地讲述着一个个历史故事。

这里同时也是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的馆址所在地,展陈着彩瓷、木雕、陶器、刺绣等明清至今的各种广东地区的民间工艺品。

我们在她位于这座古建筑东边的一排平层房子里见面,这里是个僻静的角落,刚走近还未来得及敲门她就率先打开了门,笑盈盈地迎接我们进来。

她说话和声细语,态度谦逊,但显然有备而来,不时提醒我们聊到的哪些内容跟采访提纲里的问题有关。我们谈到了当下持续不退的“博物馆热”,景区和博物馆双重身份带来的挑战,以及在文旅融合的大背景之下,她又是如何看待博物馆功能的变化,如何重新塑造与公众的关系。

当话题转到她过往20多年与博物馆打交道的经历时,黄海妍似乎落入了一道更具温情的光晕中,“我从1995年来到这里,陈家祠也是我博士论文的研究对象……”

持续不退的“博物馆”热

与欧美各地大大小小、各种类型的博物馆想方设法兜售的急切心理不同——与巨星合作拍摄新专辑,为奢侈品打出大幅的广告,开辟包括“裸体参观”在内的各种另类而博眼球的游览路线,国内的博物馆似乎不愁没有访客。

2018年,故宫博物馆凭借着1700万人次的访问量冠绝全球,而这其中还有76天每日限流8万人次。国家文物局局长刘玉珠在今年两会期间给出了一组更具体的数据:最近三年每年入博物馆的参观人数增量都在1亿左右,到去年年底,博物馆参观人数已经达到了10.08亿人次。同时,每年新增博物馆在180家左右,到2017年年底,统计显示,全国在各级政府备案的博物馆达到了5136家。

黄海妍也注意到了持续高涨的增速。

从2015年开始,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的观众访问量就已经超过100万人次。近两年的提升速度还在加快,“2018年有118万,上涨了9%,今年我们预测可能会在130-150万”。黄海妍的依据是,“前4个月的数据就已经达到了50万。”

但对于这股“博物馆热”,她显得格外冷静。黄海妍认为,本质上还是经济的发展的结果,客流的增长与整个旅游市场的增长类似,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并不是特例。

根据广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的统计,2018年广州市接待海内外游客2.23亿人次,同比增长9.2%。这个增速与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的客流增长率也相吻合。作为羊城八景之一的陈家祠,也是多数访粤游客不会错过的景点之一。

同样从客源结构来看,也契合了广州这座城市的游客秉性。“春节期间,我们80%以上都是省外游客,广州本地也1%多一点,国际游客大概在3%,十一黄金周,省内的游客占到80%,这可能也跟春节北方游客来广州过冬有关。”由于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采取实名购票措施,对于游客人群的了解也更加具体。

另一方面,如果留意观察,会发现在国外博物馆里,中国游客的身影也一直不断增多,统计数据显示,近年来,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年均700万名游客,中国人的比例已经达到30%以上,而年接待量在去年一举过千万的法国卢浮宫,中美两国贡献了最大的访客量。

“来博物馆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以前没有去博物馆的习惯,现在博物馆变成了打卡的景点,大家都觉得要去博物馆。”黄海妍说。

尽管很难说清楚“博物馆热”多大程度上是公众对博物馆本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不断涌来的人群所带来的挑战是真实的。

最直观的,厕所不够用了。”东苑是办公室,只有西苑一处卫生间,一到节假日就排长队,尤其是女厕。”

接待设施的匮乏还体现在陈家祠并没有配备相应的停车场,游客接待中心也是刚建立起来不久,高峰时期排队入场的游客往往要到地铁口或者中山七路上去。尽管在2017年,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重新核定了日承载量,从原先的8000人提高到了15000人,但黄海妍很无奈地指出,每年游客人次超过10000的天数越来越多,今年春节期间,一度达到了14000多人。

“如果当天不采取任何措施的话,肯定超过了15000人。”接下来,黄海妍计划像故宫一样,通过网上预约售票来分流,“通常早上8点半到10点,和下午4点到5点这两个区间游客相对比较少,人少一些游览的体验也会好很多。”

在这个占地仅仅15000平方米左右的院子里,除了常规的展厅之外,还有游客接待中心,文创天地,活动体验坊,一些无障碍的设施和第三卫生间等景区必要的基础设施。黄海妍希望能做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当然这也意味着更多的工作量。

在我们采访一开始,黄海妍就描述了她的一个普通工作日是如何度过的,除了管理者通常需要应对的各类会议之外,她还分管展览和保管工作,这意味着在策展布展期间,她会格外地繁忙,而库房清点工作也恰好是这两年的重点之一。不过她打趣说道,“可能陈家祠的清洁工才是最辛苦的。”

事实上,在这个游客并不算多的工作日上午,我们也留意到,园内的好几位清洁工一直蹲在地上,清理着石板缝中的青苔,“今年的雨水尤其多,如果不及时清理这些青苔,游客滑倒了就又要出问题了。”

黄海妍表示,增加安保和清洁人员已经迫在眉睫,她还希望能够在馆外争取到一些公共卫生间和停车场,“预算和场地都很受限,我们只能在这个小天地里尽可能做到精致。”

与公众对话

面对激增的游客,黄海妍表现得格外冷静的另一个原因,或许在于陈家祠的名气太大了。

“之前有朋友介绍一个人过来找我,说来看看我们馆,结果等了一上午不见人来,到下午他打电话说没时间来了。然后我问他上午去哪里了?他说上午去了陈家祠。”

这听起来像是段子,却是令黄海妍感到最尴尬的一次。

事实上,早在1959年10月1日,以陈家祠作为馆址成立的广东民间工艺馆就正式对外开放了。但在黄海妍看来,公众对于博物馆的认知一直比较淡漠,“2017年我们被评为国家一级博物馆之后,业内对我们馆的认知度和认可度越来越高了,但确实路还很长。”

在黄海妍看来,不断增加的访客量并不意味着“更多的人冲着博物馆来这里”。在这样一位老博物馆人的眼中,最重要的身份依然是博物馆,行使的职能、发挥的作用还是要在博物馆的方向上去努力。

如何向公众解释馆藏,而不仅仅是单调的物件展示,或许是摆在眼前最重要的难题。

黄海妍说,他们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做藏品的清点和整理,而这是一件需要持续进行的事情。“你要把藏品清点好,把里面承载的信息整理出来,然后才能拿去展示,才可能讲好故事,然后再做好教育。”

尽管在大多数情况下,公众对于藏品的认识几乎不可能达到这些内行博物馆人所期待的层面,但重要的是“他学会了欣赏”。黄海妍不愿意陈家祠仅被视为到此一游拍照打卡的景点,她希望与公众发生更多的联系,能让他们在离开的时候,能够更了解和认同博物馆的工作以及它的价值。

除了常规的策展活动,在博物馆的官方微博微信平台上,稍加注意也不难发现馆内一直在开展一系列富有特色的体验活动,如广纸、广绣、舞狮等,但这类活动规模不大,只有二三十人的名额,免费开放,当然频率也不算高。尽管如此,在这个小巧的博物馆中,位于后进西厅的民间工艺展演厅以及旁边的工艺小作坊还是占据了两个厅堂。

黄海妍解释道:“我们是公立博物馆,活动都是免费开放给公众的,但是预算和人手有限,只能在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去做。”

令这位在采访期间一直非常平和谦虚的历史学家表现出少见的兴奋,正是在谈到博物馆如何与公众交流的话题时,“灰塑探索营”是黄海妍看来比较成功的一次尝试。

“原本只是一个常规的修复工作,为了安全我们肯定要把施工的场地用幕布围起来,不过受到国外博物馆的一些启发,我们就想着可以把里面究竟在做什么,怎么修复的,在幕布上展示出来,大家一看就明白了。”黄海妍说道。

后来,又从幕布展示进一步发展到让观众“爬上连廊看灰塑”,再到“灰塑探索营”,请工艺传承人到现场上课,带着观众一起动手修复,“当然,不可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就马上学会了灰塑,即使学会了也没有市场,但我们希望让公众知道这个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要如何欣赏。”

相较于博物馆的“教育”功能,黄海妍更认同“学习”的理念,她认为,与公众的关系不应该是高高在上教大家如何看,而是同时为艺术家和公众提供一个富有活力的交流平台。

“你如果留意我们的捐赠名录,会发现每年都在更新的。 ”

黄海妍觉得这正是博物馆对于当代工艺关照的反映。“我们其实在不断征集或者是接受捐赠工艺师的作品,也发掘了不少有潜力的工艺师。 ”

她举了一个例子,博物馆从80年代就一直保持着传统,把珍贵的馆藏拿出来放在展示柜,让年轻的工艺师在馆内临摹,公众也可以在现场与这些工艺师交流,“不少人后来成为了国家级大师,他们在这里吸取了营养,回过头又把自己的作品捐赠给我们。”

另一方面,黄海妍也看到了一些新的变化,公众对于博物馆的认可在提高。

“对比我所处的那个年代,都没人来博物馆求职,现在不仅需要报名,还有层层考核,之前省博(广东省博物馆) 招聘一两个人,整个一楼大厅全都满了,都是来参加考试的人。”

黄海妍分享的另一个有趣的现象是,来博物馆当志愿者的社会人士也越来越多了,通常这些公共文化机构的志愿者以学生为主,不过一些退休的专业人士,或者利用业务时间去博物馆当志愿者的中年人也多起来了。“之前听朋友跟我说,南京有家博物馆招40个志愿者,结果有4000人去报名,广州还没有,但可能慢慢也会有了。”

既是幸运也是难题

活动场地和人手的有限,仅仅只是博物馆两难境地的一个侧写。

受益也受限于博物馆的管理条例,诸如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这样的公立博物馆并不需要自筹资金,从组织架构上来看,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是广州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直属的事业单位,政府的财政预算拨款基本可以满足博物馆的日常运营。

相较于国外不少由于政府压缩公共预算,不得不自谋生路的公共文化机构,国内大部分公立博物馆是幸运的,它们并没有太多的生存之忧。但对政府的过多依附,也让博物馆缺少了自我造血的动力。

“收支是两条线。我们的门票收入,文创开发等委托第三方来经营获得的授权收入,都是要上交的。这也意味着我们负责文创方面的人员,并不会因此而增加收入,所以现在很多博物馆或者文化机构并不做这些。”黄海妍解释道。

在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几十平方的文创中心里,新旅界(LvJieMedia)也留意到现场售卖的文创产品不多,也并无特别之处,只是常见的明信片、雨伞、抱枕等文具和日用品。

黄海妍很坦诚地笑了笑,“其实品类上大家没有太大的区别,无非是馆藏不同,(卖得好不好)最终还是跟客流量和IP知名度有关。”

这些很大程度上受制于政策和管理条例约束的公立博物馆,看起来在商业领域似乎缺乏野心,当然这一定程度上避免了景区里因为兜售各种产品和服务而带来的无序,但很容易被诟病没有活力和进取心。

另一个令人感到压力的问题是不断增加的馆藏。

故宫博物院的上一位明星院长单霁翔曾提到,故宫有三个致命缺点,其中之一就是文物藏品186万件,只有不到1%对外展示,99%在库房里“睡觉”。

对于这些老牌博物馆而言,拥挤的“地下室”是需要解决的难题,那里可能被永远无法见天日的藏品塞得满满的。在国外,一些博物馆正在重新评估它们收集藏品的方式,并尝试给其打分,以便出售或者调拨给其它机构。

但对于国内的文物单位而言,这很难成为一个可选项。

黄海妍强调了“只进不出”的原则。“库房永远都跟不上馆藏增加的速度,所以我们现在要越来越提高提升收藏的标准,哪怕是捐赠,也有一整套程序,不是说随便拿点东西捐给你,我就要了。”

根据她的介绍,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的库房面积有限,以前只有450平方米,经过这2年的挖潜扩容,也才仅仅600平方米,这几乎已经是极限了。2万多件文物,最多的时候仅仅能同时展出1000件左右。

陈家祠展示空间有限依然是制约博物馆展览水平提升的重要原因。

有意思的是,这些曾经来源于普通人日常生活的瓷器、青铜木雕等,在历史文明的进程中,进入博物馆内,剥离出来成为了艺术,而如今博物馆需要思考的,恰恰是把如何让这些艺术品重返公众,让它们与现代生活发生新的关联。对于清醒的老博物馆人而言,这场持续不断的“博物馆热”并非最终的胜利,他们的目光落在了背后——如何在政策范围内找到景区和博物馆之间,当然也可以说文化和旅游的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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