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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犹太人问题上,德国社会的表现依然不从容

“富有、贪财、封闭”的刻板印象依然存在。尽管纳粹大屠杀已过去七十多年,但在当今的德国,对犹太人的偏见却从未褪去。

2018年11月9日,德国柏林,里克大街犹太会堂举行“水晶之夜”80周年纪念活动,纪念在反犹暴动中的遇害者。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文 | 陈英 钱伯彦

5月18日,在德国汉诺威附近的小镇Hemmingen,一对避世隐居的犹太夫妇家门被人纵火,门框上还被用红色油漆涂写了“犹太人”字样。夫妇俩平日处事低调,从不参与当地犹太组织的集会,知道他们犹太裔身份的也仅限于生活周围圈子内的熟人朋友。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没能躲过反犹主义者的袭击。

然而,他们的遭遇并不罕见。

2017年12月,一名年逾60岁的德国人在一家犹太餐馆前对餐馆老板说,“你们都是卑鄙的。我们有家乡而你们没有。你们只知道钱,但是你们会付出代价的……再过10年,你和你的家庭都活不了……回巴勒斯坦去,巴勒斯坦是个好地方……1945年以后你们还待在这里干嘛?你们都已经被杀了这么多人了,为什么还待在这?”

当时,餐馆老板奔向了附近的警车,而餐馆老板的女朋友则站在旁边用手机记录下了一切。但即使在老板奔向警车的工夫,这名德国老人依旧对着手机镜头说,没有人会保护你们的!没有!

被袭击犹太夫妇家的门框。肇事者用红色油漆写了“Jude”,即德语“犹太人”之意。图片来源:HAZ

去年4月,一则柏林街头路人鞭挞犹太人的视频也曾在网络疯传。画面中,一年轻男子手拿皮带鞭打拍摄者,只因为拍摄者头戴代表犹太教信仰的小圆帽。两天后,肇事男子被确认为19岁的叙利亚难民。一周后,2500人自发走上街头,头戴小圆帽抗议反犹太主义。5月1日,联邦政府正式启用犹太人权益保护官员,旨在对抗反犹太主义,通过协调公共事务,弱化及缓解社会生活和教育、历史环境下的反犹思想。

在如此的努力下,德国民间的反犹思想却并未被遏制。自2018年以来,德国范围内对犹太人的攻击事件不断增加。仅在首都柏林,去年就发生了超过1000件侮辱或伤害犹太人的事件。

位于柏林的反犹太主义信息调查机构RIAS的数据表明,2017年,柏林范围内的暴力袭击犹太人事件数量为18件,在2018年上升至46件。口头威胁事件从26件上升为46件,而对犹太人的言语侮辱事件则从2017年的632件上升至2018年的831件。甚至在德国的中小学,学生们相互辱骂的词语也是互称对方为“犹太人”。

最近两周,除去Hemmingen发生的事件以外,还有另外两起反犹事件发生。柏林夏洛滕堡的一名中学生因为犹太人的身份而遭到同学们的群殴;在维也纳举办的“切勿遗忘历史”展览中,纳粹时期犹太幸存者的肖像被人剪碎。

纳粹时期幸存者的肖像被人剪开。图片来源:Tagesspiegel

二战结束以来,尽管整个德国就纳粹屠杀犹太人事件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讨论,然而在犹太人问题上,德国社会依然表现得不那么从容,今日生活在德国的犹太人也并非完全自在。且不论民间依然存在着极右翼和新纳粹,即使是相对温和的德国民众,也无法对犹太人如常视之。数据研究表明,对于犹太人的偏见依然大量存在于德国社会中。

2017年4月的莱比锡独立机构研究报道数据显示,三分之一的受访者认为,即使是今天,犹太人给世界依然带来巨大的影响。其中大多数认为犹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十分之一的受访者则表示,尤其在德国,犹太人带来的影响过于巨大。美国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表明,每五个德国人中就有一个希望家庭成员中没有犹太人。同时,每四个接受弗里德里希-艾尔伯特基金会研究的德国受访者中就有一个认为,犹太人在利用纳粹时期的受迫害经历给自己谋求好处。

与此同时,德国人对于犹太人“富有、贪财、封闭”的刻板印象依然存在。

家住柏林夏洛滕堡的Wolf先生对界面新闻说:“我家门口原本只有一个公立学校,所有的孩子都能去那里上学,后来犹太人来这儿建了一个犹太学校,设施比我们的学校好太多不说,就连横道线都改到犹太人的学校门口去了…但是只有他们犹太小孩可以去上,我们德国孩子就不能去,这不公平!”但在记者访问该校官网后,网站上却写着“欢迎各种宗教信仰的孩子前来就读”。

Wolf先生家门口的两个学校,红框内为德国公立学校,蓝框内为犹太学校。图片来源:Google Maps Satellite

同样,家住德国的犹太拉比(指接受过正规犹太教育,系统学习过犹太教经典的学者)Adrew Steiman曾让德国小学生猜想,作为全德国金融中心的法兰克福70万的居民中有多少犹太人?学生们给出的结论是大约有10万人,原因是法兰克福有这么多世界银行,那一定有很多犹太人。但事实上,只有大约7000犹太人生活在法兰克福。

另一方面,面对犹太人这件事本身就仿佛是撤下了德国人的遮羞布。一名犹太裔德国记者曾表示,当她向德国朋友第一次表明自己的犹太裔身份时,总是能看到他们目光中的惊慌——他们会直接联想到那些集中营里的囚犯。对德国人而言,犹太人的存在仿佛是房间里的大象——每个人都默契地不去提及,心里却无法不联想到大屠杀——这让他们浑身不自在。

虽然民调中的四分之三的非犹太裔德国人都认为德国早已不存在反犹太主义,但四分之三的犹太裔受访者却表示,反犹太主义依然是德国社会的大问题。超过70%的犹太裔在生活中遭受过反犹事件,在德国长大的犹太裔儿童也自幼被父母教育,万事小心为上,与其每天戴着小圆帽,不如戴个普通的帽子更加安全。

如果说德国民间对于犹太人的偏见和疏离从未被遗忘,而只是掩盖在日常的和平假象下,那么大量穆斯林难民的到来,无疑将对犹太人更为敏感的近东问题带到了德国,为反犹情绪更添上了一把火。

今年6月1日,在著名的国际耶路撒冷日(Quads day)上,德国集会游行示威管理局采用了更为严格的管理措施,以防反犹势力的抬头。犹太人权益保护官员Felix Klein也宣扬呼吁德国民众,即使非犹太人,也在那天戴上犹太小圆帽,象征各种族团结与宗教信仰自由。他称,如果政界和社会齐心协力对抗反犹太主义,就有机会打赢这场仗。

德国外长马斯则在推特上表示:“没有人要必须依靠隐藏自己的犹太信仰而活,不仅是德国,全世界范围内皆是如此。”驻德美国使馆大使Richard Grenell说,即使德国人也应该戴上小圆帽:“为了你们的朋友而戴,为了你们的犹太邻居而戴,告诉其他人,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多样化的社会中。”

2018年,柏林街头一男子分发小圆帽。图片来源:bento.de

国际耶路撒冷日,是以1979年伊朗革命领袖霍梅尼命名的节日,是伊朗的国定假,每年在德国柏林夏洛滕堡都会举行大规模游行,主题是反对以色列控制巴勒斯坦地区,呼吁将耶路撒冷从犹太复国主义占领者手中解放出来。对于以色列反对者、反犹太主义者,以及哈马斯和黎巴嫩真主党的拥趸、新纳粹和阴谋论的支持者们而言,这一天都是聚集在一起的重大日子。

当天,大约1200名以色列反对者聚集在柏林的选帝侯大街,其中大多是穆斯林,有女性、儿童以及推着婴儿车的母亲们。他们手举反对武器交易以及反对以色列对于巴勒斯坦占领的牌子,队伍中飘扬着巴勒斯坦,黎巴嫩、伊朗和德国的国旗。在游行开始前的几分钟,还有部分示威者试图反抗当局关于游行的一项规定:不得高举黎巴嫩真主党旗帜。后者在欧洲社会被视为恐怖组织。

同一天,在德国法兰克福举行的小规模游行。摄/陈英 钱伯彦

除此以外,此次游行还明确规定了不得烧毁旗帜和标语,不得宣扬带有反犹太主义的口号,不得呼吁暴力,不得对其它团体进行诽谤等。警方同时布置了口译官员,确保示威游行中不会有人用其它语言呼吁极端口号。

示威者们的主要诉求包括反对犹太复国主义,反对以色列与沙特联盟,恢复伊朗和平以及停止也门战争等。游行标语上写着“穆斯林,犹太人和基督徒一起手拉手,对抗犹太复国主义”、“停止伊朗战争”、“还巴勒斯坦以自由”等。

他们口号中的 “犹太复国主义者”,指的是要建立统一犹太国家的狂热者,而犹太人则泛指犹太裔人士,包括那些认为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国可以共存的人。尽管现实中大多数人将犹太复国主义者和犹太人划上等号,但两者严格意义上可以区分。

尽管此次游行已经尽量避免了“反犹太主义”的色彩,仍不乏批评家和犹太人权益组织认为,这场游行不过是反犹主义披着反以色列的外衣,其内核仍然是对于犹太人的不容忍。

法兰克福游行队伍中的女人们。摄/陈英 钱伯彦

游行队伍中,对于犹太裔的敌意依然有迹可循。有人在途中呼叫“谋杀孩子的以色列”而迅速被警察制止(注:中世纪欧洲有犹太人通过喝基督教儿童鲜血而保持健康的谣言,如今则被异变为犹太人喝阿拉伯儿童的鲜血);还有人用阿拉伯语为黎巴嫩真主党喊口号;有的游行者手中的招牌则写着“沙特王室都是有着犹太祖先的犹太复国主义者”等等。

除了反以色列的游行队伍,当天还有两支反游行队伍也在柏林进行示威。其中一支大约400人的队伍口号是:“以色列万岁”以及“把加沙从哈马斯手中解放出来”。

另一支游行队伍则有1000人左右,他们是响应犹太人权益保护官员和外长马斯号召的自发聚集的小圆帽队伍,其中包括了柏林内政部长Andreas Geisel、CDU议会众议院院长Burkhard Dregger、左派国会议员Petra Pau以及柏林犹太人权益保护专员Lorenz Korgel。这支队伍的组成颇为“官方”,似乎也在强调着政府对于犹太人权益保护的重视。

一边是德国社会长久以来的偏见与隔阂,另一边是难民到来后无法避免的近东冲突,生活在今日德国的犹太人日子依然难过。排除德国政府无法左右的近东问题,官员们的参与、口号式的呼吁是否真的可以矫正德国民众的偏见?毕竟关于民主和反思的言论,二战后的德国已经听过太多太多。

(本文作者为界面新闻德国特约撰稿人,文中所述仅代表作者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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