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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新闻周刊】清晨平壤:寻找朝鲜的“另一面”

那种奔放、自然的笑声,使前两日看到的严肃而古板的平壤生动起来,不再是沉默走路的面孔,不再是埋头干活的神情。

图片来源:CFP

去平壤的火车票紧俏得很,我和同伴的票是提前3天定的。

95次国际列车,每天一趟。从1954年4月起,每周有4对中朝国际联运列车往返于“北京—丹东—平壤”。随着两边旅游日盛,边境贸易量增加,自2013年1月1日起,两国铁路部门开通了每日对开的“丹东—平壤”国际联运旅客列车,结束了隔日开行的历史。

列车徐徐驶过中朝友谊大桥,大约20分钟就到达新义州火车站,停车例行检查。穿着土黄色制服的朝鲜边防军人进入车厢,手里拿着探测器不停地按。

两三年前的规定是,手机、笔记本电脑、收音机、U盘、硬盘等一切有输出输入功能的电子产品,都不允许带入朝鲜。现在的规定宽松了些,可以带手机,商务团还可以带电脑和相机。不过,同伴特别叮嘱,“不能携带U盘、硬盘”。这个规定有些费解,手机等电子产品,其实相当于U盘。

停车时间不固定。查得慢,停留时间就长。这次检查不到2个小时,据说是正常效率。

从新义州至平壤走走停停。没有空调,一台小电扇在头顶吱吱地吹。大约8个小时后,我们看到了平壤的标志性建筑——105米高的柳京饭店(它1987年开工,从外观看已建成,但至今没有正式开业,是世界著名的烂尾楼)。这预示着,平壤到了。

没去过平壤的人,大致也能猜出它的轮廓:城市道路空旷,机动车稀少,人们习惯步行,或者骑自行车;朝鲜人普遍偏瘦,面孔和中国人差别不大,但神情更严肃;他们的左胸衣服上总是别着像章,在广场、医院、学校和车站,领袖的画像无处不在……

这种猜测有真实的成分。但任何一个城市,都有外人难以窥视到的另一面。到达平壤后的第一个早晨,5点半左右,我就穿上运动服,带着卡片相机,想去看看这个城市的难以被发现的“另一面”。

外国人在平壤只能住涉外酒店。平壤有两家特级涉外酒店。特级,相当于中国的五星级。我们住在位于市中心的一家,名叫高丽饭店。

这是一座红色外墙的双塔型建筑,1985年开业。资料显示饭店是43层,但电梯显示只有35层。相比于建在羊角岛上的另一家羊角岛饭店,住在高丽饭店行动较少受限,出门就是大街,右行四五百米,就是平壤火车站。

清晨5点多,火车站广播正在播放一支管乐曲,一股肃穆庄严的气息随着音乐四处流淌。人群和车辆还很稀疏,过了一段时间,一名男交警开始在站前环岛值勤,我远远地对他拍照,他发现了我,吹哨警告。

正对火车站的马路,通往国家图书馆。许多市民拿着笤帚扫地,还有些人一只手提着装满水的桶,另一只手拿着改装过的矿泉水瓶,瓶子拦腰切断,底部钻了许多细孔,用它从桶里舀水,便成为一个简易喷壶,给沿途的花草浇水。

绿化带的草坪上忙碌着许多中老年妇女。有的在洒水,有的在清理微小的垃圾,有的勾着腰,用小剪刀把草剪成一般高。

路人看起来多是步行去上班或上学。朝鲜女性爱美,虽然没有化妆,但普遍穿着丝袜,裙摆徘徊在小腿和膝盖附近,高跟鞋或低跟凉鞋在马路上“噔噔”直响,还有些女士穿民族服装去上班。款式虽不及国内一线城市新潮,但衣装都很洁净。

中年以上的男人大多提着公文包,上衣是灰色制服或者淡蓝色衬衫。青年和学生多数穿白衬衫,打红色领带,下身是黑色西裤。虽然不是制服,但如此多人穿着同样色系和款式的衣服走在街上,不免让人生出种奇特的舞台感。

有很多刻苦的阅读者,一边走路一边读书,既有青少年,也有军人和戴红领巾的学生。我走近一个小男孩,发现他在看的是一本漫画书。

我在国家图书馆附近驻足了片刻。旁边是体育场,许多人在跑步,有两个老太太和一对父女在打羽毛球。图书馆外墙上有油彩壁画,其中一幅是朝鲜人民军在和群众一起庆祝胜利,另一幅则是手捧鲜花的母女和肩上挎枪的战士,背景是一团红日。

柔和的晨光将晨练者的影子拉长,渐渐温煦起来,也让人脸上发热。我感慨真是遇到了好天气,空气清新,天空湛蓝,但居住在这的人说,这种天气,就是平壤普通的天气。

平壤大街上没有摆摊的小商贩,当然也没有城管。街边有些国营食品店,间或还有花店。大型综合超市主要是国营的涉外商场,也有朝外合资的。比如一家名为光复地区商业中心的,便是朝鲜与中国的合资项目,后者控股65%。

商品有两种标价方式。一种是朝元制,比如国营早餐店的食品,一只塑料饭盒的凉拌海带价格13000朝元,相当于人民币10元;一盒卤蛋的价格是15000朝元,蛋有9个;一盒酸萝卜丝的价格是10000朝元。另一种是美元制。

如何标价取决于商品的消费人群。涉外商店、涉外酒店、大型商店,均以美元结算;面向市民的小食品店和杂货店,以朝元标价。朝元数字太大,每个商店都配备了计算器。

然而,很容易便能发现,平壤的消费水平相差极大。在一家国营饭店用餐,每人100元人民币,只能吃到普通的饭菜;如果拿100元人民币去菜市场,买的菜够10个人吃一桌,除了蔬菜,还可以买到大虾、大鱿鱼和一大盘北极贝。

不过,之后的旅行告诉我,这些都是平壤的特权,平壤以外的朝鲜城市,没有这么丰富的购物选择。

在一家国营饭店门口的小巷里,我们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女士,头顶着一盆豆腐在叫卖,两个青年男子叫住她,一番讨价还价后,六七块豆腐全部收走,支付了两张50元的朝币——我们看后吃惊得不敢相信:100朝币,按平壤市场汇率结算,还不到1毛钱人民币。这大约是中国八十年代初的物价水平。

尽管如此,朝鲜人并不担心生计。翻译告诉我,粮食和住房都由国家分配,抚养孩子也全靠国家。有个母亲生了14个孩子,国家奖励了她,还给予“英雄母亲”称号。

朝鲜虽然穷,但没有乞丐。我起了个大早,见到几个落魄的老媪,但没碰到一个在长椅上酣睡的人。

第二个早晨,我决定开辟条新路线,经过火车站后,在居民楼间穿行。

与平整的城市主干道不同,居民楼之间马路虽然也很宽阔,但常有大面积坑洼,如同国内常年被运煤大货车碾压过的国道。被这样的道路一路指引着,走到大同江畔时,我看到了一幕不曾预料的场景。

在一个斜坡处,似乎正在进行一场群众集会。斜坡上下,挤满了人,目光聚焦在中间一对中年人身上。两人都是休闲打扮,男的穿白色T恤衫,女的是绿色短袖。在两棵合欢花树围起的空地上,二人正翩翩起舞。

一旁的台式收音机里,流淌出轻松的音乐。我仔细分辨,觉得像一首民俗歌曲。根据两人的舞蹈动作猜测,可能是朝鲜的山区生活,还有恋人调情的情节。但两位舞者都不再年轻,使得场面有些滑稽,也更显欢乐。

围观者不时爆发出笑声,主要来自妇女,是那种奔放、自然的笑声。前两日里看到的严肃而古板的平壤,因为这一阵阵笑声生动起来,不再是沉默走路的面孔,不再是埋头干活的神情,大家那样地享受这片刻的生活和欢快。

曲罢,又响起一首舒缓的曲子。周围歇息的五六个妇女走到空地上,扭动腰肢,摆动手臂,完全不用排练,就顺着乐曲跳起舞来。

稍事歇息,白衫男子和绿衣女子又跳了一曲。这一次,白衫男子扮演的可能是一名人民军战士,被绑在树上,绿衫女子以手为鞭在抽打他。这可能是一出苦情戏。夸张的动作和表情,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白衫男子是个活宝,这一曲跳过后,他又跑上斜坡,模仿鸡鸣声、狗吠声、羊咩声、牛哞叫和狼嚎等,还随着叫声的不同,模仿不同的动作。围观的人群开心地笑了又笑。

这与我在朝鲜餐厅欣赏过的歌舞完全不同,那里表演的多是年轻姑娘,歌曲多是在热烈地歌颂,曲调昂扬,表情壮烈。她们拼命地鼓掌,也拉着观众的手一起鼓掌。

我怕冲散他们的乐趣,站在远处看了许久,直到被白衫男子发现我在拍照。他冲我说了几句什么,我听不懂,识趣地走开了。

住在羊角岛饭店的一天早晨,我散步到羊角桥。这是大同江上的羊角岛与平壤市区连通的唯一通路。为了便于管理,许多外宾都被安排住在这里。

如果是白天,这条路通常有人员值守,阻止外宾上桥,只有早晨和晚上,才有溜出来的机会。

我在桥上站了一会,看到一队队士兵从桥上走过,手里拿着鲜花,不时还有手捧鲜花的市民和戴红领巾的少女走过。好奇地打听,才知道,这天是朝鲜已故领导人金日成逝世21周年。

想来,要再看一次那“艺术家”般的清晨表演,怕是再也不能了。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原标题:坐上火车去平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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