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一扫下载界面新闻APP

一个非法采砂团伙的发迹与覆灭

厚利之下,他们铤而走险,肆意破坏海域。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2019年9月初,福建省宁德市蕉城区公安分局侦破一起非法采挖海砂大案,最终锁定以翁某坤、郑某力、尤某平、郑某新等人组成的非法采矿团伙。警方发现,在未取得采砂许可证的情况下,该犯罪团伙购买专业采砂船于蕉城区八都镇某海域非法采砂牟取暴利,涉案案值逾千万元。

这并非孤案。11月12日,宁德海警局根据情报线索,在冬瓜屿附近海域和西台山附近海域连续查获涉嫌非法采砂案,现场查扣砂船2艘,抓获涉案人员共计12人,查获海砂15000余吨。

在2018年7月国务院出台“最严控海令”的大背景下,非法采砂案密集侦破意味着,当地填海项目正在进一步有序收紧。

激增的海砂产业

裁判文书网相关信息显示,宁德警方抓获的主要涉案人员翁才坤系福建省福州市平潭人,今年41岁。他自2013年进入采砂行业,以“班主”的身份参与填海造地工程,短短6年时间,其名下的采砂船队逐渐壮大,发展为宁德海域一支颇具实力的吸砂、运砂、吹砂船队,并承接了宁德市多个产业园的填海造地工程,所涉海域甚广。

至2017年年底,宁德多个工业园区的填海造地工程基本结束。但厚利之下,他并未收手,带领船队继续以向村民承包海域的形式私采海砂,直至案发。

据在宁德市开办海砂工程公司的江同国回忆,2013年,一位干部介绍时年35岁的翁才坤来到他的公司。简单交谈之后,翁才坤向江同国表达了参与他公司海砂业务的意愿。

当时,一家外省企业落户宁德,对其名下一处填海造地工程公开招标,中标后的施工企业将该工程发包给江同国。

此时,正是宁德发展工业的蓬勃时期。

公开资料显示,与省会福州毗邻的宁德市自2008年起经济建设明显提速。2008至2018年,宁德市基础设施投资年均增速达18.2%。在“工业立市”的发展战略主导下,宁德市先后引进一批工业项目,土地需求旺盛。

但受制于丘陵地形,闽东城市宁德土地资源紧缺,是福建省经济最不发达的地区之一。这意味着,该市要发展工业,只能依托于城市东部的广阔海域。江同国介绍,“任何工业项目要落户宁德,第一个工程必然是填海造地,因为工业园区就规划在海里,不是陆地上,陆地上都是山,没法建厂。”

江同国说,填海造地的基本原理是先用吸砂船将海湾、河流入海口水域的海底砂体吸附出来,经管道输送至运砂船,航行至目标海域之后,由吹砂船将海砂输送至海水中。经过一段时间的自然沉降,砂体高于水平面,海域即变成陆地。这种填海造地工程成本不高,因为主要在宁德海域吸砂、吹砂,运输成本可以忽略不计,而且海砂即吸即吹,无需堆放。

经过双方沟通,江同国安排翁才坤进入施工队。江同国承包工程后,将公司船只和雇用船只混编为八条生产线,每条生产线至少有一条吸砂船、一条运砂船和一条吹沙船。

但翁才坤只带来两条船,并且只是作业船只的小股东。江同国分析,翁才坤于2013年来到宁德时实际资产只有大约20万元。江同国常年在宁德承包各类工程,经他协调船只,翁才坤成为一个小班主,经营两条生产线。

江同国回忆,在当时宁德时大发展大建设的背景下,他的施工船队并未取得采砂许可证,“但是我们采砂也没有遇到什么障碍。”他说。

按照工程行业的惯例,业主单位将70%至80%的工程款打给江同国。剩余部分一般在工程结束之后支付,这一部分基本是工程利润。江同国将收到的预付工程款转账给各班主,包括翁才坤。

但据江同国了解,翁才坤并未将收到的预付款全部打给他的工人,而是截留了一部分。后来工人因翁才坤发放的工钱不足,向江同国维权。江同国解释说,他已经将业主单位发放的所有工程款支付给各班主,应该足以支付工人工资。

翁才坤遂与江同国反目,将后者告上法庭。江同国无奈之下起诉业主单位,讨要剩余工程款。根据江同国的测算,翁才坤经营的两条生产线,获利应该在百万元左右。

采砂发迹

诉讼发生之后,翁才坤离开江同国的公司,将手下的船队和工人全部带到另外一个工程项目。

江同国介绍,该项目即为三屿(云淡)围垦填海造地土石方1标段。招标公告显示,工程地点位于宁德市蕉城区七都镇三屿村东面和云淡岛西面之间的滩涂。填海造地工程规模庞大:陆域形成面积约1324亩,工程总造价约8287万元。

经由本地一家企业发包后,翁才坤的船队承接了部分工程。

据当地业内人士回忆,翁才坤在三屿(云淡)围垦填海造地土石方1标段的工程中至少掌握雇用了五六条作业船只。此外,因施工海域历来为岸边村民的近海养殖场,按照当地惯例,吸砂作业中一般有当地人士参与,便于施工方与村民们的往来。翁才坤先后结识两位宁德籍郑姓村民,由他们出面与当地居民协调海域租赁、解决争议。

承接大型企业落地宁德市的填海造地工程,成为翁才坤的主要经济来源。

2015年年底,宁德市临港工业区冶金产业园A、B、C区填海造地工程海砂采购公开招标,业主单位为宁德市漳湾临港工业区开发建设有限公司。本次招标采购海砂总量160万立方米,每立方米单价30.6元,预算总造价约为4896万元。

此次招标的中标企业为宁德市辉闽渣土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辉闽公司)。界面新闻获悉,辉闽公司中标后,将采砂工程交由翁才坤实施。

但该项目难度颇大。公开招标公告要求,“因本次项目采购的货物(海砂)至少需要1500亩的存放面积,须由中标供应商自行提供不低于1500亩的货物存放场所,存放场所所属范围为采购人指定交货地点:漳湾镇上塘村、下塘村、鸟屿村和增坂村所属区域,供应商投标时应提供货物存放场所的所属村委的承诺书,承诺书中载明的货物存放场所面积总和不得少于1500亩,否则按无效标处理。”

“想拿这个标,必须让四个村委出承诺书同意你进场施工,你才能去投标。”一位要求匿名的宁德海砂从业者告诉界面新闻。

但翁才坤的施工行为似乎不止于招标公告中的海砂采购,也许还包含了并未列入招标范围的吹砂造地工程。宁德市12345便民服务平台上一条2016年2月22日的举报信息显示,“2016年1月20日,浩浩荡荡的大规模非法填海已经全面启动。”

宁德市蕉城区海洋与渔业局在2016年3月8日回复称,执法人员到举报海域巡查,并就业主单位、承包方和现场施工人员进行调查取证,“现场堆有砂石60亩,因施工有部分砂石外溢,占用一定面积的海域。堆砂的范围是漳湾镇增坂村、鸟屿村、上塘村、下塘村的农业塘。有上述4村同意在该农业塘堆放砂石的‘承诺书’。该海域不存在诉求件中提到的违法填海行为。”

2017年前后,宁德市临港工业区冶金产业园A、B、C区填海造地工程海砂采购工程完工。公开信息显示,这一时期,宁德市重点引进的上海通用汽车等重大工业落地项目先后完工投产,意味着当地政府对填海造地工程的需求正逐渐减小。

据江同国估算,翁才坤自2013年起进入宁德海域采砂,至做完临港冶金产业园区填海造地工程,获利至少在500万元左右。

政策渐严

“做我们这一行的,鼻子要灵,以后在宁德采砂不那么好干了,该慢慢退出去了。”江同国说,2018年起,他逐渐减少了对海砂业务的投入。

征兆始于“最严控海令”。

2017年,国家海洋局组建了第一批国家海洋督察组,并于当年下半年分别进驻辽宁、河北、江苏、福建、广西、海南开展了第一批以围填海专项督察为重点的海洋督察。2018年,中国出台了最严围填海管控措施。

2018年7月,国务院下发《关于加强滨海湿地保护严格管控围填海的通知》,要求“除国家重大战略项目外,全面停止新增围填海项目审批”。通知提及,近年来,我国滨海湿地保护工作取得了一定成效,但由于长期以来的大规模围填海活动,滨海湿地大面积减少,自然岸线锐减,对海洋和陆地生态系统造成损害。

根据2017年中央第五环保督察组向福建省委省政府的督查反馈结果,2010年以来,福建省累计审批填海项目382宗,使用近岸海域9062公顷,侵占部分沿海湿地。此外,宁德市环三都澳湿地水禽红树林自然保护区列入国家重要湿地名录,2011年以来,围海养殖造成保护区湿地面积减少近170公顷,局部生态系统遭受破坏。

据宁德市蕉城区八都镇村民林安海介绍,翁才坤做完企业落地的填海造地工程之后,不但没有退出,反而在宁德海域频繁活动。

林安海介绍,2018年起翁才坤开始单干,在宁德海域非法采砂,运送至金蛇头等村的工地。随着当地政府对非法采砂的打击力度不断加大,宁德市场上海砂的价格水涨船高,每立方米的价格一路从2017年的15元左右飙升至如今的大约60元。

蕉城区警方抓获翁才坤船队涉嫌非法采矿案抓捕当晚,林安海也在现场。

林安海告诉界面新闻,船队中翁才坤、尤某平、何某忠为老板,两位郑姓男子均为当地人,负责出面协调与当地村民的关系。

具体的操作方式为,洗砂船确定哪片海域下有海砂,两位郑姓村民与该海域的使用权人签定海域租赁协议,船队再进场采砂。案发前,翁才坤的船队先后在宁德市蕉城区八都镇、三都镇海域采砂。因作业船只吨位大,无法泊入周边村镇码头,翁才坤出资购买了一条快艇,每隔几日便乘快艇上作业船查看。

盗采海砂的船队一般在夜间作业,但林安海回忆,翁才坤的船队经常从下午就开始施工,天亮前由运砂船运至买家指定的工地。船队将一处海域的海砂挖完后就再租一处。翁才坤被捕前几个月,船队刚由八都镇海域转移至三都镇海域,租下当地村民种植龙须菜的养殖场,开始挖沙作业。当地渔民介绍,龙须菜为养殖鲍鱼的饲料之一,这片海水下海砂的厚度约为3至4米。

警方公布的信息证实了上述信息。

2019年8月20日晚,蕉城区警方当场抓获翁某坤等9名犯罪嫌疑人,扣押2艘采砂船、3艘运砂船。翁某坤、郑某力、尤某平、郑某新等9人因涉嫌非法采矿罪被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江同国、林安海为化名。)

未经正式授权严禁转载本文,侵权必究。
表情
您至少需输入5个字

评论 0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