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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艺术家与科学家身份重叠,或许可以窥见人类的未来世界

在社交网络时代,我们更需要敢于探索的“科技艺术”。

记者 | 邓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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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深圳市望海路1187号的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正陈列着一批从奥地利远道而来的艺术品,据说他们的创造者既是艺术家也是科学家,透过这些作品或许还可以窥探到人类的未来世界。

这是由奥地利林茨电子艺术节、中央美术学院与设计互联共同主办的为期三个月的大展「科技艺术四十年——从林茨到深圳」。林茨电子艺术节(Ars Electronica)始于1979年,是全球历史最为悠久、规模最大的科技艺术平台,被业内誉为科技艺术的朝圣地,今年是林茨电子艺术节40周年却也是它首次来到中国、来到深圳。展览不仅囊括了国际科技艺术界众多重量级艺术家的获奖作品,还有不少中国本土科技艺术领域的代表作。

策展人: 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学院院长、艺术家邱志杰、 林茨电子艺术节资深总监马丁‧ 霍齐克

或许观众对于“科技艺术”并不算了解,甚至认知上还存在着些许误解,造成误解的重要来源和当今社会非常盛行的“网红展”不无关系。社交网络时代为我们带来了很多“互动展”、“沉浸展”,他们注重互动性、趣味性,将美术馆和博物馆变得不再令人过于敬畏,从某种角度上看这或许有它的好处,但这些展览在做到视觉和感性层面的强大之余,能否输出理性和更有价值的观点,让观众意识到艺术家和社会之间的关联则有待考量。

通过「从林茨到深圳」展,我们看到了林茨这40年来所经历的严肃思考和获得的成果,也感受到了国内艺术家们的敏锐触感和自我警醒意识。

此次的策展人之一,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学院院长邱志杰教授,曾在23年前,也就是1996年作为策展人策划了中国最早的录像艺术展。在他看来这些展览只是各自打着艺术和科技融合的旗号,这种热潮是对“科技艺术”的消费,它为大众营造出一种错觉,让“科技艺术”变成不再是人类用来反思自己的,而是用来自恋、娱乐的一种方式。

“从这40年来林茨的主题的变化,探讨市场、探讨控制论、探讨知识经济、探讨生命科学,很清楚的可以看到它非常严肃的在思考整个技术的进步,和对今天的人类的塑造意义。趣味性不意味着我们不去反思和思考,这是林茨电子艺术节给我们蛮重要的一个启示。

邱志杰告诉界面新闻记者,一件艺术作品不是直接和个体仅仅产生感性层面上的“我喜欢”、“我可以拍照”就可以了,这样的关系不是艺术家和观众应该去追求的。“我们更应该关注它在当时的历史语境中,扮演的某种责任、某种思考和所做的资源输出。现在需要做的是呼吁大众,去意识到科技艺术的严肃性和它带给你自身的真正价值。”

希望大众对于“科技艺术”的误解,今后能被一场又一场更具思考和探索意义的「优质展」慢慢化解。

另一位联合策展人,林茨电子艺术节资深总监马丁· 霍齐克表示:

“比起科技,人类才是永恒的焦点——科技人性化。”

此次展览分三大区域展示,一层展厅除了外围展出的“奥地利林茨电子艺术节四十周年文献展”,展馆内部是更有观赏性的“从林茨到深圳”展品区,这里陈列着30件国内外优秀艺术家作品;其次,展厅3层还有“奥地利林茨电子艺术节动画节放映”的部分。

谈到对于参展的艺术项目的要求时,马丁· 霍齐克提到所有的参展品都必须符合两个标准:第一,必须能够与艺术话语之外的不断复杂化的环境建立直接联系;第二,能够以开放而新颖的合作文化来融合社会的方方面面。

展览意在探讨艺术、社会和科学之间的关系,探索人性化技术的意义。在这30件展品中,有几件作品尤为惊艳,在展厅内吸引了众多观众的驻足。

这是位于展区入口处的一件巨大的灯箱作品,由两扇灯箱组成,视觉效果极强,原本承载于平面上的图像却呈现出非常有质感的多维视觉深度,图像上的颗粒感让人产生疑惑,忍不住想凑近看看它究竟是不是立体的。

作品来自意大利艺术家夸尤拉,希望通过先进的技术设备,对自然景观进行观察和分析。利用高精度激光扫描仪捕捉大量高分辨率的自然景观图,在几何重建和三维扫描的过程中自然产生的缺陷,组成了一种介乎真实与虚拟之间的视觉形态,最后输出到大画幅的收藏级相纸上,呈现出极具视觉感的作品,赋予自然环境新的意义。

展馆中有一扇门透着令人无法忽视的蓝色亮光,这是来自日本艺术家团队AnotherFarm的雕塑作品。不过这件雕塑作品的材料,取于添加了发光水母和珊瑚基因改造的“荧光蚕丝”。这条裙子被置于无形的人体框架上,四周发散着夺目的蓝色光线让人很难看清衣裙上的纹路,透过彩片眼镜这些细节则一览无余。

艺术家通过作品发出了警示:今天的科技确实能够让人类精准的控制基因,但这同时其实也对人类的道德伦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希望观众因此开始思索艺术、科学与技术三者交互过程中的极致与局限。

这件作品很特别,是为这次大展创作的场域特定作品。创作者是来自土耳其的媒体艺术家兼导演拉菲克·安纳度,他也被称为机器智能美学领域的开拓者。《深圳的风》不仅独特,还很浪漫。拉菲克·安纳度工作室收集了深圳区域一整年的风速、风向、温度等数据,并开发了一套定制软件,以20秒的时间为间隔,读取、分析并数据,将深圳这座城市内外无形的风,化为一幅尽显诗意的作品。

作品陈列在一间漆黑的小暗房内,一个弯曲如珊瑚状的装置置于房间中央的平台上,投影垂直挂于顶端,装置处于无限循环的旋转状态,投影的光点变幻着姿态,房间很静,定神后才发现那些投影在装置上的光点是一个个发着光的人形轮廓。

作品来自日本艺术家后藤映则,意在探究「关于“我”的延展」。同时向观众提出了一个可供思考的疑问:未来的物质世界中有没有可能存在另一个“我”,拥有相同外貌和性格,又将如何说明“我”才是真正的“我”?

一个通过改变自身材料和结构肌理而适应周围环境变化的动态雕塑,表现一座行走的城市,借此展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建筑电讯派的乌托邦愿景。创作者Universal Everything来自英国,是一个由“影像艺术家+设计师+思想家”组成的工作室。展区只有一块荧幕和一个长条座椅,却可以将看的人完全带入到视频里的动态中去,陷入进去可以一直不断的循环播放,从而产生和自我世界相关的联想和思考。

夸尤拉《普鲁托和普罗舍宾娜》
安娜·里德勒《无尽-花叶病毒》
noformative(DE)/kling klang klong (DE)《蜿蜒的河》

“自古以来艺术家们持续思考着一个永恒的主题‘技术对人类社会发展的带来的影响’,他们去反思、去驯服技术,使之不至于成为‘一匹脱缰的野马’,确保技术在一个人性的轨道上发展。

在采访中,邱教授向界面新闻记者阐述了他对于“科技艺术如何与社会生活产生交集”以及“科技艺术家在社会中应该扮演何种角色”的理解。认为这些艺术家会用一种另辟蹊径的独特思考方式,重新搭建我们与世界的关系,尤其是面对这么一个由技术所深刻塑造的世界。

所以科技艺术大概是指这么一批艺术家——他们以技术发展所带来的条件、结果、人性的新的变迁、技术本身的文明和哲学,作为自己的思考对象;也以更新过的技术作为自己的工作语言和工作手段——这种艺术家我们解读为他们是做科技艺术的。他们常常充满责任感,去面对最新的、由技术所引发的人类情况和疑问。

“那个时候都叫录像艺术节,比如波恩录像艺术节(Bonn Videonale)、科隆录像艺术节(Colon Videonale),柏林有一个叫做转媒体艺术节(Transmediale),只有林茨很古怪的叫做‘电子艺术节’。”邱志杰回忆道。

1999年前后,突然西方开始盛行做单机互动作品,也就是所谓的互动艺术,于是“媒体艺术”顶替了“录像艺术”。后来,开始有人把荧光水母的基因转移到兔子身上,造出荧光兔子,大家开始思索这个类型算不算媒体艺术?名字长此以往的更改,很多艺术节渐渐如大浪淘沙一般消失,只剩那个叫做“电子艺术”的林茨艺术节(Ars Electronica)活跃至今,成了迄今为止历史最久、规模最完善、影响力最大的科技艺术机构。

每年在奥地利的林茨都会举办为期5天的艺术节,就像一场狂欢。全球做科技艺术的人都会聚集到林茨这座小城市,无数的公开会议、论坛、私下聚会、展览邀请都会在这5天内进行。艺术节还会有一块巨大的场地是针对小朋友的工作坊,距离近的周边国家的人会开着车,带着家人、孩子来到林茨这个小城住上好几天,很认真的参与到艺术节里。今年是第40周年,奥地利国家总理甚至出席了艺术节的颁奖礼,对此邱志杰有些羡慕的讲道:“他们的艺术家似乎更能够平和的把自己当作人类前沿的思考者。”

林茨电子艺术节(Ars Electronica)

不过对于今天的中国社会,计算机、互联网已经成为了基础设施,不断发展的技术渗透在科学的各个领域内,因此甚至“电子艺术”也已不足以涵盖正在出现的一些新实践。邱志杰为了将它拓展到新材料、科学、生物等等更广阔的领域,更愿意用“科技艺术”这样的概念去诠释。

艺术往往促使人们思考,到底什么是科技艺术?科技艺术展出现在深圳,对我们的意义又是什么?

数字革命为生活在新世纪的我们带来了全新的互动方式,也让人们越来越迷失在庞大的数字世界里。邱教授在展览开幕论坛上说道:“手机正在成为新时代的火枪,而数据正在成为新的石油。人类并不会因为使用新技术而自动变得更加理性和更善于交流,如果人类依然贪婪和自我中心,新技术只是加速自我毁灭的失控的车辆。正因此,必须有科技艺术出现。”

马丁· 霍齐克也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世界正在被人类按自己的需求不断地塑造着,巧妙的工具和技术的纷至沓来,却让这个世界越发复杂,以至于没有人再能轻易地在这个世界找到自己的位置。”

那么林茨为什么会选择深圳?设计互联的副馆长赵蓉告诉界面新闻记者,深圳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城市,平均年龄只有30出头,这么多年轻人聚集在这里也就保证了它未来的发展空间和活力。深圳备受国际关注也是依靠这里拥有大量的高新科技企业,并且数量依然在快速增长中。

深圳不仅是设计之都,也是一座梦想之城。 

同场展出的「林茨电子艺术节四十年文献展」回溯了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数字革命、互联网发展、生物技术、人工智能,以及西方科技艺术在技术与文化浸泡中的演化脚步,也对中国科技艺术发展脉络进行了系统梳理。

“我们看到司母戊大方鼎,把它放在艺术史,其实它当然也属于技术史。我们看到越王勾践剑,看到它青铜器的形式,看到上面的花纹、古雅的越国篆书,我们看到的是沧桑、是考古、是历史、是人文,其实在当时它是国防尖端科技,就像你很难说唐三彩是艺术还是科技一样。”作为策展人,邱志杰认为人们总在讨论跨界探索、讨论艺术与科技的融合,但其实艺术和科技从来就没有分开过。尤其在文艺复兴时代,艺术和科学还没有被人为的科学体系所分割,达芬奇、丢勒这类艺术家在做艺术之余会跨界去支援科学家做工程师,那时美术界经常派人去支援各个领域。真正进行实验和冒险的艺术家是值得尊重的,真正进行思考的科学家也往往非常像艺术家。

同时邱志杰还是中央美院实验艺术学院的院长,今年实验艺术学院的招生题目,他非常具有挑战性的出了一道逻辑题(数学题),据说有些考生是哭着出的考场,但事实是还是有人全都做对了。“我招进来的学生非常优秀,而且如今美院的文化课招生分数也已经接近一本线,建筑系和人文学院已经超过一本了,这意味着一个孩子首先他要能考上一所普通大学,然后还要画画画的‘疯狂’的好,才有机会上中央美院,所以今天这一切都在发生改变。”

从某种程度看,科学和艺术是人类最需要“想象力”的两个领域,在“科技艺术”的实践中更能体现这两个领域高度相似的统一,这点在上述展品身上同样体现的淋漓尽致。

邱志杰告诉我们,中国科技艺术虽然起步晚,绝不意味着水平低。“我们在作品的硬核程度上一点都不亚于国际同行的作品。国内目前的科技艺术主要问题是产能少、作品数量较低、发展历史短,但类似在人工智能领域我们因为拥有数据量的优势。中国未来的科技艺术存在着大量的可能性,关键是有快速发展的中国社会做支撑,能够很快将局面开展起来,未来的30年、40年一定是文化创造时代。”

从策展时起,邱志杰就暗自寄托了一个“天命迁移”的梦想。林茨电子艺术节今年的主题是「数码革命的中年危机」,但对中国人来说40岁不是中年危机,是四十不惑的时代,到了五十而知天命的时候,邱志杰认为深圳一定是科技艺术的中心,那个时候我们再来回想此刻发生的事情,会因此而显得意味深长。

 

图片来源:设计互联提供、记者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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