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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中村哲:一位扎根阿富汗的日本医生之死

“医生治病只能一个一个看,但修水渠能帮到一整个村子。我喜欢看一个村子活过来的样子。”

1980年代,中村哲(右一)在巴基斯坦为当地居民看病 图片来源:白沙瓦会

文 | 曾宇

“日本人还活着!”

又是三声枪响。

“死了吗?”

“全死了!”

在回忆中村哲的遇害经过时,目击者对《朝日新闻》说:这位73岁的日本医生显然是枪手袭击的重点目标。

据目击者描述,惨剧发生在楠格哈尔省贾拉拉巴德市一条“饮食店与酒店成排”的宽约20米的道路上,凶手乘两辆车抵达现场附近的餐馆。

“12月4日上午8点左右,有两名用头巾裹着自动步枪和手枪的男子在附近观察情况。”目击者说,当中村哲团队的两辆车经过那里时,一部白色的车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埋伏在一旁的枪手从两侧开枪,首先打死了中村的保镖。其中一名持手枪男子跑向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中村,隔着车窗射击,随后又有枪手从白车上下来开枪。中村倒向仪表盘,他的司机也倒在血泊中。

枪击一度停止后,恢复意识的中村抬起头,随后便发生了文章开头的一幕。

确认目标“全员死亡”后,大约四名枪手乘车扬长而去。包括中村在内,袭击事件共造成两辆车上六人遇害。

出生于福冈县的中村哲是日本福冈市非政府组织“白沙瓦会”在阿富汗的负责人,长年在阿富汗开展人道支援活动,主要从事当地水利和农业灌溉。

事发当天,白沙瓦会在记者会上透露,中村当日早上从宿舍出发,在前往约20公里外灌溉作业现场的途中遇袭。中村出行时常有一两辆警车同行,每次都改变路线移动,因此有人怀疑熟悉内情的人参与了作案。

当地警方也表示,武装人员等待伏击中村,怀着强烈杀意,很可能是有计划作案。警方对共同社说,中村通常与警备车辆一同移动,但事发当天是乘坐自己的车出行。作案者抓住了警备薄弱的出行时间,警方正在调查。

“阿富汗政府强烈谴责这起恶毒和懦夫的袭击行为。”对于中村遇害一事,阿富汗总统发言人在推特上写道:“中村哲是阿富汗最好的朋友,他从事水利、大坝项目,改良阿富汗的传统农业,为改善阿富汗人的生计献出了一生。”

楠格哈尔省议会主席艾哈迈德·阿里·哈兹拉特(Ahmad Ali Hazrat)说,他是位备受尊敬的救助工作者,成功实施了很多发展和农业计划,在阿富汗东部声名在外。“楠格哈尔省的人都知道他。人们像对一位长老一样敬重他,”他说,“人们都很伤心,他为这里做了很多事。”

在阿富汗致力于人道主义援助的中村哲(中) 图片来源:白沙瓦会 / 日经新闻

事实上,中村并非一开始就关心人道主义援助和国际贡献。从日本九州大学医学部毕业后,抱着“或许能够采集到喜欢的昆虫”的想法,爱好登山的中村赴巴基斯坦工作。那里的工作经历改变了他的一生。

1984年,中村在巴基斯坦白沙瓦从事麻风病患者治疗期间,有许多受苏联入侵和内战影响的阿富汗难民涌入白沙瓦,他也由此与阿富汗结缘。1991年,中村在阿富汗东部楠格哈尔省开设了诊所。

扎根阿富汗后,中村慢慢理解到,当地年轻人加入武装组织“背景在于贫困”,因此坚信“对阿富汗和平不可或缺的是解决贫困问题,而非战争”。于是,他的支援内容开始从医疗逐渐转向应对干旱和贫困。

2000年阿富汗遭遇大干旱后,中村放下手术刀,投身水渠建设。他的口号是“一百个诊所不如修一条水渠”:“医生治病只能一个一个看,但修水渠能帮到一整个村子。我喜欢看一个村子活过来的样子。”

为此,中村自己画设计图,操作重型机械,甚至还曾遇到美军直升机机枪的扫射。其他团体的同行评价他“不只是医生”、“除了看病还挖井”、“设计水道自己开重型机械”、“他的项目只有他自己做得来”。

最开始,中村苦于如何采购到开挖第一批水渠的机械。这时,日本老家200年前建成的水渠给了他激励。“那时没有卡车和机器,村民只凭一双手。所以没什么理由现在的人就不能做成同样的事。只要去试,就可能做出来。”他说。

“珍珠水渠”于2010年建成,滋润了1.6万公顷农田,支撑了约60万人的生活。迄今,中村在阿富汗开凿的水井已达1600个,惠及当地百万人。

“他爱阿富汗,”楠格哈尔省科瓦村(Khewa)的一位长老马勒克·扎胡尔(Malek Zahoor)说,“他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只为帮助这里的人。”

中村的事业也获得了阿富汗政府和国际社会的认可。2003年,他被授予有着“亚洲诺贝尔奖”之称的“麦格塞塞奖”;2016年,获颁“旭日双光章”。2018年2月,他被阿富汗政府授予勋章,今年10月又被授予“名誉公民”称号。此外,阿富汗霍斯特省的省长还把该省首府的一处广场以中村命名

在家乡,日本首相安倍晋三称中村“在艰苦的地区冒着生命危险作出了很多成绩,阿富汗人民非常感谢他”,而他的死“令人震惊”。

联合国阿富汗援助团对杀害中村哲的事件表示谴责和“深恶痛绝”:“袭击一位用毕生精力帮助大多数苦难中的阿富汗人的义士,这样的暴力行径不可理喻。”

中村并非首位在在阿富汗遇难的日本义工。2008年8月,同样来自静冈县的白沙瓦会成员伊藤和也在遭到劫持后遇害。当时有多名来自西方的救助人员遇害,而塔利班发言人解释说,时年31岁的伊藤和也是在塔利班与政府部队的交火中身亡的

在2001年被美军推翻政权后,塔利班一直将外国部队在阿富汗的驻留视为对该国的“占领”。该组织也曾说,所有西方救助团体都与外国军队和美国支持的阿富汗政府有牵连,因此都是其袭击目标。

对美国发动的阿富汗战争,中村是位直言不讳的批评者。他曾为塔利班政权辩护,称后者“有能力治理国家”。伊藤的死让中村一度无法释怀:“包括我在内,都对局势看得简单。没想过会遭遇这样的事。”在那之后,中村严格限制对年轻人的外出派遣,而其本人依旧冲在最前线。

这一次,同一位塔利班发言人否认该组织参与针对中村哲的袭击。阿富汗塔利班在一则声明中称:“我们从没把这家日本团体作为目标,因为他们在支持我们国家的重建。”

截至12月6日,没有组织公开宣称对中村遇害一事负责。除了塔利班,在阿富汗活动的还有极端组织“伊斯兰国”(ISIS)等多支反政府武装。

而包括楠格哈尔省省长在内的阿富汗政界人士暗示行凶者有国外背景。“有一部分人对围绕水利权等中村参与的水渠项目心怀不满”,因为项目“想把水留在阿富汗利用,而不要流到巴基斯坦”。共同社称,警方已在慎重调查凶案是否与此相关。

在枪手离开后,右胸中枪的中村没有当场死亡。在贾拉拉巴德一家医院接受手术后,他被紧急送往首都喀布尔北部的美军巴格拉姆空军基地进一步救治。在转院途中,中村离世。

令人唏嘘的是,中村在生前“因为和美军保持距离,所以从未感到武装势力恐怖”——这曾是他的口头禅。而他至死也没有机会及时得到美军的救助。

中村曾说,有过美军装甲车突然造访他的诊所要提供药物,但被他拒绝。“如果被认为与美国亲近,在这里谁都不会相信我。”也正因为如此,中村才得到当地居民的信任,被允许在他们重要的土地上进行开拓。

“中村让我们看到了生活,他帮助我们建造家园。他是我们的领袖,”科瓦村居民哈米杜拉·哈什米(Hamidullah Hashemi)说,“我感觉像是他们杀死了我最亲密的家人。他们让我们失去了中村。”

一位曾与中村座谈的记者在《日经新闻》撰文写道,中村很喜欢的一句话是“照亮一个角落”——据说意思是哪怕只是一个角落,也要在自己所在的地方努力去做能做的事。

而白沙瓦会网站上的这句话,也是中村的座右铭:“我们选择不去那些所有人都愿意去的地方,而选择那些急需帮助、却没有其他人愿意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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