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捷里别尔卡——温度正在上升的北极原本应该已经改变了巴伦支海边这个贫穷的渔村。
俄罗斯过去10年间已经投资了几十亿美元,希望把它变成俄罗斯能源巨擘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Gazprom)在北方的枢纽。“它原本是北冰洋地区规划中最雄心勃勃的一个项目,但现在,除了一个大门紧闭的总部和一条从寒风劲吹的海岸线上开凿出来的、像一道巨大伤疤的石子路之外,它却没什么可以展示的。”
“确实有计划。”这个村子的村长维克多·图尔恰尼诺夫(Viktor A.Turchaninov)说,“但实际情况,也就是生活的现实,却恰恰相反。”
因为一度冰封的水域迅速变暖,让“北极的克朗代克河”(加拿大西北部的一条河流)这个美梦成为了可能。十几年来,这个梦想一直是俄罗斯的国家雄心和全球最大能源公司们野心的关键。但是,即使荷兰皇家壳牌公司(Royal Dutch Shell)今年夏天已经开始在美国阿拉斯加北部海岸外挖掘一口探井,俄罗斯在北极的经历依然像一个警示。它展示了那些幻想着正在发生变化的北极将带来油气财富的人们所面临的挑战。
全球能源经济的地壳式剧变,环保主义者因为反对干预北极地区生态脆弱的水域而提出的强烈抗议,以及令人望而生畏的物流障碍,这些因素都打击了短短几年前似乎还漫无边际的热情。壳牌公司在暴风雨肆虐的楚科奇海域进行的钻探项目经历了多年的规划和延迟,眼下正受到整个行业、政府官员、当地居民以及批评人士的密切关注。外界把它看成一项不成功便成仁的试验,以此检验在北极进行生产的可行性。
法国石油公司道达尔公司(Total)首席执行官兼总裁潘彦磊(Patrick Pouyanné)说:“从经济的角度看,我不确定在北极外海钻探石油是件十分理性的事情。”这家公司一度也计划在阿拉斯加海岸之外钻探石油。

壳牌公司已经投资了70亿美元(约合446.86亿元人民币),但今年夏天再次面临着一系列磨难,它们包括:顽强的抗议、恶劣的天气,以及今年七月的一场意外事故。当时,这家公司的一艘船撞上了阿留申群岛一处海图上没有载明的沙洲,船上被凿出了一个洞。3年前,类似的困难就曾经毁掉了它一个命运多舛的勘探项目。
仅仅7年前,壳牌和其他公司,也就是康菲石油公司(ConocoPhillips)、挪威国家石油公司(Statoil of Norway)、西班牙雷普索尔公司(Repsol)以及西班牙埃尼集团(Eni)共同支付27亿美元,获得了阿拉斯加海上油田的开采租约。当时的油价已经攀升到近150美元/桶,一度封锁北冰洋的冰块也在加速减少,这些似乎都降低了石油勘探的难度。
随后,市场就变了。如今到处都是石油和天然气,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美国的页岩气革命以及水力压裂法的问世。它们极大地提高了产量,导致美国也减少了进口。沙特阿拉伯和波斯湾地区的其他国家都在开足马力生产石油,如果美国与伊朗就核问题达成的协议获得最终的批准、针对伊朗的经济制裁取消,伊朗的石油储备可能很快就会淹没整个市场。
仅仅去年一年,油价就从90多美元暴跌到了50美元以下。
整个北极地区,从俄罗斯到挪威、再到加拿大,事实证明,所有的海上项目都令人失望。苏格兰公司凯恩能源(Cairn Energy)2011年及2012年在格陵兰岛以外打下了8口探井,最后还是放弃了。去年12月,雪佛龙公司(Chevron)也搁置了波弗特海加拿大海域的勘探项目;今年6月,一个由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和英国石油公司(BP)等公司组成的财团也追随了它的步伐。
俄罗斯兼并克里米亚之后,美国对它实施的制裁迫使埃克森美孚公司退出了与俄罗斯国有石油巨头俄罗斯国家国家石油公司(Rosneft)在喀拉海上的一个合资项目。后者则因为要重新物色合作伙伴,暂停了在那里的钻探计划。
美国莱斯大学(Rice University)能源研究中心(the Center for Energy Studies)主任肯尼斯·B.梅德洛克三世(Kenneth B.Medlock III)说:“我们考察北极的机遇时,总能发现10年以后的机遇。”
把石油和天然气运出北极的难度令人望而却步。北极的冬天漫长而黑暗;而且,尽管永久性海冰已经减少,但北冰洋依然充斥着浮冰和冰山;而强烈的风暴即使是在夏季也会威胁过往船只及石油钻塔。
海岸上湿软的苔原也使输油管道和支持性设施的建设变得进一步复杂。沿岸的水土流失以及正在融化的永久性冻土同样如此。
北极钻探区附近的道路和机场很少,人也一样,要求工人和设备需要经过长途运输才能到达。尽管包括美国、俄罗斯以及其他6个环北极地区国家在内的国际性组织北极理事会(the Arctic Council)已经达成了协议,但用于冰冻环境下搜救行动及油污清理的资源依然很少。这些因素,再加上美国奥巴马政府提出的严格要求,迫使壳牌公司今年夏天派往楚科奇海的船队船只数量超过了20艘。
位于美国德克萨斯州的石油公司先锋自然资源公司(Pioneer Natural Resources)首席执行官斯科特·D.谢菲尔德(Scott D.Sheffield)说:“北极的建设总成本比美国48个州贵3-5倍。”
2年前,他的公司为了加大对德克萨斯页岩气田的投资,放弃了波弗特海上一块预测储量高达一亿桶的油田。钻探在一个人工岛屿上进行,通过一条8英里长的输油管道连接到阿拉斯加的普拉德霍湾。
谢菲尔德说:“在油价还是100美元/桶的市场环境下,1亿桶级别的钻探发现已经属于不经济,今天必然也不经济。”
甚至就连乐观的预测也暗示,事实或许将证明,北极并不像大家一度想象的那样具有变革性的潜力。根据位于挪威的全球性能源咨询机构Rystad Energy公司,2015年至2025年之间,北极及周边海上油田的产量将翻一番,达到140万桶/天,而这个数字依然不到全球现有水平的2%。
Rystad公司高级项目经理乔安·马什·杜伊桑德(Jon Marsh Duesund)说:“人们说北极将是下一个前沿、拥有巨大的潜藏资源时,当然存在夸大其词的风险。”
废墟中的厚望
捷里别尔卡是巴伦支海边上一个人口只有1000人的村子,也是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的海上雄心撞上北极地区严酷现实的地方。
苏联时期,它曾经是一个繁荣的渔村,拥有多个鱼类加工厂,甚至还有一个以获取皮毛为目的的雪狐养殖场。但进入1970年代,随着工业化捕鱼的出现,它陷入了衰落。人口也从6000多人开始减少,木质码头残破,曾经带回鳕鱼的渔船也都湾在捷里别尔卡河入海口的海湾里。
村民们和阿拉斯加以及其他地方的人们一样,希望正在发生变化的北极能够带来经济发展和工作机会,他们欢迎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开发什托克曼这个巨大油田的计划。这个油田发现于1988年,离海岸大约370英里。
在俄罗斯总统普京的掌控下,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崛起,成为了国家控制的一个能源巨头。2000年代的大部分时期,什托克曼都是它最大的一个资本,俄罗斯用这个项目来诱惑饥渴的外国投资者。
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与道达尔和挪威国家石油公司达成协议之后,开始在捷里别尔卡修路,希望处理、运输液化形态的天然气。项目总造价预计将上升到200亿美元。
然而,经过多年的努力,俄罗斯这个项目的计划却遭遇了技术挑战、能源市场变化以及2008年、2009年全球金融危机等因素带来的巨大压力。
尽管天然气价格大幅下降,但因为欧洲各国迫切希望降低对普京政府的依赖,全球最大的天然气生产国俄国发现自己在与这些国家的替代性供应国竞争时依然疲于应付。
“垄断者不具备战略眼光,”反对在北极进行海上勘探的俄罗斯绿色和平组织(Greenpeace Russia)能源专家弗拉基米尔·丘普罗夫(Vladimir Chuprov)说。“这个决策政治性很强,但经济背景并不是考虑的因素。”
挪威国家石油公司2012年退出,减记了超过3.35亿美元的成本。去年,道达尔公司减记了3.5亿美元,而且据俄罗斯的新闻报道,这家今年6月把在项目中占有的25%股份归还给了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
北极在普京的民族主义野心中占据着核心的位置。他曾经说过,开采这个地区的资源就跟狩猎和采摘浆果和蘑菇一样自然。
俄罗斯目前已经开始运营北极圈上的首个海上生产平台。这个平台叫Prirazlomnoye,2013年末开始输出来自喀拉海的第一批商业石油,去年的产量适中,达到了200万桶。然而,这个数字只是陆上可用油气储量的一个零头,其中就包括西伯利亚北部以东900英里亚马尔半岛上的储量。
增加海上项目的计划已经搁置,俄罗斯目前已经把焦点转移到了陆上,特别是在美国针对北极地区的海上项目实施制裁之后。
普京曾经夸耀过的什托克曼气田依然拥有前景,但可能只能留给下一代人。
“只要他们说到下一代人,这就意味着出了问题。”俄罗斯绿色和平的丘普罗夫说。“无论是在苏联时期,还是在沙皇时期,这个国家没人会考虑下一代。”
尽管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曾经多次承诺恢复钻探,先是定在2014年,后来改到2016年或2019年,但捷里别尔卡的居民们已经放弃了这种从未到来过的繁荣。蜂拥而至的承包商都已经离开,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为了修建那条石子路建起的巨大路基一直侵入到了村子的墓地附近,但最终却停在了一个布满岩石的悬崖边。
捷里别尔卡目前更响亮的名声是作为奥斯卡提名影片《利维坦》(Leviathan)的故事发生地。这部阴郁的电影描述的是一名男子对抗一位腐败官僚的故事,因为这名官僚企图霸占他心爱的海湾宅邸。
“他们修了这条路。”一位邻居感叹项目什么都没有改变的时候,伊格尔·阿巴诺西莫夫(Igor Abanosimov)说了这样一句话。
阿巴诺西莫夫拥有一批供出租的水上小屋。尽管不可能,但他依然梦想着开发一个游艇俱乐部以及其他或许能够吸引游客、而不是能源公司的设施。他说,北极有它自己的灵魂。
“它接受自己愿意接受的。”他解释说。“它赶走自己想赶走的。”
壳牌的一连串厄运
今年8月末,一场猛烈的风暴席卷了楚科奇海,迫使壳牌暂停了在阿拉斯加的海上钻探作业。当时,距离它两个水上钻井平台中的一个将钻头打进海底刚刚过去一个月。天气晴朗之后,这家公司恢复了作业。
壳牌为了开发最后一个尚未被人类染指的巨大油矿进行了漫长的努力,而这起事故只是它在这个过程中遭遇的最新一个挫折。
3年前,这家公司一度已经快采到石油了,但它在楚科奇海和波弗特海上的两个探井计划却遭遇了一系列离奇的意外事故,最终流产。
两艘钻井船其中的诺贝尔发现者号(the Noble Discoverer)差一点在阿留申群岛的一处沙滩搁浅。一个北极防漏罩在一次关键测试中损毁。另一艘钻井船库鲁克号(Kulluk)的拖绳断裂,船只在公海上随意漂浮。
对环保主义者来说,这些事故进一步强化了他们的观点:很简单,在北极地区进行勘探就是太冒险。但壳牌并没有放弃。这家公司撤换了北极的高级领导团队,重新设计了另外一套方案,来克服自然和监管层面的障碍。
尽管如此,它依然陷入了挣扎。今年7月,它外聘的一艘芬兰私人破冰船Fennica在阿留申群岛撞上了一处海图上没有载明的浅滩。因为阿拉斯加设施不够完善,Fennica被迫前往美国俄勒冈州的波特兰接受维修。
这艘船重返北极的途中,抗议者们试图利用独木艇进行拦截,还把自己倒吊在威拉米特河的一座桥上,影响船只安全通过。当地法庭随后威胁,如果抗议者不让路,将对绿色和平组织处以2500美元的罚款。
奥巴马政府对壳牌的经营方式设定了严格的限制。它禁止这家公司按照之前的计划同时钻探两口油井。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the United States Fish and Wildlife Service)则规定,海洋野生动物保护要求在同时作业的钻探项目中间设定一个15英里(约合24公里)长的缓冲带,而这家公司原本规划的缓冲带只有9英里长。壳牌公司钻井船上的工人们也必须留神观察,避免穿越鲸鱼及其他海洋哺乳类动物的迁徙路径。
阿拉斯加巴罗镇的机场是许多壳牌员工来往的枢纽,当地居民詹姆斯·帕克塔克(James Pakotak)说:“这里的大部分北方本地人都很担心海里的那些哺乳动物。”重创壳牌公司船队的风暴同样打击了这个小镇。
帕克塔克说:“如果发生漏油事故怎么办?到时候又能怎样?”
当然,有些人依然相信北极地区的潜力。他们给出的依据是1970年代和1980年代曾经在那里进行过的钻探活动,以及美国地质调查局(the U.S.Geological Survey)2008年进行的一项研究。这项研究预测,全球13%尚未开发的石油和30%的天然气都躺在北极。
美国国家石油委员会(The National Petroleum Council)今年发布了一份受能源部委托的报告,称现在已经具备在冰冻条件下安全开采石油和天然气的技术和专业能力,借此取代阿拉斯加北坡正在下滑的供应量。
壳牌首席执行官本·范伯登(Ben van Beurden)上个月在一次电话会议中称,这家公司下的注最终带来的回报可能将比广阔的墨西哥湾多“好几倍”。
“阿拉斯加是一笔长线投资,”他说。“必须用这种眼光来看待。我们不能只受今天、明天、明年或者去年油价的驱使。”
(译者:轩然)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