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一扫下载界面新闻APP

马东,别让人看见

在他身上,常出现这样的错位效果。一个「年迈」的60后,与90后竟然毫无代沟。乍然看去,南辕北辙的人,莫名其妙的场合,但他往那一坐,带着有点油滑的坦承和求知的天真。气场,就奇异地融合了。

文|拖拉机与月亮

1986年,北京工人体育馆,一个背着吉他,穿着大马褂的青年在国际和平年的纪念演唱会上,唱了一首歌,歌名叫《一无所有》。

时年18岁的马东没来得及领会中国摇滚乐开山之作,便揣着三万块钱远赴澳洲。

33年后,52岁的马东依然不懂摇滚,但这不妨碍他去做一档与摇滚沾边的音乐节目。

在他身上,常出现这样的错位效果。一个「年迈」的60后,与90后竟然毫无代沟。

乍然看去,南辕北辙的人,莫名其妙的场合,但他往那一坐,带着有点油滑的坦承和求知的天真。气场,就奇异地融合了。

1、

2019年12月,第6季《奇葩说》的第8期上,马东和教授储殷一场关于「大多数人」的限定词讨论登上了热搜榜。

与微博上一片为马东叫好的人不同,知乎的舆论彻底倾向了教授储殷。

在知乎名为「如何看待《奇葩说》储殷说:“结婚是大多数人最理想选择是因为55岁之后需要照顾。”遭到马东反对?」的问题下,排名前十几的答案,讨论焦点都无一例外钉在了两位是现实主义者还是理想主义者的角度中。

在回答里,储殷是一个站上少数人舞台为多数人发声的现实主义者,而马东则是一个试图捍卫少数人表达权的理想主义者。

很难想象,在三年前,马东还被架在「犬儒主义」的高台上,转瞬之间,就因为一场对「大多数人」的驳斥而贴上理想主义者的标签。

可能,社交媒体的魅力就在于大众对于一句话,一个观点的千面解读。

谁也堵不住谁的嘴,观点倾泻,碎片纷飞。有些人抽丝剥茧想要厘清说话人背后的故事、逻辑,试图将其剖析得明明白白,有些人大刀阔斧斩去细枝末节,要捏住最刺耳的一句进行驳斥。

但说实话,人间冗长,人生也冗长,一档综艺节目里几分钟的争论与众生色相比起来,其实无足轻重。

话分场合,特别积极的人也会消极,站在少数立场的人未必没有遵从大多数选择的时候。

这个道理,马东很早就明白了。

就像一年前他对惹出犬儒主义批判的回应一样:是话赶话聊到那儿了,你把这句话单独拿出来,这事儿就不需要解释。也确实是这样,就看到一些特别激昂的、特别那什么的时候,你有时候也会乐啊。就是偷偷乐啊,但别让人看见,这个就不好了。

这一次,他又让人看见了,且又被拉上高台,遭人审视了一番。

2、

这种看似剖白的状态其实很少出现在马东身上。

一直以来,他都以倾听者的身份出现在公共场域里,即使遇到非辩不可的时刻,也能用戏谑而坦然的插科打诨将就过去。较真这种情绪,不常见。

从进入电视行业以来,鲜少的几次观点输出与谈话引导都被放大出了不小的波澜。

比如,很多年前《有话好说》里关于边缘议题的探讨,期期深入社会肌理,最终因内容叮的太深、太痛,不得不走向停播。而后,在央视一档访谈节目里也出现过类似现象。

当时,是一场对畅销书作家郭敬明的文化访谈。

彼时,关于郭的小说抄袭的审判刚刚尘埃落定,马东在访谈之初并未显露任何直指价值观的锋芒。

在谈话里,他先是问郭敬明的成长背景。看起来,就像采访很多功成名就人士那样,对一个人的来时路描金点银,撷取一点暗藏灵光的边角料。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那是一个颇藏了点心思的铺陈。

在很长一段关于生活、素材、作品的采访后,郭敬明彻底打开了话匣子,终于从第一部作品《爱与痛的边缘》聊到了富有争议的《梦里花落知多少》上。

这一聊,便让马东小心的铺陈串联成一副呈堂证供。

访谈前半段,郭敬明自陈身世,四川自贡的小镇青年,没有去过北京,写作来源于生活及阅读积累;访谈后半段,马东直指《梦里花落知多少》里老道的京骂,少见的边缘内容是郭无法凭借生活积累写出来的,句句询问都透着温和的尖锐,逼得郭敬明最终情绪失控。

很多年后,马东出走央视,到互联网行业里做内容。

那些内容看起来荒诞而刻奇,但事实上,既有温柔的观察,也有严苛的审视,但他不会再像很多年前那样,鲜明而坚韧地在价值观两侧添减砝码了。

镜头里的马东不参与深刻观点的输出,只在议题驶离轨道时,拽上一把,但偶尔,透过他摊开的两手,瞪大的、冒着无辜的双眼,看见的未必总是戏谑,他的认真是圆滑的。

不过是,道理点一句,你不听就罢。

3、

马季在自传《一生守候》中,曾谈到儿子马东。

里面说,他不愿意马东学相声,虽然,马东四岁就能背出近20分钟的快板书《奇袭白虎团》,听《舞台风雷》一遍就能复述。

马季还是和各位相声老师申陈不要引导马东。马季觉得,他看过太多世家子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很少,他怕马东在相声圈子里学了一身随波逐流的习气。

因此,一直教导马东:你发挥其他方面的技能,不要跟在你老子后面吃相声这碗饭,没有出息。

于是,18岁的马东便打包行囊去了澳洲。

那是1986年,一个普通人被焊在计划经济的时代,也是一个知识分子沉醉诗歌的年代。

深蓝工装与浪漫现代诗在一个时空里交汇,现实苍白,思想又罗曼蒂克。

18岁的马东没来得及体会《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那种原始、冲动又灿烂的北京青春,便开始了属于社会人的羁旅。

在澳洲,他学习计算机专业,课业外的时间全扑在了打工上。

他端过盘子,做过服务员,最奇异的职业经历是在腥臭的工厂里揉袋鼠的睾丸皮,那些洗干净,揉软了的皮子能被制成女士们的小钱袋。

回国的马东很少谈起那段日子,但在央视网的主持人介绍中,有几段简略又调皮的文字如是写道:初入澳洲的那段日子是「胸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雄心去澳大利亚上山下乡」。

两年后,这份雄心便成了「打工挣钱谈恋爱之余,开始混文凭」。

说起谈恋爱,马东还有件不为人知的轶事。

郭德纲在《坑王驾到》里说相声,常有定场诗,其中一首就是马东在澳洲留学期间,失恋之余所写:

伤情最是晚凉天,憔悴斯人不堪怜。邀酒催肠三杯醉,寻香惊梦五更寒。

钗头凤斜卿有泪,荼蘼花了我无缘。小楼寂寞新雨月,也难如钩也难圆。

4、

澳洲8年,自由之邦没能吹响属于马东的号角。

悉尼红灯区的光鲜舞女,墨尔本舞厅里的洋酒,一向和80年代的中国留学生没有什么相关。

尤其是学生时代,他们有的是昂贵到肉痛的电话账单,是制衣厂熨不完的衣服,清洁公司扫不空的大楼,以及餐厅里洗不完的盘子。

80年代末,数万像马东这样的中国留学生涌入澳洲,但彼时的澳洲对中国留学生们来说,并不是自由放纵的乌托邦。

马东熬过了学生时代,但并没有成为一名IT男。在互联网上流传的一些人物稿中,他们给他按上了「十年IT男」的名头,甚至说他「薪水可观,人生是可预见的坦途。」

但是现实并没有这么光鲜。在悉尼工作的那几年,他在展览中心里先是做杂工,干的是搬桌子、搬椅子的活,后来轻松了一点,做的是展览文员。

这种日子平淡到有点乏味,尤其是某一次父亲马季到澳洲巡演,他请假全程跟随时,两种职业状态的对比感达到了锋极,他觉得自己这种「一号就知道三十号能做什么的日子没什么可待的了。」

26岁那年,他逢人便说「澳洲不适合年轻人」,没多久,便在家人的一片反对声中回了国。

后来,在许知远的对谈里,聊到少年经历,问他,那时候有没有感受到绝望?

马东回忆那种穷且边缘的日子时既没有放大情绪,也没有避而不谈,他带着点过来人的豁达:没有,那时候年轻,总觉得这是一个阶段,今后一定会干点不一样的,也一定会好,不知道会怎么好,也不知道会为什么好,但一定会好的。

5、

回国后,日子确实肉眼可见的丰富起来了。

27岁那年,马东进入北京电影学院再读学位,30岁时,进入湖南卫视主持《有话好说》,节目停播后,他短暂的沮丧了一会,但没沉沦。

他回到北京,和朋友们一起为贵州台做些边角节目,偶然间,结识了央视三套《挑战主持人》的总策划。

说来也巧,当时正逢该节目的主持人被调离到二套,他便被制片人金越推上了台前。

这综艺主持一做,便是7年,期间,马东还兼任了河南卫视的《华豫之门》的主持人。

但变故在发生在2007年。那年,父亲因病去世,悲痛之余,马东觉得再难继续主持综艺,之后的时间里,他一边整理父亲书稿,一边继续做一档文化访谈节目。

2009年,对他来说有点特殊。那一年春晚,他穿着深色西装,打着红领带,与四位相声演员在舞台上说起了群口相声--《新五官争功》。

虽比不上马老先生原作惊艳,但马东的表现并没有跌份,那次致敬在如今看来,不坠老先生威名。

2012年,马东44岁,这一年,他离开了央视,就如同当初离开澳洲一样,很多人不解,但他离开的义无反顾。

中年马东决定换一种看世界的角度,他加盟网络视频平台,60后去做给90后看的节目。

自此,这个能说相声,自小浸淫在南唐二主词和脂评本红楼里的老派人,一脚踏入花花世界。

《奇葩说》一炮而红,这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在霎时间里火爆全网。似乎,这就已经算是老当益壮了,但他并没停下向年轻人靠近的脚步。

在奔五的年头里,马东继续创业,与年轻偶像同席,去做朋克的音乐,甚至还加入医美整容大军,割了一次眼袋。

人生,有无数种方向,也有无数种尝试,马东的前半生试错居多,而后半生,未有定论。

他在规则之内,时而坦然妥协,时而圆滑坚持。

在奇葩说的中间席上,他虽然言语戏谑,气质却始终透着知识分子的若有所思。

人间是万花筒,马东穿红着绿,举杯入世,活得缠绵。

参考资料

人物:马东·慢火烹茶 谢梦遥

东七门:少年马东的烦恼:独自悲凉 林小四

新周刊:马东·这二十年我们没有走错方向

中国企业家杂志:马东:被误会是表达者的宿命 李佳 李亚婷

未经正式授权严禁转载本文,侵权必究。
表情
您至少需输入5个字

评论 0

相关文章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