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职问 Henrik

背着学生时代的书包，X踏入位于北京大望路SOHO现代城附近的付费自习室“xx空间”。周六的清晨，地铁里仍然挤满了人，X坐了三站地铁专程过来，本以为可以独享安静的自习空间，却没想到自习室里早已坐着好几个人。

大开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美式香味，“有人在这里熬夜了”，X想。

xx空间是一家半自助的付费自习室，24小时营业，分为两种自习空间，大开间和格子间。

大开间就像普通的教室，几排没有遮挡的桌椅整齐放着，抬头是一个巨大的飘窗，窗外是CBD核心区的大裤衩和国贸三期大楼。

格子间则类似韩剧《请回答1988》里德善去过的那种自习室，座位间有隔板隔开，每一个座位只有大概2平方米见宽，桌上除了台灯，什么都没有。

格子间又被xx空间的营业人员称为“暗黑空间”，因为是全封闭设计，看不到外面的天色，也没有人可以聊天，只有台灯相伴，坐进去便有一种不知时间流逝的错觉。X喜欢这种设计，“德善一进自习室就想睡觉，我反而会很精神，哈哈”。

X毕业不到一年，夏天入职的公司在金融街，出入在那种绷紧了神经随时要扮演精英的地方，很快就会感染上焦虑，“行业虽然很光鲜，但很明显，淘汰率也很高”。

2019这一年，每个行业都说自己行业不景气，X觉得要狡兔三窟，“为一切不确定铺好后路”，所以她想来年考一个SAC（证券从业资格），未来可以去券商或者投行试试。

“你也知道CBD这种地方，哪里见得到学生？付费自习的大部分是已经参加工作的，我见过几个大姐姐，考法律的、会计的，单纯放空来读书的，都有。”X知道，跟她选一样路径的人太多了，每一条看似可行的路都有许多竞争：

“最近不是‘我太南了’还入选了年度热词嘛？谁不难啊，不然付费自习火得起来吗？”

付费自习=职场焦虑？

X的话，印证了“付费自习背后是成长焦虑”的观点。我不否认这个观点，这的确是现实。但付费自习室的出现，并不是以一种“贩卖焦虑”的形式出现的。

韩剧《请回答1988》的热播，是许多人移植日韩“付费自习室”的初衷。日韩两国早在上世纪80年代就出现了付费自习室，日本叫“自習室”，韩国叫“自修室”。

在日本，自習室只是服务业的一种，和居酒屋等没有区别，想要安静学习的人，会去付费自习，与下班后想要放松的人要去居酒屋喝一杯是一个道理，正如我们并不会认为居酒屋是给职场抑郁的人开设的，自習室也不是给焦虑的人专门准备的。

国内最早开付费自习室的一批人，大部分不过是一群梦想家，看了一部电视剧觉得好，一冲动就想移植，这并不是观察和调研市场后作出的成熟思考。

不过，如果说付费自习室恰好迎合了当代中国年轻人的焦虑情绪，也未尝没有道理。

今年早些时候，智联招聘曾对白领阶层2019年工作状况做了一份调查，调查显示，有焦虑情绪的白领占了大多数，接近20%的年轻人经常崩溃。

究其原因，许多年轻白领容易在工作岗位上产生“工作不值得”或“自己不够好”的评价，进而产生焦虑。

付费自习室的出现，使许多年轻人突然找到了释放焦虑的途径：学习永远是使我变得更好的可靠途径。在付费自习室里，年轻人可以轻易找到共鸣，有许多相同处境的年轻人在自习室里相互陪伴，虽然彼此完全不认识，甚至连一句话也不会说，但这就是环境的作用。

X说，她在xx圈子见过一个大哥，本科学的化学，后来自考了司法考试，做了一名企业法务，工作了七年了，现在又开始考注册税务师职业资格考试（CTA）。

这个大哥30多岁了，自称学习状态早已不复当年，完全是迫于各种压力才重新开始考证，“各方面的压力让你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经济好的时候大家都去赚钱了，谁还会想着彻夜学习呢？”

起决定作用的不是自习室

需要警惕的是，付费自习室虽然为能够给需要学习的年轻人提供一些帮助，但真实效果仍然取决于个人努力。

纪录片《纪实72小时》有一集名叫《合肥K书吧：昏暗格子间里的进击人生》，记录的是合肥一家付费自习室里的故事。

为什么选择到付费自习室学习？一名复习二级建造师考试的女生面对镜头时说，在那样的环境里，容易让人沉下心来学习。

另一名女生也表示，如果看到别人都在学习，自己也能更加自律一些。

热衷付费自习室的人，容易产生一种误解：是好的环境使我专心复习，我离不开这样的环境。

在日本，到付费自习室学习十分常见，日本综艺节目也曾探讨：到底应该在家学习，还是去付费自习室？

一名东京大学的高材生在节目中说出了真相：在家里偷懒的人，在自习室也仍然会偷懒，跟环境无关，是自己的心态问题。

真正能够不断成长进步的人，随时随地都在学习。在工作岗位上，他们会更多汲取工作带来的经验和教训，在家中休息时，也会通过读书或培养好的兴趣来提升自己。

付费自习室作为一种环境外因，无法决定一个人能否成功。付费自习室本身并不为年轻人创造价值，年轻人本身的能动性才创造价值。

而且，如果对环境产生了依赖，反而会造成一种在其他环境无法正常发挥的困境。

我有个朋友，一个做事特别强调“仪式感”的人，周末看书前要在书桌上点香薰，泡一杯正宗的普洱茶。一切都准备好了，她可以美美地坐上几个小时，认真看上一下午的书。

但是有一天，她发朋友圈抱怨，自己常喝的古树普洱茶喝完了，就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茶叶，整个周末都没有读书，还跟男朋友吵了一架：为什么茶叶没了却没有买？

当你觉得某种环境或某个仪式是你做某件事的必需品的时候，你已经产生了对环境的依赖。正如依赖付费自习室的年轻人，应该问自己：如果身边没有人陪你一起学习，你是否就会停止学习？如果身边有人吵闹干扰，你是否也会停止学习？

学习是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才靠得住。

为时间付费的意义

当然，付费自习室也有可取之处。起码它让许多年轻人意识到，时间是很值钱的。

虽然付费自习室提供许多增值服务，比如一个安静的环境，有的还会提供零食、咖啡，甚至提供睡眠仓，但前往付费自习室的年轻人，本质还是为时间付费，提醒自己时间是要花钱的。

许多年轻人在规划自己的时候，总是忘记一个重要的问题，时间是一项极其昂贵的成本，所以容易出现浪费时间的情况。当你花钱买了时间，就会珍惜时间。

大学时我们都去过网吧，在为上网付费后，我们会珍惜每一个小时，不容任何人打扰。再如一些行业的付费咨询，比如上千元每小时的心理咨询等，当你为一段时间付出了金钱，时间就变得很宝贵，必须要好好利用。

付费自习室无论提供什么样的服务，都远没有家里舒服，为什么在家里复习却比不上在自习室效率高，原因就在于，没有付费，体会不到时间的宝贵，自然就不会珍惜时间。

有的时候，创造一个艰苦的条件，比起舒适的条件，更有利于完成一件事情。《奇葩说》曾经讨论过，懒是不是人类进步的动力？不可否认，从结果看，人类做许多事情的目的是为了更舒适，原因势必是因为某件事情让人类感觉不舒适。

在舒适环境里复习的人会面临一个问题，既然已经这么舒适了，那我努力是为了改变什么？这时候，享乐主义就会抬头：既然我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变得舒适，为什么不能先享受这种舒适呢？

提醒年轻人时间有多宝贵，也许是付费自习室的一种作用。

总有人在让自己变得更好

心理学有一个术语，叫“不作为惯性（Inaction Inertia）”，指的是一个人当面临一项决策时，如果他曾经对同类事情做过不作为的决策，他会倾向于作出同样的决策。

经济学中也有一个术语，叫“现状偏好（Status Quo Bias）”，指的是人们在做选择时，并不总是根据经济理论做出最优选择，而是倾向于什么都不做或者保持过去的选择。

总而言之，人们永远倾向于安于现状，如果生活能让我躺着，我绝对不会坐着。正因如此，努力改变自己的人才那么可贵。

在付费自习室里学习的年轻人，同时做出了两个改变，第一个改变是走出家门，第二个改变是提升自己。

纪录片《合肥K书吧：昏暗格子间里的进击人生》中记录了一个金融行业的小哥哥，夜幕已深，他是最后一个还留在自习室中学习的人。

在金融机构工作两年，每天都是重复的工作，他渐渐感觉并不喜欢这样的工作模式，学习是他能够改变自己的方式。

“有计划地做一件事情，踏踏实实的，一点点进步，我觉得也挺好的。”

如果要说付费自习室到底带给年轻人什么东西，或许就是这样一种对更好自己的向往，以及内心对自己喜欢什么样的自己的一种笃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