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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剪不断理还乱:伊拉克和伊朗的这些年

从两伊战争埋下伏笔、经历萨达姆倒台、美军的混乱操作、ISIS的崛起,到目前,伊朗对伊拉克已经有了盘根错节的深度影响。

资料图:1988年8月两伊战争期间,时任伊朗总统哈梅内伊(中)视察前线战场。来源:维基百科

记者 | 安晶

“我们听从你们的调遣,无论你们需要什么,我们都能提供帮助。我们都是什叶派,有共同的敌人。”

2014年,在伊斯兰教什叶派圣地、伊拉克古城卡尔巴拉,一名伊拉克情报官员向到访的伊朗情报官员这样转达了时任伊拉克国防部军事情报指挥官马克苏斯(Hatem al-Maksusi)的话。

当年秋天,“伊斯兰国”(ISIS)已经宣布“建国”,还未被美军炸死的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圣城旅”指挥官苏莱曼尼前往巴格达,希望伊拉克允许伊朗使用其领空,以便伊朗往西向叙利亚阿萨德政府运送武器和物资。

虽然美国一再要求伊拉克拒绝伊朗飞机从伊拉克借道,伊拉克时任交通部长贾布尔(Bayan Jabr)在见到苏莱曼尼后立刻回复:“如你所愿。”

如果时光再倒流11年,很难想象此类对话会发生在伊朗和伊拉克官员之间:2003年美军入侵伊拉克时,伊拉克总统萨达姆是伊朗多年的死对头,正是他对伊朗发动了长达八年的两伊战争。

曾同属波斯帝国的一部分、连绵1450公里的接壤、教派问题、同为石油大国、阿拉伯人与波斯人的较量、大国的操纵,让伊朗和伊拉克之间有了近百年的争端。

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后的两伊战争让伊朗深刻体会到,伊拉克是伊朗确保国家安全的关键一环。2003年萨达姆的倒台以及美国混乱的战后政策,让伊朗借由教派问题埋下的暗线得以发展壮大。美国2011年的撤军以及ISIS的崛起,更是让伊朗成为了伊拉克政治、军事、经济各领域的主导力量。

但这种日渐强大的影响力并非没有遭遇反抗。除了美国的制衡之外,伊拉克什叶派的最高宗教领袖大阿亚图拉西斯塔尼曾公开反对包括伊朗在内的外国势力操纵伊拉克;去年底伊拉克遭遇的反政府游行中,伊朗就成为众矢之的。

而苏莱曼尼和伊拉克“人民动员组织”副指挥官穆汉迪斯的死,再度让局势发生变化。

图片来源:谷歌地图

旧怨:为领土与石油大打出手  

与逊尼派相比,什叶派为绝对少数派。在全球,只有五个国家的什叶派人口超过一半:伊朗、伊拉克、黎巴嫩、阿塞拜疆和巴林王国。

其中,伊拉克地位特殊:什叶派的发源地。什叶派的第一任伊玛目、穆罕默德的女婿及什叶派认定的穆罕默德合法继承人阿里被葬在伊拉克中部城市纳杰夫。纳杰夫也是什叶派朝圣和宗教学习的圣地。

虽然什叶派人口占多数,但是伊拉克从一战结束后伊拉克王国成立到萨达姆倒台,一直由逊尼派掌权。

逊尼派奥斯曼帝国的统治在一战终结后,英国不顾什叶派、逊尼派和库尔德人之间的历史争端,将奥斯曼帝国的三个省打包为现在的伊拉克由英国接管,后又扶植在战争中抗击奥斯曼苏丹的逊尼派费萨尔成为伊拉克国王。

虽然与逊尼派掌权的国家为邻,伊朗与伊拉克在这一时期的主要争端并非因为教派问题,而是围绕两国的边界领土纠纷和产油区归属问题。

1937年,两国就领土争端签订了协议,但到1958年军方将领卡塞姆推翻费萨尔王朝成立伊拉克共和国后,伊拉克新政府开始不满油气资源丰富的胡泽斯坦省归伊朗所有。为逼迫伊朗让步,卡塞姆政府秘密支持了胡泽斯坦的独立运动。

两国围绕胡泽斯坦以及界河阿拉伯河的争端持续到了萨达姆担任总理时期。为制衡伊拉克,伊朗从1970年代初开始成为伊拉克库尔德武装的主要资助者。早在萨达姆所在的阿拉伯复兴社会党上台之前,伊拉克库尔德人就曾发动叛乱寻求独立。

由于库尔德人问题以及领土争端,1974年到1975年,两国多次在边界大打出手。而这时的伊朗仍处于巴列维国王统治时期,是美国在中东的铁杆盟友之一,美国为其提供了大量武器支持。

最终伊拉克被迫做出让步,与伊朗就阿拉伯河、库尔德人和胡泽斯坦问题签订了《阿尔及尔协定》,两国关系暂时得以缓和。

但一切在1979年的伊朗伊斯兰革命和萨达姆逼宫上位总统后陡转直下。

萨达姆。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决裂:萨达姆统治与伊朗革命

虽然是逊尼派出身,但萨达姆被归为世俗派,他所在的阿拉伯复兴社会党是一个泛阿拉伯政党。相比伊斯兰的教派问题,复兴党追求的是阿拉伯世界的自由和统一。叙利亚现任总统阿萨德也来自复兴党。

为了避免让宗教人士掌权,伊拉克的复兴党试图将伊斯兰解读为阿拉伯人的宗教,将教派人士塑造为破坏阿拉伯伊斯兰的外国间谍。在改变伊拉克的教派问题上,复兴党使用了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对支持复兴党统治的宗教领袖给予支持,对反对者进行打压。

复兴党的理论在逊尼派阿拉伯人聚居的地区得到了支持,但在伊拉克南部的什叶派聚居区遭到了抵制。为了巩固权力,早在伊朗伊斯兰革命前,萨达姆曾于1974年下令处决了什叶派达瓦党的五名领袖。

此后,部分达瓦党成员逃往伊朗,在伊朗革命后,达瓦党在伊拉克的地下运作得到了伊朗的支持。如今该党已成为伊拉克的重要政治势力之一,伊拉克前总理马利基就来自达瓦党。

1975年的《阿尔及尔协定》一度让伊拉克复兴党与伊朗的关系有所缓和。在伊朗革命前一年,伊朗甚至将伊拉克国内有人策划亲苏联政变的情报提前告知伊拉克政府。作为感谢,萨达姆将当时在伊拉克避难的伊朗反对派、后来的伊朗最高领袖霍梅尼遣返回伊朗。

霍梅尼回到伊朗后建立了伊斯兰革命临时政府,随后巴列维国王被推翻,什叶派占绝大多数的伊朗成为政教合一的国家。

传统上,什叶派更倾向于政治无为主义。什叶派中的十二伊玛目派相信,第十二代伊玛目穆罕默德·马赫迪是隐遁的伊玛目,将来会以救世主身份重现。在此之前,信徒仅需等待第十二代伊玛目重现,而不是自己创造新的政治体系。

伊拉克大部分什叶派和伊朗都属十二伊玛目派,伊拉克什叶派的最高宗教领袖大阿亚图拉西斯塔尼也是政治无为主义者。大阿亚图拉是什叶派宗教学者中的最高等级,什叶派规定信徒必须追随一位宗教学者,因此高级宗教学者通常具有巨大的社会影响力。

而同样身为大阿亚图拉的霍梅尼却在伊朗建立了政权,这种政教合一的什叶派政权也让萨达姆感受到了危机,担心伊朗会将其理念输入伊拉克,引发伊拉克什叶派的革命。

伊朗伊斯兰革命后,伊朗与昔日盟友美国决裂;德黑兰人质事件后,伊朗更是遭到了美国和西方国家的制裁。制裁让萨达姆看到了机会。为消除伊朗对伊拉克什叶派的影响、解决两国长久以来的边界问题、占领伊朗的石油资源、成为阿拉伯世界的领袖,伊拉克在1980年对伊朗发动了长达八年的两伊战争。

在两伊战争期间,教派问题也成为了实现政治目的的工具。在战争开始的前几个月,本为世俗派的伊拉克复兴党成员开始出现在清真寺,参加礼拜。萨达姆做礼拜的海报也被贴满大街小巷,数万库尔德人、什叶派领袖和信徒则因被控通敌遭到处决。

从两伊战争起,伊拉克被迫害的什叶派人士开始逃往伊朗。流亡到伊朗的伊拉克人于1982年在德黑兰成立了伊拉克伊斯兰最高委员会(ISCI),本世纪初萨达姆倒台后,ISCI成为了伊拉克最大的什叶派政党。其武装组织巴德尔兵团则接受了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训练,在两伊战争中为伊朗作战。

2003年美国入侵伊拉克后,巴德尔兵团从伊朗进入伊拉克参战,其中很多士兵后来都成为了伊拉克安全部队的成员。2012年,巴德尔兵团与ISCI分裂,成为独立的巴德尔组织。该组织后来成为打击ISIS的主要力量之一,也是伊拉克目前重要的政治力量。

虽然在两伊战争时期,得到伊朗支持的什叶派武装并没有起到力挽狂澜的作用,但他们的存在为伊朗今后对伊拉克的深度介入埋下了伏笔。

除了两伊战争,在萨达姆统治时期,伊拉克的什叶派在海湾战争后再次遭遇了一次血腥清洗。

当时,伊拉克南部的什叶派公开反对萨达姆政府,另一位影响力强大的大阿亚图拉萨德尔 (Mohammad Mohammad Sadeq al-Sadr)被政府特工暗杀,引发了支持者的叛乱。萨达姆随后对什叶派武装和民众实施了血腥镇压,而萨德尔的儿子、在伊朗生活多年的穆克塔达·萨德尔(Muqtada al Sadr)如今成为了伊拉克议会最大党团“行走者联盟”的领导人。

图片来源:Twitter

团结:美国插手,两伊齐心

如果要列出帮助伊朗在伊拉克发展势力的“功臣”,美国必须名列前茅。

2003年美国入侵伊拉克推翻萨达姆后,采取了后来遭美国分析人士诟病的“去复兴党化”政策:全面清算萨达姆所在的复兴党。

时任美国驻伊拉克最高行政长官布雷默(L. Paul Bremer)此前从未在中东工作过,对伊拉克政治所知甚少。但在他看来,复兴党是类似纳粹的存在,需要被全部清理。

除了解散伊拉克军队、禁止复兴党成员进入政府,美国还在2005年为什叶派武装提供武器和训练,甚至资助什叶派武装成立敢死队攻击逊尼派。

美国的一系列操作不仅让逊尼派在伊拉克政治中被边缘化、加深了教派冲突,还激化了极端主义思想。萨达姆时期的很多将领后来成为了ISIS的领导层。

更为戏剧化的是,在2004年美军攻打逊尼派城市费卢杰之时,从伊朗返回伊拉克的穆克塔达·萨德尔为受伤的逊尼派武装组织了献血、安排救援。在这一刻,美国让伊拉克的逊尼派和什叶派实现了团结。

从两伊战争开始,伊朗已经深刻体会到伊拉克对伊朗国家安全的重要性。随着萨达姆倒台、美国在战后的混乱操作,伊朗当年扶持的各路什叶派势力纷纷返回伊拉克,成为了伊拉克政治和军事的中坚力量。

在纳西里耶等伊拉克什叶派城镇刚解放之初,数千名巴德尔兵团的士兵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成员一同入驻,巴德尔兵团的官员一度要求美军立刻撤离。萨达姆的威胁不再后,伊朗开始为伊拉克的反美武装提供支持,部分武装在伊朗接受训练,黎巴嫩真主党和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成员还前往伊拉克,提供现场指导。

2011年美军开始从伊拉克撤离后,时任伊拉克总理、来自达瓦党的马利基开始打压逊尼派,进一步导致逊尼派在伊拉克政治和经济中的被边缘化,同时也为ISIS的崛起提供了土壤。

ISIS在2014年席卷伊拉克之时,伊朗已经先于美国对伊拉克提供支援。除了苏莱曼尼亲自前往前线帮助伊拉克政府军抵御ISIS,伊朗还协助伊拉克各派武装成立了“人民动员组织”,该组织成为了伊拉克打击ISIS战中的中坚力量。

红色为人民动员组织2014年2018年的战斗区域,黄色为从ISIS解放区。图片来源:国际战略研究所

人民动员组织内部派系复杂,大部分为什叶派,还有少数逊尼派和库尔德人,有武装效忠西斯塔尼,也有武装效忠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

到2018年,人民动员组织成员已经达到15万左右,包括60个旅,甚至还有自己的坦克部队。现在,人民动员组织已被收编入伊拉克安全部队,成为了伊拉克的主要政治力量之一,该组织副指挥官穆汉迪斯则是苏莱曼尼的顾问。

在打击ISIS战斗中,伊朗同时也为库尔德武装提供支持,库区政府执政的库尔德民主党和库尔德斯坦爱国联盟与伊朗保持着长期联系。在两伊战争中,部分库尔德武装还曾为伊朗作战。

苏莱曼尼葬礼。图片来源:Press TV

纠葛:伊拉克力求挣脱伊朗阴影

从两伊战争埋下伏笔、经历萨达姆倒台、美军的混乱操作、ISIS的崛起,到目前,伊朗对伊拉克已经有了盘根错节的深度影响。

现在伊拉克议会第二大党团法塔赫联盟的领袖阿米里同时也是巴德尔组织的领袖。巴德尔组织在2014年的议会选举中拿下了22席,该组织的两位成员分别出任交通部长和内政部长。

而议会最大党团“行走者联盟”领袖、大阿亚图拉萨德尔之子穆克塔达·萨德尔虽然在伊朗生活多年,却奉行反美也不亲伊朗的政策。但他并没有切断与伊朗的联系,还于去年9月现身德黑兰,与哈梅内伊会面。

解密网站The Intercept在2019年底收到了匿名人士提供的700多页内部通讯文件,详细记录了伊朗在伊拉克政界的影响力。

在2014年的一份通讯记录中,伊朗列出了伊拉克政府中的“朋友”。这一长串名单中包括外交部长、交通部长、石油部长、卫生部长、通信部长、人权事务部长、市政及公共建设部长。

图片来源:截图

伊拉克的前两任总理马利基和阿巴迪都来自伊朗支持的达瓦党,马利基正是在1980年代流亡伊朗的伊拉克人之一。在英国接受教育的阿巴迪虽然被称为“美国选手”,但正如The Intercept所公布的内部通讯显示,阿巴迪执政时期的很多部长均为亲伊朗人士。

现任看守政府总理阿卜杜勒-迈赫迪虽然被定位为什叶派独立政治人士,但据The Intercept获得的内部通讯,早在萨达姆时期,阿卜杜勒-迈赫迪就与伊朗紧密合作,至今仍与伊朗保持着密切联系。

在经济上,伊朗是伊拉克的最大贸易伙伴之一,两国的贸易额为120亿美元。而在两国的贸易往来中,绝大部分都是伊朗对伊拉克的出口,包括食品、汽车、建筑材料、生活用品、石化产品等。2018年,伊朗宣布要为协助伊拉克重建设立30亿美元的信用额度。

在宗教上,每年有数百万的伊朗朝圣者前往伊拉克的什叶派圣地纳杰夫、卡尔巴拉和萨迈拉。为了方便民众前往伊拉克朝圣,伊朗对相关地区的基建进行了大量投入。

2014年,苏莱曼尼曾要求在伊拉克迪亚拉省修建公路,以缩短朝圣者在路上所花费的时间。巴德尔组织负责监督公路的修建,而这条公路和迪亚拉省的其他道路在抗击ISIS时成为了重要的运兵渠道,还确保了伊朗与叙利亚和黎巴嫩的陆路连通。

虽然影响力巨大,但伊朗的所作所为并非没有引发伊拉克什叶派的反弹。

伊拉克什叶派的最高宗教领袖大阿亚图拉西斯塔尼此前一直奉行政治无为主义,也因此逃过了萨达姆时期的血腥镇压。

但在美军入侵伊拉克后,西斯塔尼曾发布教令建议什叶派人士参与政治,以帮助伊拉克民众做出“更清楚的选择”。在ISIS席卷伊拉克之时,西斯塔尼呼吁民众协助政府对抗ISIS。而当什叶派政客寻求其支持时,西斯塔尼表示了拒绝

对外,西斯塔尼曾拒绝面见伊朗前总统内贾德和哈梅内伊的特使。在去年11月伊拉克遭遇反政府和反伊朗游行时,西斯塔尼在礼拜中表示,“没有人或组织,没有地区或国际力量能钳制伊拉克人民的意志,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伊拉克人民”。

虽然出生在伊朗,西斯塔尼并不认可哈梅内伊和伊朗强硬派,而是更倾向于温和派的总统鲁哈尼。去年3月,鲁哈尼访问伊拉克时,破天荒得以与西斯塔尼会面,一同在场的还有伊朗外长扎里夫。

在会面时,西斯塔尼表示其欢迎以“不干涉内政、尊重主权”为基础,加强两国的关系。他同时也对政教分离表示了支持。

苏莱曼尼被炸死后,西斯塔尼对美国表示了谴责;在伊朗对美国驻伊拉克军事基地发动导弹后,他再次谴责美国和伊朗破坏伊拉克主权,强调不能让其他国家决定伊拉克的命运。

随着伊拉克议会通过投票要求美军撤出伊拉克,伊朗和美国在伊拉克的角逐、伊拉克的左右拉锯还将继续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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