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记

PREFACE

导演拉开他办公室的门，眼前的一切让我们看呆了：房间有点男性化的杂乱，角落堆着十来把精致的木质吉他，沙发前的长案上铺着画纸，立着笔架，三三两两地挂着几只毛笔，占据一面墙的书架上散乱摆放着各种书籍，书籍前，手作玩偶一字排开，像等待检阅。“这是我一个人的游乐场。”只身在北京的胡陞忠导演说。

胡陞忠简介

胡陞忠，生于马来西亚，毕业于康奈尔大学，获应用物理学士及工程物理与计算机图形学双硕士，明明可以成为一个安静的物理学家，却成为国际知名的视觉特效和动画制作大师。代表作有《蜘蛛侠》系列、《贝奥武夫:北海的诅咒》、《非常完美》、《东风雨》等，并以《诡丝》获金马奖最佳视觉效果奖，《剑雨》提名香港电影金像奖。如今作为独立创作人和导演的他，历时9年，终于将自己独立制作的国产动画片《龙在哪里？》搬上银幕。此时，他是一位有三个女儿的单身辣爸。

PART1

要成为像我父亲一样的男人

生在马来西亚华侨家庭的胡陞忠，从小就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而他的启蒙导师，就是父亲。不幸的是，父亲早在他四岁时，就因车祸颈椎受伤，半身不遂，但这并不妨碍父亲坐在轮椅上教他打泰拳，教他写字，教他书画。物理、代数父亲教不了，但留下来的意志力和治学精神已足够他超越父亲。

说起父亲，胡导显得激动又动情：“虽然父亲受教育不多，可是他依然可以坐在轮椅上教我怎么画画，他是用一支烂毛笔，架着铁架去画画的人。我为什么学物理呢？为什么对大自然、对科学这么感兴趣？是因为我在很小的时候，有一天吃完晚饭乘凉，我爸拿着牙签问我，你看这个牙签，切了一半是什么？我说是一半的牙签。他说再切一半呢？我说是更小的牙签。他接着问，一直再切切切呢，是什么？我说不知道，他说叫原子。他这样一个受教育不深的人，最早让我知道什么是原子。这个记忆我一直保留到现在，后来长大，跟父亲重提此事，他已经不记得了。从小到大，只要电视上有好看的关于大自然、关于科学的片子在播放，他就卧在床上吹口哨，很大声地吹口哨，我们兄弟姐妹就会过去陪他看这种很有意思的纪录片。”

“这是我一个人的游乐场。”

“我希望只要成为父亲那样的男人就好。在我申请到康奈尔大学的时候，当时也不知道这个学校好在哪，只看到它排名很高，照片很漂亮；同时，我也申请到其他好学校，但不是常青藤，没那么贵。我就跟我爸说，我无所谓选哪个。他却说，学费是我的责任，你的责任就是挑最好的学校去学习。他是半辈子坐在轮椅上的一个爸爸，他什么都不买，穿破烂的衣服，这时，他说学费是我的责任。”

胡陞忠也曾年轻叛逆，看父亲自学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但他就是不肯学，最后发现，血液里的传承如何都丢不掉，至今他的办公室书案上总是挂着几只毛笔，铺着一张宣纸。而这部《龙在哪里？》的纯东方情怀动画片，更寄托了对父亲教谕的感恩之情。

“我父亲四年前去世了，他等了我六年，等我这部独立制作的动画片上映，他最后临终的时候说等不下去了，看不到你的作品了。他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金刚经》里的一句，照见五蕴皆空。”

PART2

女儿，是我第一个创作伙伴

胡陞忠生活的一端是父亲，另一端是女儿。

《龙在哪里？》成形之后，胡陞忠导演想要自己的3个女儿成为第一批观众，那种把自己的宝贝送给女儿的心情，每个父亲都能体会和理解。可女儿们却不想看了，因为在制作过程中，她们已经看了好多版，虽然不是最好看的最终版，但她们实在看过太多次了。没有女儿捧场，着实让父亲胡陞忠郁闷了一阵。

不过影片里面有很多点子，都是女儿提供的。自从定下了让东西方文化都可以接收的十二生肖题材，故事的切入点一直是个问号，在一次偶然的跟女儿聊天的过程中，女儿给了他灵感：为什么不让龙消失，再让十二生肖重新赛跑一次呢？除此以外，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点子，也是从女儿那种小孩子看世界的眼光，作为出发点。“跟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出现这样的点子。”

“和女儿在一起，灵感就来了。”

在《龙在哪里？》中，你还可以发现，故事发生在潮汕地区一个并不华美的小镇上，十二生肖的形象，不是有点胖，就是眼睛有点小，跟所有现在的动画片都不一样。

“胖是故意的，眼睛小其实也不算刻意。可是我觉得，要做一个纯东方色彩的东西，就不要去抄袭迪士尼那种大眼睛。你看日本漫画，日本算是很有东方文化的一个国家，但当他五六十年代开始抄袭西方做动漫的时候，出来的形象全是洋娃娃，根本就不代表他们国家，不代表他们那边的人。所以我既然有机会做这个片子，就一定坚持独特的原创的东方印象。”

“他们不是有点胖，就是眼睛有点小……”

“不仅如此，其实这种‘胖’里面还有点讽刺色彩。生肖在人间两千多年前，他们当时还是壮年的时候被推选出来，过了这么多年，除了当生肖官代表人，这帮家伙什么都没干，闲着没事儿做，又人到中年，可不就胖了？但其中只有老鼠是瘦子，他是一个人间情报组织的头目，就好像一个黑社会老大，只有他忙，所以不胖。不仅如此，老鼠成天偷听人谈话，还成了个语言专家呢。”

你看，胡陞忠一直怀揣着一颗与女儿保持同步的童心，才造就出这样一部有趣的经典东方动画。

PART3

这个梦想我坚持了9年

现在我想陪陪孩子了

每个月，胡陞忠都要回美国陪女儿，从来没有试过万圣节不回去，今年会是第一次中断，因为10月23日《龙在哪里？》将要上映。

“那今年怎么办？”我们深知得罪女人，尤其是得罪女儿的后果。

“今年我就跟她们说，跟你们朋友去玩吧，今年真没有办法，她们也了解。”

“女儿会理解吗？”

“她当然会生气，可是她也知道这是无奈的。我倒希望，这个电影出来之后，我年底真的空下来，12月有时间可以带她们去玩，我还答应两个小女儿，先带她们去韩国，再去日本。因为一个女儿现在很哈韩，她喜欢韩国的流行歌；另一个不喜欢韩国，喜欢日本。我说好，两个地方都去，希望可以做到。大女儿嘛，现在已经快要上大学，她已经不太理我了……”胡陞忠大导演说到女儿，也是一脸的无奈。

“其实从2008年，我就到北京来了，之前我全世界到处跑，到哪儿都在筹备《龙在哪里？》这部片子。2009年之前，光剧本就写了五稿，而且人物设计都已经做好，做了模型，做了设计，做了技术开发。”

算下来，从筹备到如今完成，实现这部独立制作的纯东方动画片梦想，胡陞忠足足用了9年。在这9年中，因为聚少离多，自己也和妻子离婚。在片中，你还可以发现，那个瘦小的小女孩主人公，妖魔鬼怪都不怕，唯独在父母争吵时，眼泪汪汪。

“对于离异，我希望受美国文化影响的女儿不会那么恐慌。但很多小孩，家里最大的危机，最害怕的就是父母离异，所以我把它写进剧本。其实父母不离异的话，对小孩还是好一点，就算小孩能够习惯，但她内心还是渴望父母不分开。小孩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怪兽，在这个故事里，小孩最怕的是父母分开。”

“实现梦想是一种幸福，

或者上上班、弹弹琴、唱唱歌也是一种幸福。”

“我最厉害的其实是钓鱼！”

“另外，我更希望她们学会感恩。尤其中国的小孩，都认为我生日的时候，应该大人给我买礼物，今天是我当皇帝。其实错了，当你生日的时候，你应该是感谢是你的妈妈。生日那天，是她的受难日，所以片中的小女孩，在生日时对妈妈说了声‘谢谢’。”

从女儿生下来以后，除了喂母乳，胡陞忠样样都做，洗澡、换尿片，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从小女儿3岁起，他开始为中国原创动画的梦想奔波，和女儿相聚日少，但这样一位在北京落单6年的单身辣爸，每个月也要飞回美国，陪伴女儿。他自称，他最大的才能不是拍电影，也不是琴棋书画，更不是物理编程，他最厉害的是钓鱼，还是那种最漂亮的美式飞绳钓，但已经很久没有摸鱼竿了。为女儿，他放下了很多，为梦想他放下了更多。

“近两个月来，我第一次感觉有些后悔了。到底值不值得这么做？就是牺牲了当爸爸的时间，牺牲了跟家庭在一起的时间，我父亲也不在了，当年如果不是这个梦想的话，我可以经常回去陪他。我不需要自己拍一部没有市场认可的动画片，在《大圣归来》之前，是没有人认可中国能做原创动画的，虽然资源缺失，市场认可度差，但我已经把一个电影人该负的责任都担起了。”

“可能一个人很有成就、很有梦想，就是真正的幸福，但或许天天上班、下班，无忧无虑，能够和小孩玩，然后有空可以去钓钓鱼、弹弹琴、唱唱歌，那个也是很好的幸福。在这个过程中，如果电影真的成功了，不管是票房，还是口碑，假设它真的受到追捧，我会回头想想看，我这十年来的付出值不值得，它或许真的比较值，也可能是不值得的，真的，因为牺牲太大了。”

考卷已经上交，接下来，就是等待出成绩。但也许，现在他就像一个刚刚高考完的学子一样，成绩已经不再重要，反而该是放松下来，迎接女儿一个大大的怀抱的时候了。

后记

电影的情节已经讲完，接下来就是生活的故事。无法评说，到底是梦想更重要，还是家人更珍贵，在执着了9年的梦想终于实现的时候，也许不是激动和喜悦，反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失落感。没人可以在事业和家庭之间找到绝对的正确答案，但能担负起结果和责任的人，我们已经可以说问心无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