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布·布什实在可怜。他想不受哥哥小布什过去担任总统时的记录所困扰，又想获得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提名，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果然，他很快就被一个问题困扰了：基于现在大家已经知道了的后果，如果他是总统当年还会选择出兵伊拉克吗？杰布试了四次才给出了政治上能被接受的回答：“不会”。

但是，尽管现在伊战已经普遍被认为是一场灾难性错误，乔治·W·布什执政期间的另一项重大事件却一直被认为不适合在政治层面进行讨论。这就是：2001年“9·11”事件发生前几个月里，面对无数次有关重大恐怖阴谋的预警，小布什所做出的决定。

如今人们普遍认为“9·11”恐怖袭击是场可怕的悲剧。以至于如果有人试图指出——当时没有做好工作防止恐怖袭击的发生，其实美国总统也需要承担部分责任——都会被是认为是在政治上耍花招，也会让公众不高兴。

也正是这个原因，美国在事后设立了两党共同调查委员会对事件进行调查，撰写报告，接着在世贸中心双子塔坍塌的原址和五角大楼被袭击的地方建立纪念碑，事情就了结了。

然后，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来了。

特朗普认为“政治正确”完全是需要被推翻的陈规陋习。他在10月接受采访时就打破了长期以来的禁忌，指出：“当我们谈到乔治·布什，如果可以畅所欲言的话，世贸中心就是在他执政期间倒的。”

特朗普的这番表态为他与杰布·布什创造了开撕的话题。果然不出特朗普所料，杰布对他的这番发言进行了还击。但是这件事情指出了一个大家都知道但不愿意挑明的事情：

对于小布什处理“9·11”袭击前一系列警告的态度，外界是有争议的。

对于哥哥受到的这类指责，杰布·布什曾说“他（小布什）保护了我们的安全”。现在，面对特朗普的指责，他仍然坚持这个说法。

但是他们两个人所指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时期。杰布·布什说，“我们遭到了袭击，我哥哥保护了我们的安全。”杰布所指的是袭击之后发生了什么。

当然这个所谓安全是指：发动两次可怕的战争，其后果今天仍然影响着中东地区的局势；层出不穷的恐怖阴谋和我们对此的惊恐反应；各大机场繁琐的安检搜查；大量的监控，那我们确实是“安全”了。

然而，这并不是事情的核心。被特朗普鲁莽道出又被压制住的有关政府公众政策的质疑是：在2001年，乔治·W·布什是否尽到了职责，采取措施阻止恐怖分子发动“9·11”袭击？

这个问题并不是简单地问小布什是不是能阻止这次灾难，答案我们无从知道。但在已经获得了各种情报警告称基地组织正在策划在美国本土（极有可能在纽约或华盛顿）发动大规模袭击的情况下，小布什是否做了最大的努力？

这个问题的答案会让人郁闷，甚至无法接受——但是却被禁止在政治范畴内讨论：面对恐怖袭击前发出的那么多警告，小布什却什么也没做。

本·拉登在小布什上任之初已经是个通缉犯。1998年美国位于非洲的两所大使馆发生爆炸，克林顿政府就把拉登确定为首要嫌疑人，当时差点就可以抓住或除掉他，但最后却不了了之。

克林顿政府时期的官员就有关基地组织的情况警告了即将上任的新政府。在两届政府都担任首席恐怖主义动向顾问的理查德·克拉克（Richard Clarke）一次次地向小布什政府发出警告，但这些警告都被忽略了。

在2001年7月5日一次白宫会议中，克拉克说：“这里将会发生令人瞠目的大事情，很快就要发生。”当时小布什政府的官员觉得克拉克招人烦，因为他总是没完没了地说恐怖分子要袭击美国。

克拉克并非是唯一一位发出这种警告的高官。

7月10日，美国中情局（CIA）局长乔治·特尼特(George Tenet)说，他刚收到一份情报，读后“让我毛骨悚然”，他打电话给国家安全顾问康多莉扎·赖斯（Condoleezza Rice）要求在白宫召开特别会议。

“我记得在长达七年担任中情局局长的经历中，我从来没有要求过白宫召开这样的紧急会议。”特尼特后来在其回忆录《暴风中心》里面这样写到。特尼特和助手们向赖斯详具了“确凿”的证据，称“在未来几周或几个月内，将会发生一次重大的恐怖袭击”，“情况将非常严重”。特尼特相信，美国很快就会遭到袭击。

但是，CIA从3月以来就申请的情报授权和秘密行动一直没有得到批准，直到9月17日才获批。

之后就是如今众所周知的“8月6日总统每日通告（PDB）”，即为总统编制的情报备忘录。当天通告的头条是：“本·拉登决定在美国发动袭击”。

小布什当时在德克萨斯州克劳福德的农场上。他的这个暑假比任何历任美国总统度的假都要长，在收到通告时他的高级助理都没在场。

赖斯后来说，这个PDB非常“模糊”，“非常不具体”，“大都是过时信息”。后来，9·11调查委员会经过艰难的斗争才将此事解密，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在最终报告中，调查委员会指出，这是当年第36次提到基地组织和本·拉登的PDB，也是第一次特别指出美国本土将遭到袭击。

这份通告的名字现在很多美国人都比较熟悉，但了解其内容的人并不多。

例如，其中写道：“根据密报、外国政府情报和媒体报道，本·拉登早在1997年就想对美国发动恐怖攻击。本·拉登在1997、1998年美国电视采访中曾暗示，他的手下要效仿1993年世界贸易中心爆炸案主谋拉姆齐·尤素福（Ramzi Yousef ），‘对美国发动打击’”。

这份PDB还报告：“联邦调查局当时的情报表明，国内有可疑活动迹象，证明有人准备进行劫机或其他类型的袭击。包括最近对纽约的联邦政府大楼进行监视。”收到这一系列警告信息后，总统还是什么都没做。

8月中，当特尼特得知小布什对这些紧急通报并不在意的时候，十分焦急，所以又在8月底安排了CIA再次向总统报告，而小布什当时还在德州的农场里。

根据学者萨斯坎德（Ron Suskind）在著作《百分之一信条》的前言中所写，当CIA特工在克劳福德结束了汇报时，总统说，“好吧，你现在算撇清责任了”。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在获悉世界头号恐怖分子“决心在美国发动袭击”时，一位总统究竟应该怎样行动？

最明显的事就是指示赖斯或副总统切尼召开特别会议，所有掌握威胁相关信息的机构头目都要参加，命令这些头目调动各部门资源，挖掘情报根源，然后对获得的信息综合加以分析。

实际上情报部门掌握的信息并不少：如一些阿拉伯人在亚利桑那州的飞行学校上飞行课程。重要的是：他们用大量的现金支付费用，只想掌握如何在巡航模式下驾驶飞机，却不打算学如何起飞和降落。7月，一名派驻凤凰城的FBI情报员写信给总部，警告“本·拉登有可能组织协同行动”派人到美国飞行学校上课。

然后是萨卡里亚斯·穆萨维（Zacarias Moussaoui），他也被称作第二十名劫机犯。穆萨维在明尼苏达州的飞行学校上课，也是现金支付，只学如何在巡航高度驾控波音747客机，却不学如何起降。这点引起了怀疑。同时，他并不像其他劫机犯那么谨慎，他向教官问了些奇怪的问题，例如，他想知道纽约的飞行路线。

2001年8月，一位飞行学校经理打电话给FBI情报员报告了此事。但是，虽然经过反复努力，明尼苏达的情报员还是无法说服华盛顿总部，批准他们对穆萨维的便携电脑进行搜查。

8月23日，FBI探员向特尼特及其他CIA官员发报告，标题就是“伊斯兰极端分子学习飞行驾驶”。特尼特后来说，他之所以没有对白宫提到此事，因为他以为那本来是FBI该处理的事。法国情报机构也在跟踪穆萨维（他是法国公民），法国收集了大量资料。但是根据FBI所说，他们没有及时收到有用的情报。

如果当时总统下令，对政府机构所掌握的有关基地组织对美国可能发动袭击的情报进行了彻底调查，穆萨维的信息和亚利桑那飞行学校都会引起注意。

如果这样，也许他们还会发现1998年的一份情报备忘录。上面写着：“我们也得知我们的人员缴获了在美国的基地组织成员之间传递的一条信息，日期为1998年12月，该信息说 ‘劫持美国飞机的计划进展顺利。两人在纽约机场演练，成功避开安检。’”

或者他们还会发现另一份备忘录。上面写着：“CIA和FBI在调查5月打给我们在阿联酋使馆的一通电话。电话里说一群本·拉登的支持者在美国计划进行爆炸袭击。”

9·11事件两党联合调查委员会成立于2002年11月。此前，小布什政府明确表示不会配合国会单独对9·11进行调查。之后小布什做出让步，接受国会要求成立高级别调查机构对事件进行调查，调查委员会成员由小布什和国会共同指派。

两党调查委员会并没有得到超人预期的成果，但却超出了当时大部分新闻报道所透露的内容。

两党委员会的任务之一就是要确保调查结果不对主要政治人物或公众造成过度困扰。

9·11调查委员会包括了民主党和共和党的知名成员，由两位德高望重的人物——印第安纳州国会议员、众议院外事委员会主席汉密尔顿（Lee Hamilton），和前新泽西州长基恩（Thomas Kean)——共同担任主席。这个委员会的职责是调查恐怖事件发生的背景并提出建议。

委员会最终成功说服小布什接受委员会问询。但仅有两位委员会成员可以在白宫进行提问，提问时间只有1个小时，没有宣誓，没有现场记录，副总统切尼同时出席。

实际上政府与调查委员会的每一步工作都在作对。汉密尔顿和基恩后来写道，他们感到，调查委员会“就是为了失败而成立的”。由于仓促上马，拨给委员会的资金不足，政府也不好好配合。他们说，调查委员会实际上曾经考虑过对一些阻挠和说谎的官员提出犯罪指控。

从表面上看，调查委员会的报告虽然在叙述上充满戏剧性，但却没有指出任何高级官员应该因工作失职没能防止恐怖袭击而承担责任。

然而，仔细阅读可以发现，报告其实对小布什和切尼进行了指控。在9·11当天，总统并不在白宫，由副总统切尼代管处理事务。在没有事先征询总统意见的情况下，切尼直接下令要把被劫持的飞机击落。

调查委员会特别严厉指责小布什政府在袭击发生当日所表现的混乱无序状态，批评总统幕僚们更关心此后的总统发言，而不是总统现在该做什么。调查委员会的报告指责了多个机构没有将所掌握的情报进行共享，还有些机构在袭击发生当日六神无主不知道如何反应。

为了达成一致，调查委员会没有对单独的个人发出指责，报告也刻意不说是否原本能够防止这次恐怖袭击，尽管部分委员会成员认为可以防止。

报告中列举的种种证据都强烈表明，这次袭击是能够被防止的。在当年的电视采访中，汉密尔顿和基恩表示，他们认为恐怖袭击可以被阻止。但政府对他们的发言进行了激烈抨击，迫使两人随后收回了此前的观点。

调查委员会的委员们知道，如果他们在报告中指明，政府原本能够防止这次袭击（这一论断也根本无从证实），那么小布什主导的白宫及其同盟包括部分媒体，一定会疯狂地发起反击，最后导致委员会做出的所有工作遭到抹杀。

但是报告中列举的海量证据和政府当时收到的各种警告，已经可以清楚地指出，采取措施避免恐怖袭击是极有可能的。调查委员会的委员们认为不需要明确指出这些，报告中列举的事实本身就可以说明问题。这份报告展示出的是一个对恐怖主义懒于应对、在明确的警告下反应迟钝的政府。

通过详细阅读这份报告，采访调查委员会成员，笔者得到清晰的结论，那就是报告刻意地在要指责小布什无所作为之前打住了，尽管部分调查成员认为尺度应该更大一些。

调查委员会的成员们不希望公众过于失望。因此，本来可以从事实中得出的让人倍受打击的结论就这样被埋葬了，这个国家也继续向前走了，直到最近特朗普重新揭开这个话题。

关于9·11事件能否避免是有争议的。但没有争议的是，小布什没有尽到他的努力。尽管杰布·布什竞选总统的口号是“我就是我自己”，然而他已经感觉到了，作为小布什的兄弟是多么大的负担。

 

（作者：Elizabeth Drew  翻译：于馥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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