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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河南2.8亿元轮毂翻新案:循环经济企业?假冒伪劣窝点?

目前国内对轮毂修复没有统一标准,辩护人认为,本案可望引起国家对该行业的重视,从而授予相关企业经营资质,并制定国家标准以完善轮毂翻新行业的监管。

涉案的兴宇公司内翻新轮毂半成品。曹林华 摄

记者 | 曹林华

编辑 | 翟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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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咚咚永远欠女儿一个3岁的生日蛋糕。

14岁外出务工,25岁在温州开办轮毂翻新工厂,27岁返乡创业,成立河南鹿邑兴宇汽车零部件回收有限公司(下文简称兴宇公司)——直至他29岁被抓。

尚咚咚顺风顺水的日子,停在去给女儿买生日蛋糕的路上。他刚下楼,鹿邑警方便把他按在车上带走。

此后,兴宇公司其他16人陆续被抓,其中包括一名一级重度残疾人士。鹿邑警方对外宣称,兴宇公司涉案金额达2.8亿元,引发社会关注。

2019年4月,鹿邑县人民检察院对该案提起公诉。但17名被告人涉嫌的罪名由“假冒注册商标”变更为“生产、销售伪劣产品”。该案的涉案金额也经两次变更,由2.8亿减为3千多万元,最终起诉涉案金额为1305万元。

检方指控,自2016年1月起,尚咚咚等人开始翻新销售二手轮毂,从山东、天津等地回收奔驰、宝马等43个汽车高端品牌的二手轮毂,加工、翻新后冒充正品原装轮毂销往全国各地。

2020年6月16日,该案在鹿邑县人民法院一审重新开庭。经过17个小时的庭审,合议庭宣布择日宣判。5天前,17名被告人剩余9人也被取保候审。

尚咚咚等17名被告人,以及他们的辩护律师均做无罪辩护。目前国内对轮毂修复没有统一标准,辩护人认为,本案可望引起国家对该行业的重视,从而授予相关企业经营资质,并制定国家标准以完善轮毂翻新行业的监管。

2020年6月16日,庭审前,尚咚咚等被告人以及他们的辩护人一起在鹿邑县人民法院门口合影。曹林华 摄

县里招商引资的企业

2年后,再次踏入兴宇公司厂区,门口野蛮生长的野草已经超过一米,尚咚咚说“心都碎了”。

2020年6月11日,在羁押整整700天后,包括尚咚咚在内的9名被告人取保候审。此前,该案的另外8名被告人在今年春节前已被取保候审,其中包括一名重度残疾人员。

今年31岁的尚咚咚是兴宇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兴宇公司的注册信息显示,其经营范围为废旧汽车零部件回收、修复、销售;汽车零部件的再制造技术开发、技术咨询,技术转让、技术服务、本公司经营的产品与技术进出口业务。

随风摇动的野草,让尚咚咚想起初次看到这块地的情景。当年,县里负责招商引资的相关人员开车载着他到城郊,大手一挥,指着车窗外一片金黄的小麦田说,“这一片地任你选,看中哪一块都行。”

尚咚咚看中一块离鹿邑工业园区管委会办公楼不远的一处有水塘的麦地。

2012年,尚在温州经营轮毂翻新工厂的尚咚咚,遇上鹿邑县一位主要领导带队到温州招商引资。为从感情上彻底打动这些在外乡贤,招商引资的相关人员几次邀请一些村官一同前往。“村长和村支书都来了,我们就不好意思再拒绝。”尚咚咚对界面新闻说。

当年,尚咚咚和另外几个在温州开鞋厂的朋友合伙在鹿邑买下60亩工业用地,办了意尔道鞋厂。

尚咚咚是意尔道鞋厂的股东之一。3年前,鞋厂倒闭。厂房便租给一家生产快递袋的企业。轮毂翻新工厂搬回鹿邑后,尚咚咚在厂区内新盖了一栋楼,作为兴宇公司的生产车间。

尚咚咚说,厂房门口的水塘是自己带着人填的。“那时候,尽管看到是一片荒地,但心里有希望。”

从希望到心碎,也不过两年时间。

2016年,尚咚咚开始考量,如果把轮毂工厂迁回鹿邑,能让工人多存点钱,都买上房。“在那种城市,工人的孩子只能读农民工子弟学校,没有归属感。”

尚咚咚带着3个工人回到鹿邑。初期的兴宇公司,规模小,为省成本,尚咚咚购买部分完好的二手设备。几年后,这些二手设备成了他涉案的证据之一。公诉机关认为,这些二手设备翻新出来的轮毂有安全隐患。

兴宇公司是河南第一家从事轮毂翻新、并注册工商营业执照的企业。2017年底,耗时一年半时间,兴宇公司拿到工商营业执照。此时,兴宇公司已发展成有50余名工人的规模,每个月翻新轮毂几百到一千多个不等。公司陆续在郑州、杭州、武汉三个地方设立仓库。

尚咚咚称,公司非常注意质量。收购回来的轮毂,有分拣、清洗、校正修复、电焊、打磨、刮腻子、喷漆、拉丝、检测(包括水检、汽检、动平衡、耐疲劳强度)等流程,每道工序都有专人负责。每一道工序都设立报废区,且在上一道工序中报废的轮毂,绝对不充许在下一道工序中复活。

兴宇公司有两个较为固定的回收轮毂渠道,河北的拆车配件店和山东的铝材交易市场,他们也在网上发布回收旧轮毂的信息,旧轮毂价格根据尺寸和品牌从200到1500元不等。

翻新后的轮毂油漆颜色与原装有明显区别,上过螺丝的地方虽经喷漆,但有明显螺纹。多位从事多年汽车修理的人士告诉界面新闻,很难以翻新轮毂充当全新轮毂销售,翻新轮毂法拉盘会有喷漆过的痕迹,全新轮毂则呈现全铝的状态。

2.8亿元大案

兴宇公司步入正轨后,尚咚咚便到浙江义乌开辟新的商业渠道,偶尔才回到鹿邑。

2018年7月12日,尚咚咚女儿3岁生日,他被警方带走。此后,兴宇公司其他16人陆续被抓。其中有13人为直系亲属。

界面新闻获得的资料显示,鹿邑县公安局“2018年7月,通过工作发现,在鹿邑县涡北工业园区意尔道鞋业厂区内,有一个大量收购废旧汽车轮毂进行加工翻新后,再通过电商平台、线下物流等对外销售的加工销售窝点”。

17名当事人到案当天,中国外商投资协会品牌保护委员会主席张为安就对外公布消息。在中国知识产权刑事保护论坛上,张为安称,“我有个好消息要向各位宣布。我刚刚得知,在公安部经侦局的组织协调下,河南省公安厅刚刚破获一个制售假冒车轮毂的超级大案。涉及到众多汽车轮毂品牌,有的(假)轮毂从照片看甚至有裂缝。如果这个案子没侦破,很可能导致消费者生命财产的安全问题。”

这一点,令其中一位辩护律师十分不解。“一个还在侦查中的案件,上午抓的嫌疑人,张为安下午就对外宣布消息。张为安是如何得到消息的?”

2018年8月,鹿邑警方以涉嫌假冒注册商标罪,拘留该公司包括负责人、销售、技工在内的17人。不久,鹿邑警方对外宣称,该案涉案金额为2.8亿元,引发社会关注。央视以“涉案2.8亿,‘原厂原装’轮毂黑幕”为标题,进行了5分多钟的视频报道。其中,报废区内开裂的报废轮毂画面在报道中多次出现。

随后,该案为鹿邑公安带来诸多荣誉。公开报道显示,2018年“尚某某假冒注册商标案”荣获“全国政务新媒体公安执法领域十大社会共治影响力案例”;公安部经侦局、省公安厅、市公安局分别为鹿邑公安下发贺电;鹿邑公安被省厅表彰为“推进云端打击主战模式专项行动突出集体”并荣立集体三等功一次。

但这个引发关注的大案在进入公诉阶段后,变得更为复杂。2019年4月,鹿邑县人民检察院对该案提起公诉,涉嫌罪名由“假冒注册商标”变为“生产、销售伪劣产品”;涉案金额经两次变更,由2.8亿元减为3千多万元,最终起诉涉案金额为1305万元。

检察机关认为,尚咚咚等17人回收、翻新、销售汽车轮毂以次充好,应当以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追究刑事责任。

界面新闻获得的鹿邑警方扣押兴宇公司杭州仓库的清单显示,鹿邑警方扣押杭州仓库翻新轮毂为4288个,但起诉书显示,杭州仓库翻新轮毂为3511个。尚咚咚称,仅杭州仓库就少了777个轮毂。

尚咚咚通过比对武汉、郑州、鹿邑工厂等三处数据发现,每个地方均丢失数量不等的轮毂。“武汉少了722个,鹿邑工厂少1000个,郑州少了766个。”尚咚咚对界面新闻称,这些在警方查封后丢失的轮毂,大多数是全新产品,价值约为400万元。在2020年6月16日的庭审时,尚咚咚当庭举报此事,希望相关部门彻查。

2020年6月14日,尚咚咚(中)在工厂外堆积的翻新轮毂前。曹林华 摄

翻新轮毂的罪与非罪

2019年8月22日,该案在鹿邑县人民法院第一次开庭审理,尚咚咚等17名被告人及辩护律师均做无罪辩护。此后,主审法官以重病为由,不参与此案审理。河南鹿邑县人民法院遂成立新的合议庭审理此案。

庭审主要围绕轮毂的来源、生产、销售三个方面进行质证和辩护。

公诉人认为,尚咚咚等人以废品价格购买废旧、残次、变形轮毂,收购的旧轮毂主要是奔驰、宝马、劳斯莱斯等43个知名品牌。公诉人称,回收的轮毂中有部分是天津大爆炸事件后被收集的。

尚咚咚称,购买的轮毂不是残次品。采购清单显示,轮毂进价从200至1500元不等。辩护人则认为,轮毂的来源跟翻新出厂的质量没有联系。残次只是在收购前的状态,并不代表兴宇公司出厂时的轮毂就是残次。辩护人则称,天津大爆炸中的车辆报废,并不代表轮毂也不能用。且在这种大爆炸中,还完好无损的轮毂,应该称作“轮坚强”。

公诉人用尼桑公司生产轮毂的流程和设备跟兴宇公司对比,证明兴宇公司的生产有安全隐患。

辩护人认为,并不能强制要求所有厂家跟尼桑的生产流程一样,其它产品只要在合法合规的环境下生产,且产品合格,都可以。且兴宇公司没有生产轮毂,而是翻新轮毂,不能要求修车厂,按照汽车生产厂的标准建设。

辩护人称,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的定罪核心是鉴定产品质量。《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生产、销售伪劣商品刑事案件有关鉴定问题的通知》明确要求,对于提起公诉的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的犯罪案件,所涉生产、销售的产品是否属于“以次充好”“以不合格产品冒充合格产品”难以确定的,应当由公诉机关委托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产品质量检验机构进行鉴定。

但公诉人认为,涉案轮毂来源于拆卸的废旧件,兴宇公司设备不先进,无需鉴定就可认定是伪劣产品。

鹿邑县公安局经侦大队出示的情况说明显示,鹿邑县公安机关经侦大队办案民警多次与县、市、省、国家市场监督局等相关部门联系及上海欣项产品质量鉴定中心工作人员实地勘验。上述有关部门均表示国家对翻新轮毂质量的“好与劣”没有明确的质量、行业标准。所以尚咚咚等17人涉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一案中的涉案翻新二手、废旧汽车轮毂是否是伪劣产品,相关部门均无法进行质量鉴定。

尚咚咚称,虽然没有国家标准,但行业有一个默认的参数。国内行业关于轮毂动平衡的参数是120,国际是80。“数字越低代表越安全,我要求所有员工,翻新后的轮毂,只有参数在80以下的才可以打包出厂。” 公司为保证质量,在每一道工序都设立报废区,在每个生产环节只要发现质量问题就立即投入报废区并不得复检,正是这种严格的质量把关体系,使得公司经营过程至案发未发生一件顾客质量投诉或一起安全事故。

公诉人认为尚咚咚等人在淘宝、天猫、朋友圈等网络渠道销售“以次充好”的轮毂,且在淘宝展示页中进行“原厂原装”字样的宣传,以达到欺骗消费者的目的。

尚咚咚解释,因为字数限制,才没有在展示页面写清楚翻新字样。但淘宝店的详细页面有清楚写明几种不同轮毂。全新、全新拆车、翻新等,都会在客户购买前明确告之。尚咚咚等人向法庭提交了与客户的销售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显示,兴宇公司销售的翻新轮毂价格仅为全新轮毂的20%至30%。网店截图、支付宝流水足以证实。价格差距可以提醒客户,被告人销售的是翻新轮毂。

尚咚咚称,购买兴宇公司翻新轮毂的多是一些汽车配件经销商和维修点,他们具备识别全新和翻新轮毂的能力,更不可能误以为是原装产品。尽管有少量个人购买者,但轮毂安装,需要到专业的维修点安装,如果这些消费者买到翻新轮毂冒充的原装轮毂,肯定会得到维修点的告之。

公诉机关提出有被告人销售轮毂的淘宝网店因客户投诉假货而受到处罚的记录,可以佐证被告人存在销售伪劣产品的行为。

辩护人认为,公诉机关提交的阿里巴巴平台关于被告人销售轮毂的淘宝网店因客户投诉买到假货而受到处罚的记录,属于平台管理淘宝商户的管理记录。平台与客户对于产品质量的评价系主观评价,不能代替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产品质量检验机构作出的鉴定意见。且其投诉、处罚数量非常有限,属于商户正常经营中合理的退货比例,不能以此证实被告人翻新、销售的产品均系伪劣产品。

尚咚咚称,这次处罚是因为淘宝店盗用汽车之家的一张图片,涉嫌侵权。

2020年6月16日,该案在河南鹿邑县人民法院一审重新开庭。6月17日2时,经过17个小时的庭审,合议庭宣布将择日宣判。

兴宇公司厂区外堆积的翻新轮毂。 曹林华 摄

完善行业监管

翻新轮毂的质量究竟如何评判,多名业内人士均称目前并没有统一的国家标准。“这是一个新兴的行业,相关的规定和政策还没有到位,企业只能按照行业内的参数标准来控制产品质量,只要达到行业内的参数标准,可以说就是合格产品。”一名业内人士说。

在汽车论坛,有众多车友呼吁应出台翻新轮毂标准进行规范。

法律形式上,轮毂翻新行业受到支持。《循环经济促进法》第40条规定,国家支持企业开展机动车零部件、工程机械、机床等产品的再制造和轮胎翻新。销售的再制造产品和翻新产品的质量必须符合国家规定的标准,并在显著位置标识再制造产品或者翻新产品。

2019年12月2日,由国家发展改革委出台的关于《机动车零部件再制造管理暂行办法》也支持汽车零部件再制造。

虽然国家大力支持汽车零部件再制造产业,但汽车再制造市场仍不成熟,市场准入制度不严格、市场监管不到位。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再制造分会刘欢表示,加强零部件再制造管理势在必行。缺乏明确的再制造企业管理和规范标准,造成汽车零部件再制造产业发展参差不齐。

全国轮胎轮辋标准化技术委员会相关人员表示,目前轮委会只对轮毂的尺寸有标准,关于质量标准应由其他部门制定。但业内只有全新轮毂的质量标准。

汽车行业专家贾新光很早时候呼吁,对于汽车部件再制造需要有相关部门进行监管。他称,在欧美汽车技术发达国家,汽车部件回收再制造模式已经顺利运转数十年,得益于监管部门对于汽车回收、生产企业的严格审批。国外都是由汽车生产厂商负责旗下品牌报废汽车及零件回收,有畅通的回收渠道。

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汽车零部件再制造分会秘书长谢建军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称,再制造行业的法律法规监管处于真空状态。

“协会正在推广再制造企业的行业认证。”谢建军称,“目前没有轮毂再制造的具体质量标准,但企业标准也可作为执行标准。汽车零部件品种太多,现在只有十几种有参照标准,跟不上企业的发展速度。

谢建军提到,即使有再制造质量参照标准,也并不是强制性的,质量由企业自己把握,可以参照新零部件标准,出现质量问题则由消费者权益保护协会或者市场监督局处理。在销售中,行业惯例要求再制造企业以自己的品牌销售,可以标注适用于某种车型。

再制造企业涉及到的空调、工程机械等大量机电产品,目前跟翻新轮毂面临一样的困境。谢建军表示,目前国内一些再制造企业出现的问题,国外早期发展过程中也都出现过。他说:“我国政府对零部件再制造产业的重视度日益增加,相关法律法规也在逐步完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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