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跟着我已经有四年多了。从绵阳城轰轰烈烈的打狗风潮开始，阿旺就灰不溜秋地窜进了我租住的小屋。我相信这是老天为我们命定的缘分，要不就是我钻进了它的狗窝。我租住的小屋是城中村老旧的平房，向阳的墙面铺满爬山虎，跃进路从三线建设开始的老旧历史，从那天开始，就要靠我和阿旺来守护。

阿旺窜进我家那天，我正等着吃老坛酸菜泡面，阿旺蹲在门口，一脸呆萌地望着我，想必在试探我的仁心善意，我俩长达三分钟的对峙，让它彻底解除了对我戒防。它一脸忧郁和疲惫，长时间的奔走和逃命，体力透支几近成奄奄一息的死狗。但只要一听到门外巷子的走动，它就会立刻打起精神紧靠门角，像被通缉待捕的无辜受害者，楚楚可怜地等待我施以援手。

每天我走在贫民区长长的过道里，看见路旁的垃圾桶里陈放着三两市民打狗的战绩，尸体四仰八叉，巷陌阴森，像极了日本恐怖片里的布景。地方电视台播放着轰轰烈烈的全城屠狗运动，至于事件发生的始末我根本无暇关心，那时我刚从待了两年的单位离职，一事无成的我是贸然不敢回到川北老家的。阿旺的到来，正好给了无聊度日的我宽解了不少寂寞。阳光从西南边斜射进小屋，我搭个小凳坐在门边，闲心翻看杂书，阿旺就窝在小凳狭隘的空间里。夕阳西下，一人，一狗，似乎就能塑成一副天荒地老的油彩。

其实我不是一个喜欢小动物的人，我对带毛的活体有种天然的恐惧。这恐惧在我上小学前被自家的狮子狗咬伤以后，更是形成根深蒂固的人生准则——离狗远些。但我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那个午后，我盯着这个呆萌可怜的小可人儿，把吃了一半的酸菜泡面递到它嘴边，饿了连屎都要吃的狗终究是狗，它咕噜咕噜就连汤带面都嘬完，带着一嘴油水回看着我，显出一副意犹未尽的神情。也正是从那天开始，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一饭之恩吧，阿旺也沾染上对酸菜泡面的贪嗜。

阿旺自从跟了我之后，整个狗样都变得与众不同起来。我外出谋事的时候，它就蹲在靠窗的地方，等待一地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打狗运动还没结束之前，我是不干贸然放它出门的，一直胆小怯懦的小犬儒同样也被之前的大清洗吓破了狗胆，即使我偶尔硬拖着它出门打溜，也是在三次尝试以上才得以成功。我总是在回家开门的一瞬，看见阿旺趴在我的卧室门口，眼神呆滞得盯着周遭它熟络了近一年的小屋。等我轻唤起它一声，从身后拿出我从菜市场搜捡来的骨头时，它的两眼才逐渐有了神色，像只獒般向我冲来。可怜了阿旺，跟着我，没肉吃，狗不成狗样，都快怏成病猫了。

其实我错了，阿旺的忧郁气质或许是与生俱来。在吃饱喝足后的雨天，我们坐成一排，面对着窗外连线成雨幕。那时我从不理想的工作中逃离，还在试图做着通过考研改变宿命的荒谬努力，我放下手中的《不可能的存在之真——拉康哲学映像》，转头望向阿旺，它并没有因为我对它的过分关注而回应我，它继续深望着雨幕。这一刻，我觉得它离我好远，像一个哲人，特别自我，心无旁鹫的沉浸于自己的思索，全然忘却对它施以一饭之恩并长久收留喂养它的恩人。这一刻，它仅仅属于它自我，或许它已进入幻像，想起它进我这破门前逃亡时的颠沛流离，想起与兄弟姐们在母狗乳前追逐嬉戏的童年时光，又或是臆想着自己已长成狼狗的强壮彪悍，足以抵挡这街头巷尾的邪恶势力，从此它就不再需要依附于我，从此它自立门户，成为这片土地上最骄傲的王。

我再次转向阿旺，它已经把头深深埋在前伸的双腿里。它在哭泣，地板上有点滴湿润的痕迹，我想应该是泪吧，我的这个哲人伙伴。历经世事的阿旺对生活的看法，也许正在变得通透，怀念往昔，它目光正在变得坚毅，像条真正的狗，正视风雨，不惧未来。阿旺是条狗，在我第一次听到它发出声响时，我权当那是它的自我介绍。在跨越种族的物际交流中，一人一狗的相处，我唤它阿旺，像兄弟一般，叫狗太俗，我唤它阿旺，简单又不失洋气，这是我们对彼此物格最起码的尊重。

我意识到阿旺和我的疏离已是三年多后，我在成都已有了新的工作，坐长途车千里迢迢把它携来，第一次感受大城市的空气，阿旺成了撒了欢的种狗。或许从初来成都的那一刻，就注定了阿旺的背叛，它已成年，荷尔蒙的过度分泌。在我租住的小区里，老老少少溜着大大小小、品种各异的母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骚味，正值壮年的阿旺想必是受不了吧。我本该正视阿旺作为一只直男狗正常的性诉求的，而我却换以另一种残酷的方式将它关押，用从未拴系的锁链将它牢牢捆缚在我租住的高楼之上。

我时常在早出上班时，看到阿旺蹲睡在门口，一夜的打溜四处播种，想必是累坏了身子。于狗而言，它的泛滥桃花、肆意约炮我还是挺嫉妒的，但作为人的我，有法律的约束和道德的束缚，我得努力克制这种想法萌生，至多在夜里失神的时候，以左右手的慢动作替代。或许是肾动力不足，每天灰头土脸归来陪在我身边那个精力透支、萎靡不正的阿旺，完完全全就是一条纵欲过度的色狗。出于对它的身体关照，我决定对它实施禁欲保护，淘宝了根18块包邮的锁链，将它拴系在厨房。

绵长了一整天的雨，像是一份迟来的悲伤。已是入秋时节的成都平原，穿什么都会惨遭鄙夷。这是阿旺出走的第37天，在长达半月的囚禁后，我在某个周六的早晨决定带着阿旺到附近的公园跑步。阿旺一路慢摇慢晃，被掏空了身体和精神的旺狗，又回到了和我初见时的那份萎靡胆怯。其实我是心疼的，我没有抱它，它现在作为一只成年种狗，已不是我能轻易抱抚的体格。我跑在前头，时不时回过头唤它一句，等到我在拐角处驻足停留了五六分钟，它终于没有赶上来，它终于还是走了。

阿旺走了，这是它对我以囚锁之刑虐待它的回击，它毕竟不是普通的狗。能从大清洗运动中生存下来，能参透作为一只狗的生存哲学，作为一只狗，它是成功的，作为一只狗，它已经超越了狗的存在。在花花世界的游戏之余，它还学会了报复，相逢一哮泯恩仇，或许它低低的喘息挥别我没听到。那是它和我最后的诀别，在我最后一次唤它，它抬起沉重的头又低了下去。

在这个尴尬的季节，我的辞职失业也变成了一件锦上添花的事情。我不知道我的意气用事是否和阿旺的出走有关。正式入秋以后，整个天色都暗沉下来，我借着仅有的光亮，像朵霉菌一样在墙角苟延残喘。十月下旬的成都平原，气温微凉，衣着长袖，过分闲暇的日子，我选择寓居在东二环外我租住的小屋，在17楼的高空阳台上张望着，像在等待归人，或是一条出走的野狗。

我现在正在小区的花园里，陪伴着这安置寓所的老老少少，度过一个鲜有年轻人的秋日午后。花台边缘蹲着一条神色萎靡的野狗，目光呆滞，抬头望天，像是在思索，像一个哲人。

我的阿旺从不曾存在，我说过，我不是一个喜欢小动物的人，特别是对带毛的活体有种天然的恐惧。其实阿旺就是我，阿旺的出走，是失去了自我。锁链拴缚的日子，只是一种自我禁闭，我希望换个模式体验我遭遇的生活，或许我能在逼仄的求生幻境里看到须臾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