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生活久了,去吃东西的地方慢慢固定成家附近几个,都称不上好吃。卖小馄饨的早点铺,浇头面、盖浇饭味道十分家常的上海面馆,洋快餐店。随便打发掉的一餐餐饭使人纠结,所以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嘛?如果一年忙到头,不那么爱自己的工作又存不下钱,住处狭小,吃的还没滋没味。
这种时候偏偏容易看到推送消息告诉我,又到了该吃哪样食材的好时节;上海新开了很棒的西餐厅;弄堂里的本帮菜由于如何好吃上了杂志。身体服着朝九晚六的劳役,口与腹时时躁动,又被生存的压力碾压下去。该加班的时候还得加,办不得翘班去喝早茶,只有寄情于零点打烊的小酒馆了——它总是很温厚,有点人情味,还供应好酒抚慰我。
失恋了便更知小酒馆的好。所幸上海的酒馆同便利店一样,又多又讨喜。想喝独酒,还要抽几根烟,都能找到好去处。常去新乐路上的一家小店,空间不大,长吧台座外加两个皮沙发围坐。每次推门进店,都默默期待吧台最靠里的位置还空着。坐那儿觉着安全感爆棚,就着酒精哭一场都没关系!累到说不出话的时候,或者下班却一点都不想回家的时候,需要手里握杯酒,解乏解忧。
周五晚上坐在小酒馆听俄罗斯闺蜜Anna细数男人的几大宗罪,听到激动之处小鸡啄米不止。桌下的手却捂住手机,生怕错过他根本就不会发来的消息。“You are in the process of healing. Going out with him again could retard your healing process.”听罢又是一通小鸡啄米,可出了小酒馆拦车,对司机张口就说的还不是他家地址。哎,这位忘不掉前男友的中国小姐,你把出息丢哪儿了?
强降温的冰冻天,会记起他爱吃热栗子。便买最粉糯最甜的,用包装纸裹了一层又一层,飞奔着想送给他吃。到了路口又觉得恍惚,连把栗子偷偷留在他家门口的胆量都不见了。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全身心地爱一个人,而他一点都对我爱不起来。舍不得恨他,也终于不忍心埋怨自己。
“师傅,不去襄阳北路了,送我去华亭路吧,不好意思。”告别太难了,正因为此,更不能放任自己不放手呀。最希望出租车把我带到他面前,但又是何苦,不如送我去有热调酒的华亭路。
因为不习惯威士忌纯饮,多数时候点威士忌调酒或者SC家的热调酒!热口酒精加上舒缓的爵士背景乐,分分秒秒治愈我。顺便偷听陌生邻座们的聊天内容,毫不费力地忘记了忧愁。小碟子里的盐味花生米一粒粒,饱满到肥胖,久看让人发笑。噗,好像醉到了刚刚好,总是笑眯眯地回家。
回想大三喝的第一杯鸡尾酒,十有八九用假酒调的,泛着粗制滥造的宝蓝色。当时的自己对喝酒毫无好感,把喝酒跟沉迷酒精划上了等号,但也暗含猎奇之心。期待酒精能把我带向另一个世界,更成人化,残酷并美丽着。后来越喝越多,渐渐失去了新鲜感,跟可乐也差不多嘛。
喝到人生中第一百杯含酒精饮料的时候差不多二十三岁,一百这个数字是瞎估的。当时我跟欧阳成了好朋友,俩人像步入衰老的问题少女,不屈不饶地寻找生活中“I feel so young”的时刻。其实无非是涂好深色指甲油,穿着露胃装,飞去东南亚找间乌烟瘴气吵死人的酒吧当背景,倚在门口的人堆里抽烟。
有人问我们从哪儿来,准备在岛上度多久的假。他们是真正的十九岁,总是成群结队地出现,笑声干净。二十三岁的我们无心与他们打成一片,并更加了解自己不可能重返十几岁,大喇喇地对视而笑。拿烟的姿势不太老练,酒量不行,硬演问题少女的戏码,那个时候的我们,多少有点真叛逆吧。
后来针对酒精的味觉系统有了变化,喝不惯甜的调酒,喜欢清新或者苦味的。预感过几年,自己就要非威士忌纯饮不喝了,口味有越来越“重”的倾向。看过几本与酒有关的书,记住的专业知识不多,因为不了解它才喜欢喝也说不定。能经得住拆解的事不多,酒是,人也是。看透一切的姿态最没劲了!有人能揣着糊涂幸福一辈子,是能力也是福气,求之不得。
已经二十五岁了,不信童话,偶尔怀着侥幸心态,祈祷自己的恋爱会是个完美的例外。希望每次都毫无意外地破灭,我却乐此不疲。爱过、乏过之后,精神饱满地重头再来。时常跟朋友调侃自己,说是鸡汤偶像剧看多了,真信男男女女之间的爱,有火花、有责任、细水长流地好好在一起。自古以来的文人啦编剧啦都说有样东西叫爱情,难道是说好了一起扯个谎么?
“我始终为你而紧张,为你而颤抖;可是你对此毫无感觉,就像你口袋里装了怀表,你对它紧绷的发条没有感觉一样;这根发条在暗中耐心地为你数着你的钟点,计算着你的时间,以它听不见的心跳陪着你东奔西走,而你在它那嘀嗒不停的几百万秒当中,只有一次向它匆匆瞥了一眼。”
我爱的茨威格笔下有位陌生女人,对记不住她是何许人的作家爱出一种宿命感。我信她爱他的感受,因为体会过。再给她一次机会选择,也是甘愿当那个男人短暂留恋的“牺牲品”,对,再给她三次选择也还是愿意。他离开了我之后,我不能更懂那位写信的陌生女人。
想到此处十分sad,一口抿完杯子里残存的酒,回家。我总归比她幸运一点,夜色里的小酒馆一次又一次抚慰我的疲惫。再伤心,花生米配酒,就什么都可以原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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