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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被陷害的美国甜心说起,是谁在制造“疯女人”?

媒体和大众亲手毁了她,如今,又在为当初过度消费布兰妮而道歉和弥补。

文|橙雨伞公益

如果在网上搜索布兰妮,会出现一大堆类似“布兰妮精神崩溃” “布兰妮状态大不如前”“布兰妮又肥了”“布兰妮堕落史”的消息。

所有话语拼凑出的,是一个曾经芳华绝代的美国甜心,却逐步沦落为“疯女人”的故事。

近日,《纽约时报》推出纪录片《是谁陷害了布兰妮》,从另一面再现了布兰妮的成长历程。

纪录片里讲述了曾经的媒体和大众是如何一步步“摧毁”布兰妮的:媒体疯狂尾随,试图捕捉她的所有生活细节和一丝一毫的“异样”,大众铺天盖地的负面舆论,让她不堪重负。最终,布兰妮被逼成了所谓的“疯女人”。

媒体和大众亲手毁了她,如今,又在为当初过度消费布兰妮而道歉和弥补。

图/纪录片《是谁陷害了布兰妮》

可是,媒体笔下类似的疯女人叙事仍未停止,仍有不少女性受其所害。

蓝洁瑛从曾经的“靓绝五台山”到狗仔紧追不放的潦倒形象——疯女人

吴绮莉和吴卓林母女因与成龙的关系备受关注,但始终不受待见,失败母亲和问题少女的八卦故事不时见报——疯女人

热依扎在网上直接怼网友对她的恶评——疯女人

韩国女星崔雪莉在荧幕前“放飞自我”,被指私生活不检点,脑子也不大正常——疯女人

.......

无数女人接受着来自社会对外貌、行为、精神的诊断,而这些诊断最后都汇成了一句:“这女人,疯了。”

“疯”与“女”

公众视野中,常常可见“疯女人”的形象。

无论是媒体报道还是我们的日常话语中,众人都迷恋于将疯癫、怪诞、离奇的特质与女性相联,而这样的连接,其实由来已久。

在精神疾病里,“歇斯底里”(现被称为解离性障碍)被视为典型的妇女病,其名字最初就有古希腊文“子宫”的含义,在19世纪前的两千年里,该病症在欧洲甚至被认为是“子宫在体内游走”所造成的。

患有歇斯底里症的女性 图/维基百科

此外,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认为,歇斯底里与女性在现实生活中被压抑的欲望、思想和情感相关,最终也指向性欲。

在他的精神分析学说中,不同于男性害怕被阉割的情结,女性性欲的发展特征是对男性阳具的羡慕,女性也由此发展出了一些社会特质,如自恋:追求被爱,虚荣,关注身体的外表,容易感到羞耻,判断力差且情绪化。

在当时,许多女性疾病都会被归因于女性的特质,一种根源于生殖系统的神秘的、难以捉摸的、魔幻的力量。而女性的苦难,也常常被视为怪诞离奇的精神问题。

有些医生可能会给患有歇斯底里症的病人建议,通过结婚生育或其他特殊的方式,来消除“荷尔蒙”带来的影响。而严重的病患可能被送入精神病医院,甚至被迫强制接受子宫切除术,失去生育能力。

1899年,用于治疗歇斯底里症的水疗设施

女性主义者当然对歇斯底里症的解释不买单,有观点认为,这其实是“男人在异性身上发现的难以解释和难以掌控之处的夸张的医学隐喻”。

此外,歇斯底里症不仅是神经性疾病,还是一种社会性疾病。

社会要求女性要有柔弱、优雅、温柔的气质,但在婚姻和家庭生活中,她们可能饱受这种期待的困扰,难以承受,“歇斯底里”反而成为了一种逃离现实甚至是反抗的可能。

第二次女性主义浪潮时,很多女性主义者被指是歇斯底里症的患者,因为两者都被视为具有一些不顺从男权社会的特征。

图/电影《革命之路》

1980年,“歇斯底里症”正式被《精神疾病诊断和统计手册》除名。

这一具有强烈性别色彩的医学名词虽然消失了,但与其相关的一系列社会话语却保留了下来,并在日常生活叙事中以更多样的形式显现,“疯女人”,就是其中的一种典型话语。

不顺从的“疯女人”

《是谁陷害了布兰妮》中,媒体曾极尽全力捕捉布兰妮的反常:她抱着孩子开车啦,她神情涣散啦,她吸毒堕落啦......

“疯了”的布兰妮则以一种反叛的姿势来对待流言蜚语:她自己剃光了头发。

“她基本上在昭告世界,老娘现在是个光头,老娘不干了。不管你们想要什么样的我,还是想让我回归到从前那个我,那个人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他们亲手摧毁了她。”

图/网络

大众对荧幕上引人关注的女性投以审视的目光,一点点的“不正常”行为被无限放大,成为“疯”的论据。是的,她是堕落的、受伤的、崩溃的、关系失败的,她不是好母亲、好女友,她的事业呢,不过是曾经的辉煌,而那也只是卖弄性感罢了。

“疯”这个字指向精神疾病,但“疯女人”却不仅被视为精神疾病患者,更是脱离社会道德和规范秩序的女人。

回想一下, “把自己搞得一团糟的疯女人”总能引起猎奇的目光,且伴随着旁观者的一句“哎,真是疯子”,或是一句“真是可惜了”的哀叹。

把自己搞得一团糟的男性形象虽然也很多,但“疯男人”的描述却少有出现。

“疯女人”们似乎成为了一种谈资,用以检验女性个体的道德和理智。而被施加了耸动、骇人、怪异特点的她们,也成为了媒体颇为乐于制造的形象。

港媒制造出的蓝洁瑛“疯女人”形象

有研究者在对女性暴力相关的媒体文本调查中发现,相较于男性而言,媒体对女性施暴者的描述具有细致入微和同情的特征,此外,文本还常常暗示她们具有“精神错乱”的问题,并经常强调关系冲突、创伤等情境化因素与精神疾病的相关性。

而在媒体的塑造下,“疯女人”的形象日益深入人心,甚至延续到了人们日常对精神疾病的叙事中。

另有研究分析了年轻人对精神疾病的讲述,发现男性患精神病的原因,更多地会被表述为精英间的竞争所带来的压力,而女性精神病患者却常被认为是脆弱的受害者,是失败关系的承受者。

这里潜在的预设是,男性是自信和成功的,属于社会,而女性是温柔和谦逊的,属于家庭。“疯女人”所表现出的反常,来源于她们受到家庭和关系的困扰,是需要被矫正的。

但这可能也印证着,在男权社会的压迫下,每一位女性背后或许都有“癫狂”的影子。

《阁楼上的疯女人》一书中,两位作者打捞了众多文学作品中的“疯女人”这一典型意象。小说《简·爱》中,简·爱的对立面、罗切斯特的前妻伯莎,就是不受控、癫狂、足以摧毁一切、阴沉、令人恐惧的“阁楼上的疯女人”。

简·爱看似是站在社会正统秩序的一面,而伯莎是脱离秩序的一面。可实际上,阁楼上的疯女人就如同简·爱反叛的镜子,是简·爱在男权社会压抑下产生的黑暗和毁灭性一面的外化。

图/电影《简爱》

当前社会所竭力搭建的“疯女人”形象,在某种程度上是试图将所有反常的、超出秩序的女性归类为“她者”,以此定义传统男性秩序的正当性。

就如法国哲学家福柯所谈到的:

“权力有一套特殊的机制,其中就包括了对女人肉体的歇斯底里化,而母亲及其负面形象——神经质女人——便构成了歇斯底里化的最明显的形式。歇斯底里化是父权结构下的生命政治控制女性身体的战略。”

——《性经验史》

于是在现实中,一些表现出与温顺的传统女性气质不符合的女性,如愤怒、暴躁、对抗的女性,经常会被冠以“歇斯底里的疯女人”的称号;从小表现出更偏向男性气质的女孩,也常会被教训说“别疯疯癫癫的”。

甚至,近年来,当女性在网上表达一些愤怒不满或是女权观点时,很容易会被扣上“女拳”的帽子。

人们一刀切地将不顺从男权社会秩序的女性贴上失控的“拳师”标签,似乎她们的言行就表明她们是歇斯底里的,是情绪化的、敏感的,她们的话摆在公共空间中实在太不合适。

而嘲笑“拳师”,就好像是自己站上了高位,挥舞着理性之刀在审判这些“疯女人”。

到底谁疯了?

在《是谁陷害了布兰妮》中,一位媒体人表示:“一想到大家看到她这样,只会觉得她是个疯子,这样的现状让我觉得,她所面对的社会,从一开始就是如此贪婪下作。”

蓝洁瑛的好友也曾透露,蓝洁瑛生前常说:“这是个疯狂的世界,每个人都疯了!”

当我们直面“疯女人”这一标签时,也需要从源头开展审视:

到底什么是“疯”,到底是谁“疯”了?

我们曾将歇斯底里视为女性子宫带来的罪恶,将情绪化表达与女性特质和妇女病相连,将不符合传统秩序的女性视为“疯”,将精神疾病话语运用于对女性的道德化审判,却忽视了真正的问题:

女性在精神层面所遭受的性别结构的不平等问题。

图/纪录片《她在愤怒时最美》

“疯”的不是背离传统社会性别期待的女性,而是这份根深蒂固的期待本身。

通过强加“疯女人”的标签,男权社会由此限制女性的情绪表达,驯化女性的行为举止。而当我们意识到这点后,如何去消除这份污名,就成了亟需考虑的问题。

“疯”的意义并非一成不变,它是可以在与理性的交流和对抗中不断发展的,也是可以抢过来为我所用的。

加拿大多伦多的一名警官曾建议女性“避免穿得像个荡妇”,以免被强暴,而2011年,从加拿大开始,世界各地的许多城市都发起了“荡妇游行”(SlutWalk)的运动,表达出性侵犯受害者不应受谴责的声音。被用来羞辱女性的词“slut”(荡妇),也获得了新的含义。

而“疯”,也可以跳出社会施加的陈旧含义,代表一种突破成见与约束的野生力量,它蓬勃、热烈,势不可挡。

当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个可能受到社会秩序压制的女性故事,是女性的外貌和行为被置于道德的放大镜之下,是一个女性的愤怒与情绪化表达被视为“疯”的社会时,或许是该说:

是的,我们是疯了。而我们还会更疯。

参考资料:

1.张虎. “奇怪的婚姻”:歇斯底里与女性主义的第二次浪潮[N]. 中国社会科学报,2019-10-29(002).

2.福柯, M. ). 疯癫与文明: 修订译本[M].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2.

3.Jessie M. Quintero Johnson & Bonnie Miller (2016) When Women “Snap”: The Use of Mental Illness to Contextualize Women's Acts of Violence in Contemporary Popular Media, Women's Studies in Communication, 39:2, 211-227.

4.Lu Tang & Bijie Bie (2016) Narratives About Mental Illnesses in China: The Voices of Generation Y, Health Communication, 31:2, 171-181.

5.https://www.163.com/dy/article/FGD4LOVO0512WIVG.html

6.https://mp.weixin.qq.com/s/K5fK_TIkH5VrTClPjBMG8g

7.https://mp.weixin.qq.com/s/bUbQxFbTv_h1ZT9tgOgang

8.https://mp.weixin.qq.com/s/IfS7GHuoZeBrND7018jJ5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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