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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 | 中国社科院研究员刘悦笛首提“生活美学产业”新观点

本次交流,主要基于刘悦笛老师对生活美学的深入研究,来探讨“生活美学”与大审美经济之间的关系。

2020年界面艺术频道策划的“大审美经济”栏目在年末最终和大家见面,并发表了《为何我们要重提审美经济?》一文,阐释了我们对中国当下社会文化发展的观察和思考。作为国内首家关注审美经济的艺术媒体频道,希望将当下正在发生的生动的商业案例、未来行业发展态势以及各方专业人士的深刻洞察观点纪录下来,与更多的人分享,为研究大审美经济,提供最生动的中国故事。

本期接受专访的嘉宾是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研究员刘悦笛。他是国内最早提出“生活美学”概念的知名学者。本次交流,是基于刘悦笛老师对生活美学的深入研究,来探讨“生活美学”与大审美经济之间的关系。主要从消费社会的生活美学如何具体实践、文化产业如何与“生活美学”做联动、大审美经济中核心推动力以及个体和机构如何理解和实践“生活美育”等几个维度进行了深入的沟通,并首次提出了“生活美学产业”的新观点。

刘悦笛,现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研究员,中华文化会促进会主席团荣誉委员,博士生导师,美国富布莱特访问学者,北京大学博士后,辽宁大学生活美学研究院院长,曾任国际美学协会(IAA)五位总执委之一与中华美学学会副秘书长,纽约城市大学和韩国成均馆大学客座教授。著有《生活美学》、《分析美学史》、《当代艺术理论》、《生活中的美学》、《艺术终结之后》、《生活美学与当代艺术》、《视觉美学史》、Subversive Strategies in Contemporary Chinese Art、The Aesthetics of Everyday Life: East and West等多部作品,《生活美学与艺术经验》获“三个一百”原创出版工程奖。翻译维特根斯坦等外文著作六部,发表英文论文十余篇。在中国美术馆等策划多次艺术展,并组织多次国际会议。

界面艺术: 作为国内“生活美学”最资深的研究者、建构者和推动者,您十几年来一直在积极的出书立著,并且参与了国内外很多大型文化和产业论坛,也在央视影音、搜狐文化、中国教育电视台等不同媒体开设课程,传播生活美学概念。可否和我们分享一下,您早期为何选择了这个研究方向呢?

刘悦笛:我在南开读硕士的时候,2000年保送读了博士,那时候就觉得要做点学术建构性的工作,当时也和很多朋友谈到了“生活美学”这个设想。当时李泽厚先生讲“实践美学”,就是劳动产生了美嘛。但那个时候我已经看到了生活与审美的关系,乃是一种大势所趋。之后出现的日常生活审美化和审美生活日常化的学界大讨论,其实已经是在我提出“生活美学”之后的事了。2005年我在出版《生活美学》这本书的时候,就把日常生活审美化和审美生活日常化做为生活美学提出的一个重要的历史背景,一边是生活逐渐变得艺术化,另一边是当代艺术逐渐与生活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所以恰恰是历史使命,使得我们这些美学工作者提出了这个新理论的建构想法。

另外,这也是理论上进行的一个创新性的探索,斯坦福哲学百科他们之所以特别重视我们中国讲生活美学的学者,就是因为生活美学是全球美学研究的最新发展方向,特别是到了新世纪之后才出的场。更重要的是,生活美学的建构并不是闭门造车,写一本书就只有三五百人看,或者学术圈内人看,而更重要的是影响社会大众,传播和引导给更多的人群。

我也没有想到20年之后,生活美学在中国会变得这么火,这应该是民众需求的一个结果。如果没有美的需求,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去做生活美学家,去响应生活美学的号召,去进行美学的消费和创造。我想自己踩到了一个“美好”的生长点上,以后随着中国社会的发展,这个生长点还会越来越热。现在很多人给我讲,美学在中国的普及,就是靠生活美学和民间的生活美学家。我最欣慰的是,一种理论能够被大众所接受,对他们的生活形成一种引导,被真正地践行,提高个体的精神境界和文化素养,我想这就是自己做生活美学一些责任吧。

界面艺术:这让我想起了,刘老师主编过一本书《东方生活美学》,里面谈到了东方的人文生活美学方式。去过的三十年,中国的经济发展迅猛,国民相继富裕起来,物质变得极为丰富,而文化和审美也有了好几轮的趣味变更,您是如何看待这些思想和意识层面的变化呢?这种变化体现在日常生活中,审美是如何影响了不同层面人群的生活方式呢?生活美学的研究方向和范围是否也有一些改变?

刘悦笛:首先强调美学是一种生活方式,这样就把美学彻底回归到了生活的世界,这整个趋向是没有问题的。那套书是人民出版社我主编的一套书,我约了人民日报“美在生活”的一个系列文章,里面大多数是强调了文人的生活美学,这就是《东方生活美学》这本书的由来。今年我在商务印书馆出了《审美即生活》这本书,这本书涉及到生活美学的古今中外、方方面面,里面强调的就是美学不是少数文人生活的专利。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审美包括了三个层面,皇家的、文人的以及民间的。而民间的审美文化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份量是不可小觑的。在日本被称为所谓“民艺”的艺趣。相比于前面两种,民间的艺趣是一个始终没有中断掉的一个传统。在传统文化中,这三种都是共同存在发展的。

商务印书馆出版 2020年

 那么到了现当代,又有了新的审美层面。在80年代以前,更多是讲政治生活的美学,80年代之后,精英知识份子群体开始出现,有了精英生活美学,和政治生活美学形成了一种二元对立。到了90年代,才出现了大众生活美学,而这次出现不是建立在少数文人的基础之上,而是建立在更大范围的民众的发展和需求之上的美学,所以为什么说生活美学是契合了大众对美好生活的追求。生活美学,美好生活,只差了一个字,我一直把美好生活拆分为美的生活和好的生活。我们很多时候把生活美学只认为是美的生活,其实这是不对的。生活美学一定是好的生活,美的生活一定是有质量品质的生活,是对好的生活的进一步提升。我想这不仅仅是少部分人或中产阶层以上人群的需求,而应该是整个中国,或者说是中国这个爱美的多元民族的整体追求。

所以一定不要把生活美学狭隘到少数人的追求之上,不同层级的人会有不同的追求,较少数的精英藏家可以花几个亿去买一件艺术品,但普通的民众也可以买一个自己喜欢的具有宋代艺术风格的小茶壶,这些其实就是一种生活美学的追求。而这些从最高级的奢侈品,少量的文博级别的收藏品,再到民间自己的手造或是机械造的产品,为大众提供了不同的生活美学消费需求。所以当我们讲生活美学的时候,要想想这是谁的生活,显然它不是指少数文人的生活,而是更具有普遍意义的大众生活。

另外,现在社会也日趋多元化,80、90年出生的人群对于趣味的选择也非常国际化,审美也在迭代,这种变化是怎么改变的呢?刚才我们讲中国审美文化也在裂变,逐渐从一元到多元。之前是政治文化、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这是一个三角形的结构。但当代中国审美文化发生的改变是什么呢?是出现了一个主流文化。它既不是政治文化,也不是精英或大众文化,它是中国大多数人所认可的文化。这就成了一个五角星的结构,五角星的最顶层是主流文化,拉开这个五角星的是两边,一边是之前的政治文化、大众文化,这两个角一个在逐渐上升,一个在逐渐衰落。这个底角也有两个,一个是精英文化,另一个是正在兴起的是由80后、90后乃至00后所引导的文化,我把它叫做新青年文化。这是我们现在审美文化不断迭代的一个根本的动源,就是新青年文化的代际不断在改变。

刘悦笛提出的中国文化“五角星结构”

80后被90后推到后台,现在00后又站到了前台,而且他们内部当中也是非常分化。首先我们要承认,他们所面临的环境和之前的80年代是完全不一样的,现在是一个非常国际化的语境里。但同时我们要看到中国传统文化在这里得到了复兴,所以出现了新国潮。央视记录频道制片人还找过我,他们想拍一个《新国潮》的纪录片,生活美学就应该首当其冲。我为什么喜欢提李子柒,因为如果我们只是学习或者模仿国外的文化,是不能够翻过身来拿到国际上去的。我最近也给腾讯做了两轮的动漫作品的评委,真正重要的是要产生中国哪吒这种中国风的动漫电影。其实中国之前,是有过一个自己的高峰时刻,比如《小蝌蚪找妈妈》那种用水墨画代表中国风格的动漫作品。回到现在,就出现一个问题,群体会越来越分化多元,但我们要承认这种多元和分化,这个群体最后形成一个信息蚕房,有自己的小圈子,只在内部相互回应。如果我告诉你说,现在有大约10多万的90后在研究怎么做各种中式、美式风格的家具,以家居为乐,通过自己来做凳子、柜子,来获得生活的乐趣和品味,其实这背后就是一个很大的内生力量,也是一种生活美学的方式。

所以无论怎么说吧,不管怎么区分,从之前的政治、精英、大众生活再到新青年生活,其实最后都是回到生活这个层面。我当时也写过一本书叫做《新青年新文化》,就是对新世纪以来这种青年生活方式进行了总结与回顾。比如我在很多讲座中经常被问到李子柒这个现象,我就觉得她是一种东方美学生活方式的典型代表,是中国传统文化田园生活的一个范本。而生活美学就是每个民众追求的一种生活方式。

另外我要特别强调一下传统文化的复兴与生活美学之间的关系,这个问题是非常重要的。我有一本书写了八年,马上会在广西师范出版社出版,这本书叫做《中国人的生活美学》,我把中国人的生活美学从十个层面进行了梳理,包括了天、地、人、食、物、居、游到文、德、情性之美。比如天这部分,就有二十四节气之美。中国美学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最美最精华的那部分。尽管我们之前也讲美善,就是美与道德的关系,但它不完全是单一的伦理取向,它背后讲的是人类最美的那个部分,我们现在回忆每个时代最美的部分,比如唐诗宋画明清小说,都是那个时代生活中的最精华的部分,也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核心。现在我们做生活美学,就是要为中国人立这个心,也就是美之心。

界面艺术:能理解生活美学其实会涉及到生活的方方面面,那您觉得关于生活美学和大审美经济之间结合最密切的点在哪里?

刘悦笛:我觉得我们可以提出一个“生活美学产业”的观点,目前来说还没有人提出这个概念,但这是中国文化产业很重要的一个特点,而且是可以面向全球的具有中国特色的一个新兴产业。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现在涉及生活美学的产业已经在十几个领域已经开始铺开了,包括茶道、香道、花道、民宿、旅游、汉服复兴、古典家具、公共艺术、街区设计、建筑设计、街区设计、甚至一个城市的顶层设计等等。2018年开始,成都开始提出“有一种生活美学叫成都”的口号,已经做了两年,轰轰烈烈。还有河南的修武县,也在强调用美学来立县。他们所谈的文化产业或美学经济的问题,都是以生活美学为核心的经济问题。过去我们经常讲,美学是一种消费力,生活美学的出现也和这个是有关的,那么生活美学这个概念怎么来的呢?从我提出“生活美学”这个概念为止,正好也是20年的时间,但是“生活美学”出现的标志其实是2005年我本人写的《生活美学》这本书和美国的哥伦比亚大学出版《 The Aesthetics of Everyday Life》这本书,这正式成为一个标志,生活美学不仅仅是从国际到中国,也有中国到国际这样一个全球互通的思潮。

安徽教育出版社 2005年出版

 

Andrew Light and Jonathan M. Smith eds., The Aesthetics of Everyday Life,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5. 安德鲁·莱特与乔纳森·史密斯主编《生活的美学》(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

过去中国讲美学,更多是讲实践美学,是我们中国社科院哲学所的李泽厚先生提出的,那么生活美学与其最大的差异在哪里呢?李先生那个时候更加强调美来自人类的实践活动,特别强调生产实践劳动,那是一个生产者的美学时代。那么,现在市场经济建立之后,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消费者的美学时代,在今天,生活美学不仅仅是一个“消费力”的问题,它更是一个“生产力”的问题。美学本身也是一种生产力,也是一股经济的力量。所以从这个意义来讲,我们可以提出一个新的概念——生活美学产业。这是中国美学的特色,融合天之美、地之美、人之美、物之美、居之美、游之美等等建立在中国传统文化之上的审美,现在都是可以消费,可以生产,经历从生产到消费的整个环节。那生活美学为什么在今天的中国,重新复兴起来?恰恰是因为有一部分人有了经济的购买基础,消费动力给了生产的动力,从需求到生产,符合人类经济的规律。所以如果讲生活美学和大审美经济之间的关系,就一定要提出一个新的概念——生活美学产业。

刘悦笛与实践美学提出者李泽厚先生在美国家里对谈

界面艺术:除了理论探索之外,您也一直在积极关注中国的文化产业发展,比如参与美学小镇的评选以及一些产业论坛之类。对此,您是如何看待以及理解美学与产品、企业、行业、产业是如何产生关联的呢?以及市场是如何看待审美在生产经营和消费中的角色?对比英美国家成熟的创意产业,你觉得目前中国文创产业的竞争力在哪里?未来可能面临的最大挑战在哪里?

刘悦笛:这确实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话题,也和我倡导的内容有关。正如我前面所讲,生活美学不是只属于一小部分知识份子文人群体的,而应该是属于最大多数民众的,它不是一个孤芳自赏的,而是知行合一体用不二的美学。这个问题我们可以从上往下和从下往上两个角度来看。从下往上看,我们会发现很多微小企业做了美学空间,也有很多的生活美学家不断在给生活美学建构一个最广大的民众基础。这几年成都也做了很多生活美学家的评选,另外各个行业,都有生活美学家在做这样的工作。我觉得生活美学现在在成都、在昆明、在深圳、在苏州发展的非常好,出现很多生活美学馆。

从上往下看,很多企业和政府都在倡导生活美学,比如当年就有台湾美学立县,现在中国的成都和河南的修武县,都在用美学来提升城市和乡镇的文化力量,倡导美学的经济化,比如成都就在规划做一个三万平米的“生活美学馆”,成都文旅局等单位的六位领导也征求过我的意见,我非常支持。我希望这些地方都能成为中国美学的旗舰之地吧,就像是那些生活美学家,成为美学的小小引领者一样,这些来自政府部门的一些扶持倡导,也能成为文化产业发展中的重要力量。在企业方面的实践就更多了,我经常举的例子就是云南的弘益大学堂,用生活美学的理念花了10年的时间培养了8000多学员,他们学习茶道、花道、香道等课程,学成之后又回到各地办各种生活美学馆。前段时间,我去杭州西湖边认识了一个做家具的企业,他们也想做一个类似于艺术半岛这样的空间,倡导生活美学理念。

所以从各个方面来看,生活美学不仅仅是学术研究上的一个概念倡导,更是民间的一个文化浪潮。在这当中,既有政府部门的提倡,更有民间人士积极践行,还有文创企业多方参与,都在用经济的力量推动生活美学的发展。所以生活美学不仅仅是一种消费力,更是一种是经济力。就像我们在云南办第二届生活美学高峰论坛的时候,那次还被归入第12届中国—南亚商务论坛,主要方向是民宿业,来了很多行业的领头企业,带来的资金体量也是十分巨大的。所以生活美学在民间经济的基础上,再有政府搭台让企业来唱戏,相互之间形成了一股推动力。

为第二届小镇美学榜样做发布

 关于与欧美国家的文化创意产业的竞争问题,是一个很好的问题。那么说起这个话题,我也是最早做文化产业的那批人,2003年我到中国社科院工作之后就开始协助编写《文化蓝皮书》,2005年编过一本叫做《文化巨无霸——当代美国文化产业研究》的书。我们可以看到,在文化产业方面,英国和美国还是很不一样的。英国是很明确地提出“创意十年”的规划,把文化产业放到了一个很规范的道路上,是很典型的欧洲模式,就是强调政府和文化产业运作者之间要保持一定的距离,这就是所谓的“一臂间隔”模式。在这种一臂距离当中,有各种文化形式的委员会,比如影视类的、当代艺术类的专业机构,他们在其中起到很重要的作用。而美国因为是多元种族国家,他们是没有详细的文化规划政策这一说的,甚至都没有文化部的设置,是一个无为而治的体制。中国相比英美,就有其特殊性,它是有几方的力量在这个产业当中运转。首先它是在政府放开的基础上,倡导文化企业改革之后,才有了一个更大的兴盛,更重要的是把这种自主权归还到文化企业的主体上去,让企业真正成为文化产业的主体和创意的主体。

而文化产业和文化创意产业有不同,后者最重要是培养参与创意的那群人。今天的中国可以做动漫,也可以做电影,可以玩欧美日韩都已经玩过的东西,但是中国文化产业的特色是什么呢?我想,生活美学是中国文化能够走出去的一个主力军。这方面我也做了一些工作,比如去年中国室内装潢与陈设专业委员会,邀请我做了一本中英文双语书,这本书就叫做《设计中国-生活艺术》。这个委员会做了一个十年的奖项,叫做晶麒麟奖,这本书就是对十年奖项做了一个合集,其实也是一个中国生活美学的呈现,用这种方式来讲中国传统文化美学的设计。中国的室外建筑设计和国外的差距还是蛮大的,无论是CCTV楼、银河SOHO、大剧院、大兴机场都是国外建筑设计师在主导。但我们室内设计从古至今可以说一直是走在前列的,那么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把室内设计用生活美学的方式推出去。因为这个奖非常有趣,每年涉及十个大奖,包括评选生活美学家这样一些重要的人士。如果和日韩欧美相比,这些内容就是我们文化产业很有可能走出去的地方,我希望不管是从政府层面还是从市场层面都能意识到这一点。中国恰恰可以以生活美学建立最核心的推动力,以此建立中国人的文化自信。而不是像很多年前撒切尔所说,中国只能生产电视机,而没有思想方面的输出。我认为,要实现所谓的文化强国,那么生活美学一定要在其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

界面艺术:确实在十四五规划中,国家提出要在2035年实现文化强国的发展目标,文化自信被反复提及,那么涉及到生活美学层面,您觉得个体该如何加入到这场文化复兴和创新之中?大审美经济的发展,最核心的推动力是什么?

刘悦笛:我有观察到很多论坛在讨论说,为什么这两年生活美学火了?其实,我觉得不是生活美学的概念火了,而是实践火了,而这个实践恰恰是应该落实到每个人的个体身上。只有当主体践行生活美学,那生活美学才是鲜活的,而且是主体自主的复兴,不是自上而下的推广和复兴,比如国学。这就关乎生活美学的根本目标,是让人人都成为生活美学家,而不是艺术家,因为后者需要基本的技能,也只是一个小规模的有艺术创造力的群体,但是生活美学家,更多是只需要个体有一个审美的心态,就能参与到文化的复兴和创新当中,进行传统的创造性的转化。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一直讲中国其实是一个非常爱美的国度,以前总说我们是一个诗的国度,现在我们在微博、微信、抖音上发的文字内容,也是一种语言的文化表达。文学诗歌就是一个语言审美化的一个展现。一个民族在社会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美的复兴、美的需求会成为一种必要的需求,而且我想美学在未来也正在成为一种刚需。

过去常说刚需是一种物质化的满足,但物质满足之后,审美会成为新的刚需。其实每个人都是审美者,试问哪个人不审美呢?我之前讲过一个观点,美学不仅仅是个体的文明素养,不单单是去看美术馆听音乐厅,而是涉及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我有一个重要的观点,审美是一个人基本的人权。当然生存权和发展权是最基本人权,但审美绝对不应该是少数人所垄断的权利,而是应该被大众所普遍拥有的权利。应该通过生活美学,把审美权坚实落实到每个个体身上,而且是身心上。我一直认为生活美学不仅仅是一套学术理论,它更是一套如何审美化生活的践行之法,只有理解了这一点,才能真正做到知行合一,体用不二。

所以不管是生活美学还是大审美经济,对个体而言,最核心的推动力就是审美力。就好比之前提到的80、90后有自己的动漫或木匠的小圈子,他们形成了一个个小的共同体,然后形成了一个代际的审美群体,再环环相扣,形成一个现代中国的审美力群体,只有当这个审美力有力量了,我们才说中国真正的拥有了软实力,才可能进行文化的输出。而文化的输出不能用我们来买单这种强推的方式,而是要形成自己审美和文化的吸引力,让对方主动买单,自掏腰包,去购买你设计的产品、去看展览、电影,从这个意义上讲,这还是一个内循环和外循环的关系。其实现在这个时代,中国不太可能只搞内循环了,全球经济环环相扣已经非常紧密了,只有在内外循环之间找到更好的发展之路,才能把生活美学输出去。

界面艺术:审美力的提升,会落到一个实际问题上,就是美育。从蔡元培先生在上个世纪就提出了“以美育带宗教”的培养思路。如今教育部再次把艺术纳入到升学考核中,校外的艺术培训再次火爆。但您觉得美育的重点应该是什么?如何结合“生活美学”对个体审美素养进行提升?

刘悦笛:我已经提了很多年了,就是从生活美学推向生活美育,现在也越来越多的人接受这个观点。我说生活美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美育。因为我们传统的美育只讲学校美育、家庭美育和社会美育,但是不管是学校、家庭还是社会,哪个人不生活呢?所以我非常认同约翰杜威的一个观点,他说“教育不是为未来的生活准备,教育就是生活本身。”那么我们可以同理推导出来,美育不是为未来的生活准备,美育就是生活本身呐。我们知道倡导美育是从蔡元培先生开始的,其实这也是沿袭了儒家诗教乐教的传统教育,也只有中国人能提出“以美育代宗教”的人生观,西方是政教分离的国家,他们有自己的宗教信仰,中国人是以出世的态度做入世的事情。

关于这块,我也一直在参与中华文化促进委员会的工作,执笔参与编撰的《社会艺术教育纲要》应该很快会发布了,这里面主要面对的群体就是校外的培训机构。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呢,因为政府这几年也意识到了美育的重要性,也在开始倡导美育,但是要注意,如果我们把舞蹈、音乐、绘画再放入到课堂教育的话,这样会苦了孩子也苦了家长,只能让校外的艺术培训火了。那么要这么来看这个问题,我们不能把美育或者艺术教育再变成应试教育的一环,以分数来固定化,我觉得这不是特别好的一种方式。那么如何让美育重新回到真正的素质教育,真正的全人教育,因为美育是要成就一个完整的人,全面发展的人。我认为,校外的培训机构应该承担很大的力量。现在很多公立学校在三点半就放学了,那么在三点半到五点半这期间应该怎么办,我就提出了一个“三点半美育”,让美育的力量重新回到校园,当然更要回到广阔的社会。

美育超出了艺术培训的概念,它不仅仅是绘画、音乐、舞蹈这几个门类,而是在这些门类之上,是对人的全面审美素质的培养,对审美趣味和境界的提升,而不是艺术技能上的学习。当一个孩子弹了一千遍练习曲的时候,画一百遍石膏像的时候,他谈何来的兴趣和美感可言呢?这已经背离了审美的自由初衷,自由享受和创造的本质。我为什么那么支持文促会的工作,因为他们已经在全国成立了十几家省级的机构,而且有几百家的机构参与到社会艺术教育培训整个大的工程当中。这个一个非常好的平台,中国缺乏这样一个平台来做这样的事情。

另外,为什么生活美学要落到生活美育中来落实,因为审美是一个社会发展的高级尺度。只有美学发展到一定高级阶段,这个社会才是一个更有品质感的社会,也才会有乔布斯这样的艺术创意的人才。前段时间对清华美院有一些不好的声音,说是希望清华美院离开清华,这其实是一个非常非常浅薄的一个观点。想一想民国时期的素质教育,想一想哈佛耶鲁那种已经突破了传统的艺术教育的通识教育,他们的教育核心词就是审美,而不是艺术。比如过去的课程叫做西方音乐史,现在改叫声音景观课,因为不同的文化里有各种声音,它是从审美的角度来区分,而不是从艺术的门类来区分音乐。近期应中央美院的邀请,我在新华网与人民日报客户端做了一次公开课《以“生活美学”塑造最大的社会美育》,一共有近126万人观看与参与,这说明美育在如今成为了社会关注的大问题。在这个时代,谈“生活美育”可谓生逢其时!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以“生活美育”来实现的社会美育就变得非常重要了,因为面对的是最大多数的中国社会群体,社会美育面对的是全社会的美育。尽管社会教育不能涵盖所有的群体,但我们可以把尽可能多的群体纳入到美育这个视野中去。而且生活美育恰恰不是狭义的艺术教育,而是一个很大的文化教育。首先,因为我们每个人现在可以很方便使用手机APP进行艺术创作。第二,生活美育也不是一个园丁式的教育,不需要一个老师教你什么是美,而是一种自我教育和自我培养。第三,生活美育也不是一个短期的教育,而是一个终生的教育。这三点是我们生活美育不同于其他一般意义上的美育或艺术教育,从这个意义上讲,如何将美落实到每个人的生活,就是一种最大的美的提升。

界面艺术:在进行审美教育和审美消费的时候,不管是企业还是个体都会存在一个“审美选择”的问题。目前中国在文化精神产品的制造、推广和输出上都还有很多需要提升的地方。在全球文化软实力竞争中,有学者就曾提出过审美霸权这个观点,请问您是如何看待这个观点?我们又该如何更好的做出审美选择呢?

刘悦笛:尽管审美具有民族性、地域性和个体性,但审美的产品是被人类所共享的。文化上会有霸权,但审美上不应该有。比如在20世纪后半叶的时候,西方人就不能总是讲西方美术史,而应该是人类艺术史。所以在进行美育和美学消费的时候,我们应该有一个全人类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而这一百多年来,中西文化的交融已经很深了,比如用小提琴去演奏《梁祝》的时候,就已经没有所谓的中西方艺术区别的状态了。文化霸权是一种不平等的交流态度,是一种审美当中的审美权利结构的问题,2005年的时候,我参与过一本书的编写《文化巨无霸——美国文化产业研究》,讲的就是美国文化霸权这个现象。美国文化基本是从1945年之后,才真正开始在全球兴起,形成了文化霸权。的确,当面对一个文化中心的时候,边缘总是看向中心,而中心不会去看边缘。这个权利结构在中国华夷之辩的时候,也是一样只看自己,但是我们发现唐代很不一样,它非常雍容大度,吸纳了西域文化的很多东西,就比如那个时候如果没有胡音的音乐都基本没人听,这就是告诉我们在姿态上面不要有民族主义的心态,而是要报以开放的心态。

此外,虽然国际上目前设置的很多奖项和游戏规则都在西方人手里,但我们也看到了像李安这样的华人也在逐渐被认可,给予这种结构一定的反哺。同时我前面所提到的为晶麒麟奖编写的双语书,就计划在英国发行,这是向外国人介绍中国传统室内设计的一本书。我们不拒绝外来的奖,但我们本土的奖都有自己的文化立场,这个立场就是生活的艺术,立场要立的住。之前我们的艺术传到海外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以单个的作品传出去,背后没有一个理论化的支撑,所以我为什么要在2011年通过德国布里尔出版社出版那本《当代中国艺术激进策略》,也就是为了给中国艺术一个文化理论的身份。包括2014年与国际美学协会主席柯提斯·卡特一起主编的由剑桥学者出版社《生活美学:东方与西方》,就是为了说明生活美学虽然在西方才刚刚出现,但在东方就已经存在了几千年。这本书被列入斯坦福哲学百科的“生活美学”(Aesthetics of Everyday Life)词条当中,而这个词条,恰恰是美学类新增的词条,“生活美学”已经成为最前沿的国际美学新生点。同时这本书即被列为美国美学协会列为亚洲美学的重要参考书。

Mary B. Wiseman and Liu Yuedi eds., Subversive Strategies in Chinese Contemporary Art, Brill Academic Press, 2011.魏斯曼与刘悦笛主编《当代中国艺术激进策略》,布里尔学术出版社2011年版。

 

Liu Yuedi and Curtis L. Carter eds., Aesthetics of Everyday Life: East and West, Cambridge Scholars Publishing, forthcoming. 刘悦笛与柯提斯·卡特主编《生活美学:东方与西方》(剑桥学者出版社)

我们中国人现在做的工作是返本开新,因为中国本来就具有生活审美的传统,这与西方不一样,对于他们来说,生活美学是一个新的事业。审美是全人类的事情,不应该只局限于民族主义,只有用更开放的心态去看这个问题,才能让生活美学拥抱世界,从而走向世界。这也是为什么生活美学能够成为全球最新的美学思潮,因为够包容。而这个时候,中国能够为全球文化贡献这股力量,我想意义已经在这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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