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肥人
摄影:邱清月
采访:小肥人Ina席维安
蒋冬文是我见过的中国人里,朋友圈人数最多的一个,几部手机,微信好友以万计。
认识很多人,被很多人认识,对尚未成名的蒋冬文,是核心竞争力。很难说,这种天赋在其他时代价值几何,起码在2016年初,风险投资人为其买单的估价,达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1.5亿元人民币。

简单地讲,蒋冬文的微信号,比那位与他同年、一时无两的女网红,还要贵上三千万。
在这之前,他全资拥有的微金科技旗下已形成一个「微信公众号矩阵」,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名为「政商参阅」的订阅号,粉丝过百万,在任何一个基于微信的新媒体排行榜上,它都能准确地占据财经类前三名中的一个位置。
以至于当分享投资为其公司投下1500万元时,外界报道清一色误以「‘政商参阅’获高额融资」为标题,看上去,只是又一个「微信大号」变现的故事。
蒋冬文向来好脾气,慢性子,跟「博望志」谈到这儿,他也不急,只是嘴上叨叨念念,「我们是平台啊,平台。」
他意识到,在这事儿上,又得向别人证明自己了。
按蒋的话说,他是个「爱面子」的人,人家有误解,也不爱急赤白脸地去跟人辩解,好在业务进展顺利,他将旗下十余个微信平台做了分拆,以合伙人的方式分别引入内容与运营团队,很快就能以事实说话了。
框架搭得大了点,却也正合蒋冬文的胃口,他管自己叫「真实的学霸」,从不对某一件事物投入100%的精力,但都做得不错,「陶笛、吉他、钢琴、3D Max、PhotoShop、剪视频我都会,摄影也拿过奖」,很专业。
「很专业」是蒋冬文最常挂在口头上的一句话,他对媒体内容、活动乃至自身谈吐的要求均以此为标准。在其发音习惯中,「业」字为轻声,他显然希望自己的「专业性」能表现得自然,并且随性。
精英圈子
放弃卡内基梅隆大学的博士offer后,蒋冬文没啥感觉。在北航读金属材料专业研究生时,他便被科研实验虐得「不行不行的」,每周需要赴密云的实验室里待三四天,为了申请足够的实验室使用时间,需要处理大量的人际关系,苦不堪言。
毕业后,他去了北大纵横,对咨询工作挺满意,高大上。
这为其职业生涯奠定了一个基调,在那之后,蒋先后在清华从事过管理咨询和总裁班培训,以及加入投资机构,做股权投资与财务顾问。按他的话说,一直在「混精英圈子」。
读研究生时,蒋冬文就学习了一套全英文教授的MBA课程,同时参加一个名为「Toastmaster国际英语演讲俱乐部」的机构,三年内,每场活动必到,超高的参与度与不错的英文水准,让他从普通会员一直做到俱乐部主席。
很多学生时期的好友去了国外,蒋则因为专业选择,放弃出国,但身处十分讲究学业与背景的金融业,让他始终向往国际化视野,蒋冬文曾经相信,均衡素质的全面提高,会让他在职场上游刃有余,而高端圈子,则正是其潜力发酵的最佳平台。
戴无边框眼镜,着装固定为衬衫配皮鞋,按时健身,日均工作14-15小时,他为在高阶职业中的成功做好了一切准备,可就是没准备好成为一个新媒体人。
当蒋发现自己兼职运营的几个微信公众账号影响力超乎预期时,突然有些不适应。
他当时在一家名为「清润资本」的投资机构担任副总裁,对蒋冬文来说,在印有Vice President的名片之外,「微信运营人」的身份实在有些拿不出手,「当时不好意思跟人说我是做微信的,毕竟自己是投资人,朋友圈里也都是金融圈里的人。」
可现实是,微信运营为蒋冬文赢得了大量的、不曾奢望的尊敬。去年年初,在一场沙龙活动的讨论中,一位前人民日报社资深女记者声称,对比他的成绩,传统媒体人简直没脸见人。顶级官媒从业者毫不吝啬的溢美之辞,让他有点招架不住。
在新媒体社交场合,蒋冬文更是常被奉作「大神」,可在经验分享环节里,他往往讲不出太多台下群众喜闻乐见的「运营干货」,在他看来,有些技巧明明「是个人就能想到」,又何必再多费口舌呢?
或许他真的天然擅长于此,但对当时的蒋冬文来说,对自我的认知有意无意地在回避这一点,他显然更希望将自己过人的能力与天赋,展现在金融业内。

*蒋冬文给自己在角落里准备了一间狭小的办公室,基本就偶尔用来待客,喝杯水
混沌
做投资与财务顾问时,蒋冬文总是在投资业务谈完了之后,才会顺嘴提一句,说手里有几个微信号,问对方是否有兴趣关注,并需要及时以自嘲的语气调侃一句,「做得效果还行,能挣点小钱。」
小钱是谦辞,当时他旗下微信公号用户总量过百万,每月仅客户找上门的软文投放金额就轻松达到六位数,不夸张地说,天天躺家里都能挣钱。
从做管理咨询时,蒋冬文就发现自己不擅长商务谈判,方案做得十分出色,但每当要求客户掏腰包时,就张不开嘴。此外,从以前与创业者、企业家在股权投资上的交流,转换为与低端广告主的谈判,这个落差让蒋很不适应,尤其发现对方思想层次不高时,会令他交流欲望顿失。
这种交流上的洁癖,让他吃了不少亏。
当时一家儿童手环企业在其微信上投放招商广告,并顺利招到了一家省级代理,按照合同的返点,应支付给蒋冬文数十万元,但对方声称准备扩大投资,要求延迟结算。蒋同意了,该客户则就此失联。这种当他上了不止一次,同时期也有一家移民企业的广告投放效果良好却最终逃单。
由于尚未注册企业进行公司化运作,对这些欺诈,蒋冬文甚至连追偿的尝试都没做,这一方面是因为他对赚钱本身感觉不大,另外,在离开清润资本后,他的个人状态也陷入混沌。
我就在那个时期认识蒋冬文,这位刚刚从一级股权市场抽身的职业投资人,却在那个夏天,陷入A股加杠杆的狂欢中。初次在双井家乐福对面咖啡馆二楼碰面,他花了半小时,举着手机,就着满屏红色的股票名称与代码,给小肥人详细展示了自选股组合。
长期高强度的职业生涯告一段落,蒋冬文有些无所适从,他一时有些想不清楚,该如何对待手上增长迅猛的微信业务。
新媒体从来不是其人生规划中的版图,但无心插柳的尝试,却被时代馈赠予一个无法回避和拒绝的事业,这让他突然收获了衣食无忧的生活,伴随而来的还有强烈的不安全感,一系列并未完全品牌化的媒体账号,在微信红利期结束后应该以何种姿态存在?
证明
在北科大读大二那年,他发起了一个志愿者组织,在海淀区双榆树街道为社区居民教英语,一年后,来自周边各个高校的十余位志愿者全数退出,仅剩蒋冬文一人。同时,他也承受着来自「学生」的质疑,那些从匮乏年代走出的中老年人里,没人相信这个坚持每周来开课的湖南人无所图,但最终蒋冬文在那里免费教了6年。
「他们觉得我早晚会开口要钱,可我就是要向他们证明,来几个人教几个人,教多少年,我都不收钱。」
在清华继续教育学院时,蒋冬文负责管理咨询服务,他发现身边总裁班培训业务的同事习惯了系统内的工作环境,囿于教务本身,无人对课程有任何兴趣。他坚持学习了全年的课程,甚至最初做微信公众号时,专注推送专业金融知识,也只是希望证明给身边所有人看,自己与那个固化体系中的员工完全不同。
直到陷入混沌的那大半年中,蒋冬文发现自己重回那个无休止的,需要自我证明的循环中。
「如果别人说你是个做‘草根大号’的,你接受吗?」记者问他。
「不接受,毕竟我们用户也是定位在高端人群。」他说,尽管当时以转载热门财经文章为主,但蒋始终强调自己媒体内容「很专业」。
但与以往一样,这同样不是靠嘴辩得明白的事。从微金科技旗下微信公众号定位来看,「政商参阅」单纯以流量为目标,其他账号各有内容上的侧重。但在微信全平台强化原创文章之后,靠转载结结实实吃完红利的蒋冬文,必须正面应对内容改版的问题。
这算得蒋人生至今最重要的一次自我证明的关卡,可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变得多少有些消沉,过起小日子,炒起股票来。
他阶段性地丧失了持续工作热情,所有找上门推介项目和谈投资的一概拒掉,每天翻来覆去地听罗辑思维、吴晓波频道,看央视二套,听经济之声,还在保持学习,可就是没办法回归工作。

*据同事观察,蒋冬文已经忙得没心思换下皱掉的衬衫了
重启
推出已十年的SOHO尚都内物业服务并不理想,在大量小商铺挤压下,一楼只留下一个略显逼仄的电梯间,在电梯里花费半分多钟才能到达的21层,微金科技办公室已经快坐满了,最近连续几场沙龙与论坛办下来,大量回收的物料也堆在屋内。
蒋冬文在角落给自己留了一个小隔间,摆有一个茶几和一张办公桌,但除了会客,他基本不呆在里面。「算是找回来状态了,我就住公司旁边,醒了就来,回去就睡,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
蒋冬文算是被拉回了现实并推着走,期间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起了关键作用。
政商参阅的影响力始终在吸引大量投资意向,但蒋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他没厘清自己的思路,也不满意此前的报价。
他跟林妍此前算是「慕名的朋友」,去年下半年,在几次磨合后,林妍决定加入微金科技担任COO,用蒋的话说,林能力确实「特别强」,在进入公司后,她主导重新梳理公司业务,并完成了一轮PR宣传,才由蒋冬文正式出面,开始再次接触市场上的投资方。
蒋开始选择机构有目的性地去谈判,初次遇到分享投资副总裁丁林生时,两人谈了五个小时,这种时长,本身就意味着大量共识,分享投资旗下企业中,包括黄太吉、伏牛堂、房多多以及李善友的混沌研习社等,其对社群经济的理解令蒋冬文感到满意,随后签订投资协议,春节后资金到账。
整个过程中,艾问创始人艾诚在几个节点上帮了大忙,蒋冬文惰性来袭时,一度将融资事宜落在口头上,迟迟没有推进,艾诚几次为其融资介绍资方,甚至最终与分享投资的谈判,也有赖于这位主持人牵线撮合。
目前艾问与微金科技共享同一间办公室,许多员工的招聘也依托于艾诚这个「大IP」的背书而开展。
三人联手重启了蒋冬文,他将去年尚为全资控股的公司股份快速分配和置换了出去,持股降到了60%以下,分享与结盟的感觉让他「豁然开朗」。
此前两年衣食无忧的生活里,蒋冬文的消费水准在变化,早前牙疼发病,他忍了几个月,强迫自己喝掉大量加多宝,以期「去火」,最后他终于下决心去诊所花掉10万元,给这个毛病做了彻底根治。此外,他搬进一套不错的公寓,医疗以及租住条件的改善,也带来幸福感的巨大提升。
但在融资后,他意识到自己成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团队创始人,手握1500万元融资,令蒋冬文反倒更加谨慎,他在个人消费与企业支出之间开始变得有些分裂,花钱也显得拿捏不准。
年初去上海出差,蒋在网上通过一个国内版Airbnb预定了一个106元的单间,结果当晚看到住宿条件时他惊呆了,只能在上海市郊那间民房里,又冷又饿地捱了一宿,第二天早晨「连牙都没刷就跑了。」
但在积极的心态下,这些偶然的慌乱全是插曲,甚至完全被他化为谈资。蒋冬文开始慢慢适应自己全新的角色,第二次采访结束后,等电梯时,他感叹起最近的几次演讲,实在不擅长,只能硬着头皮上,表现竟远超预期,信心大增。
如何评价自己的表现?
「很专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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