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场大选中，民主党内的进步派强势崛起。进步派参议员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两度参加民主党总统初选，虽均未获胜，却已经大大地改变了民主党的面貌。到2020年，民主党内选民的民意已经“向左转”，拜登虽然是以温和派的形象参选，但他的政治主张已经要比奥巴马偏左得多，与克林顿时代民主党中间派的“第三条道路”更不可同日而语。

拜登在2020年民主党总统初选中击败桑德斯之后，也吸收了民主党进步派的一些左翼政策主张，更加愿意通过财政政策来解决美国的经济不平等、基础设施老迈、社会福利薄弱等沉疴顽疾。

拜登上台后的几个月内，就先后宣布了三大财政支出计划：价值1.9万亿美元的“美国救济计划”，旨在提供与新冠疫情相关的救济；价值2.3万亿美元的“美国就业计划”，旨在更新美国的基础设施；价值1.8万亿美元的“美国家庭计划”，旨在投资所谓“软基础设施”，也就是家庭、教育和社会福利。

此外，新冠疫情暴发前后的宏观经济环境也使得美国开始大胆地增加财政支出。早在疫情暴发前，全球经济就已经经历了多年的低利率和低通胀。低利率使得政府举债的成本降低，增加财政支出所面临的债务压力更小。低通胀则意味着政府可以实施积极的财政政策，而不必担心通胀迅速升高。

疫情暴发后，美国经济所面临的新局势至少使民主党人对利率和通胀问题更加放心。为了刺激经济，美联储在疫情暴发后迅速将利率从2%左右降回到接近于零的水平。美联储近期预计利率最早在2023年才可能提高，这意味着美国政府的债务成本将继续处于历史性的低水平。

新冠疫情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经济政策的优先级。政策制定者将关注的重心放在劳动力市场，也就是如何在疫情中保障就业，尤其是提振中低收入群体的就业。相比之下，通胀等货币政策目标的重要性就有所降低。去年8月，美联储就进行了数十年来最大的一次政策变革，引入了平均通胀目标，将原来的“不超过2%”的通胀目标改为“平均2%”。也就是说，如果在一段时间内的通胀率低于2%，那么美联储也愿意让通胀率升高至2%以上来中和低通胀的影响。

这些变化使得拜登政府抓住机会，接连推出三大财政支出计划。

重点的投入领域有哪些？

与今年3月迫在眉睫的新冠救济支出不同，近日通过的基建法案和预算案着眼于长期的财政支出，涉及到基础设施、社会福利、气候变化等多个重点领域。

8月10日通过的基建法案是近年来美国十分少见的两党合作成果。原本拜登提出的基建法案支出总额为2.3万亿美元。但是为了争取两党合作，民主党方面作出了很大让步，最终的支出数额定为1万亿美元，其中5500亿美元为新增支出。

基建法案中，有1100亿美元用于投资道路、桥梁和其他交通运输工程，650亿美元用于乡村和贫困人口的互联网设施。还有150亿美元用于更换美国供水系统中的铅制水管，这一部分支出原定为450亿美元，但在两党合作的妥协中削减了三分之二。

基建法案中还有一些关于电力和新能源的投资，但也遭到了削减。其中，730亿美元将用于更新全国的电网，以更好地支持新能源汽车等技术。拜登政府原计划投资1740亿美元来建设50万个新能源汽车充电站，但这一部分支出在最终的两党合作法案中遭到大幅削减，仅剩75亿美元。

随后通过的预算案则主要集中在社会福利和气候变化两个领域。

在社会福利方面，该预算案将投入7260亿美元用于提供全民免费幼儿园、托儿服务、免费社区大学以及对高等教育的其他资金支持等；投入3320亿美元用于住房方面的保障；大幅扩张医保的覆盖范围，降低老年医保的最低参保年龄，并加大对老年护理的投资。这将是20世纪60年代林登·约翰逊总统的“伟大社会”纲领实施以来美国社会福利网络最大的一次扩张。

预算案还规划了大量用于应对气候变化的投资，包括投入1350亿美元用于农林减排、抗击山火、应对干旱，以及投入1980亿美元的新能源相关投资，并模仿罗斯福新政成立“平民气候保卫团”（Civilian Climate Corps）以实施与气候变化相关的公共工程。

民主党将对大公司和高收入人群增税，为预算案的巨额财政支出提供资金来源。拜登政府希望将特朗普2017年的减税法案取消，将企业税率从21%提高到28%，将资本利得税的顶格税率从23.8%大幅增加到43.4%，并加强对美国企业海外营收的监管。另外，预算案的一半支出将通过举债来支持。

基建法案和预算案的前景如何？

基建法案和预算案在参议院通过后并不会自动生效，还需要经过众议院投票。众议院将于8月23日结束休会期，并开始讨论参议院版本的预算案。但这一进程恐怕并不顺利。就在参议院通过预算案之后的几个小时，民主党温和派与进步派的内部矛盾就已经浮出水面。

由于民主党在参议院的100个议席中仅仅占有50席，因此即使有一个民主党参议员倒戈，预算案都会胎死腹中。预算案通过后不久，两名民主党温和派参议员----代表西弗吉尼亚州的乔·曼钦（Joe Manchin III）和代表亚利桑那州的克里斯滕·希尼玛（Kyrsten Sinema）----就表示预算案的支出太多。

曼钦认为，目前预算案的支出规模已经达到了“不负责任”的水平，如果最终预算案仍维持现状，他将不会投票支持。希尼玛此前也曾表示，自己不会支持3.5万亿美元的巨额支出。二人都表示，自己之所以在8月11日投票通过预算案，只是为了启动预算讨论进程，绝非表示对预算案内容的全盘支持。

而在众议院，民主党进步派众议员的态度则与曼钦和希尼玛针锋相对。民主党在总共有435个议席的众议院也仅仅占有微弱多数，只要4个民主党众议员倒戈，民主党就无法通过任何法案。

民主党进步派的96名众议员组成的“国会进步党团”（Congressional Progressive Caucus）威胁称，如果民主党削减预算案支出，进步党团将阻挠两党合作基建法案的通过。两党合作基建法案的支出总额大幅减少，众议院进步派对此怀有一定不满。但如果民主党能通过3.5万亿美元预算案在社会福利和气候变化方面增加支出，进步派也愿意接受基建支出的减少。

但是，参议院曼钦等人的态度使得预算案和基建法案同时产生了变数。众议院进步派担心，温和派在通过了两党合作基建法案之后就会宣布胜利，而不会再支持进步派的支出诉求，因此他们要求基建法案和预算案在众议院同时通过。而众议院温和派则要求众议院先行通过基建法案，然后再考虑预算案。

民主党内部两派的矛盾，意味着接下来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和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查克·舒默（Chuck Schumer）的工作将会比较困难。只有争取到两派之间的妥协，基建法案和预算案才有机会顺利成为法律。

还有不少民主党温和派以及共和党人担心，过高的政府财政支出会引发持续的通货膨胀。就在预算案通过的当天，美国劳工部公布的数据显示，7月美国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同比上涨5.4%，增幅与6月持平，创造了十余年来美国CPI的最大增幅。无论是学界还是政界都有担忧，美国接下来如果接连执行基建法案和预算案，是否会引发更高、更持续的通胀。

这不仅使得美联储感到不安，也使得拜登政府面临更大的政治压力。不过，拜登本人仍然不为所动。拜登认为，民主党推出的预算案大幅扩张了社会福利，进而能够大幅降低民众的生活成本，其好处远大于通胀风险。“如果你的主要担心是生活成本，那么你恰恰应该支持我们的计划，而非反对”，拜登说。

拜登政府之所以不断使用财政政策，也有一个不得已的原因：受到参议院仅有微弱多数的掣肘，拜登政府要想通过立法来施政，只能使用财政支出和税收的手段。

美国参议院有着特殊的议事规则，被称为“冗长议事”（filibuster），导致一般的法案都需要60票支持才能通过。这一规则只有一个例外：涉及到预算的法案，可以通过“预算协调程序”，只需要简单多数即可通过。目前，民主党在参议院的100个议席中占有50席，是理论上最微弱的多数，想在投票权、控枪等社会政治领域进行立法，几乎没有希望。只有财政支出可以凭借简单多数通过，因此它也成为民主党的政策工具箱中最好用的一个。

但是，单纯凭借巨额政府支出来改变美国，其结果仍然存在着很大的不确定性。虽然人们在疫情暴发后对通胀的重视降低，但是对于未来会不会出现持续的高通胀还有着很大争议。一旦出现经济过热、债务飞升的结果，拜登政府的这场规模巨大的经济实验将被宣告失败。因此，拜登的三大财政支出计划，对美国乃至世界经济而言也是一场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