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5月1日的前两天,作为从无产阶级奋斗到有产阶级并养活了四名子女的劳动者,奶奶去世了。劳动节变成了送葬日。
奶奶是我第一个失去的亲人。当时我并不知晓悲欢离合的意义,只庆幸可以提前从学校的牢笼中挣脱出来,且对那群依然埋头做习题的苦逼们万分同情。但我步入家门,看到奶奶盖着缎面的棉被,安静地躺在床上,却永远不会醒来, 我才发现原来并不是所有节日都需要庆祝。
这是一种相当奇怪的感觉。玩具被熊孩子弄坏了可以再买,零花钱买糖吃了可以再要,而爱的人死掉了,过去的事情根本没有如放电影般在脑子里浮光掠影翻篇过,有的只是空空荡荡的,心里想着:天呐,我应该再也见不到她了。
按照我们这的风俗,送奶奶上山,爷爷是不去的。亲戚朋友们胳膊上挽着黑布,脚尖毫无目的地往前踢去,却又失魂落魄地不知要往哪里。哥哥走在前头手捧遗照,伯伯给他撑着红色的伞,而我走在队伍里生怕遇见熟人被他们指指点点。我们消失在爷爷的眼光里,我想像着他一个人躲回黑漆漆的屋内默默抽烟,而烟有点咸,那该多寂寞。
两个月后,爷爷有了再度单身后的第一个女朋友。
那时我正钻研小说,看的是比如王先生与张小姐在战乱的年代被迫分手失去联系,多年后久别重逢,依然是君未娶我未嫁,不由得老泪纵横深情一吻,全剧终。或者是张小姐再也寻不到王先生,于是独居一隅,每日养花种草,乏了便躺着,在摇椅上,在日光下,手捧泛黄的合照,浅笑入梦。
虽然我并没有从中学到了不起的写作技巧,但我发掘到了更有用的巨大财宝:言情小说是极好的套路,毕竟少女空虚,鸡汤下肚,饥渴尽解。
“如果将来我找到一名女子,必然对她不离不弃、相守相知,连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我靠着这句读后感,在高三交往了三个女朋友。
分手之后只要说句“我以为你是那个她,不料只是上帝的玩笑。你我皆是命运的提线木偶,我们爱过,也只能是爱过了”,前女友们就会忙着忧愁忙着遗憾,根本没空拉拢其他男生把我打死。
所以我是特别理解我爷爷的。
而保守如我父亲和叔伯他们,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和爷爷断了联系。这导致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的压岁钱可能没着落了。
父亲说爷爷就是个渣男。奶奶心疼了爷爷一辈子,却落了个被见异思迁的下场。这一辈子,爷爷在工作之外差不多是懒癌末期,不下厨不洗碗不打扫,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老少爷生活,而奶奶靠着一米五几的娇小身躯养育子女,撑起了整个家庭,就差在去世前拿个贤妻良母终身成就奖了。
“如果两个月不行,那么过多少时间,你才觉得爷爷找女朋友算是合情合理?”我问父亲,而眼睛却不敢看他。我想我的渣男属性是遗传我爷爷的,既然和他是一条血缘上的双渣,我肯定要替自己人说话。
有些人就是容易爱别人,而容易爱别人的人,多半只是太爱自己。
父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回忆道:“我记得小时候在饭桌上,你爷爷没动筷之前,我们是绝对不允许碰的。那时候日子艰苦,吃不够。不过但凡有好吃的,你奶奶都会多给你爷爷一点。哎,你小子倒好,你什么没吃过?我有的全给你了!”
我觉得这里有夸大的苦情成分。奶奶一个家庭主妇忙里忙外,她消耗的卡路里根本不是现在年轻小姑娘跑步瑜伽可以相比的。如果爷爷吃得最好,那为什么事实上,在我对奶奶有记忆以来,她都是个胖子?
相反,爷爷倒是精瘦无比,肉多一分则浮夸,少一分则药渣。倘若生在民国,那就可能恰好是上海滩夜夜笙歌的翩翩佳公子,不知钱为何物,大把的钞票往空中一扔,哗啦啦,尽落舞女的乳沟。 然而想象略显丰满,据我所知,不管是在年少清贫或是中年富足的时候,爷爷都从未和奶奶以外的女性有过灵与肉的交集。
风流倜傥乃是天性,压抑久了,总有爆发的那一刻。
自从奶奶去世后,爷爷身上的老人斑似乎都淡了许多,浑浊的双眼也透出少年光彩。
爷爷是铁匠出身的手艺人,早年打些锄头镰刀之类的,在艺术方面颇有造诣。单身闲暇之后,文艺气息愈浓,花掉几千块钱拜了当地名师学习书法、画个鸟兽虫鱼。我一度幻想爷爷没准天资聪颖,能将打铁的技艺融入作品,一幅字画奇迹般地卖个几百几千万,成为齐白石第二,并且能给我大笔大笔的潇洒钱。 但爷爷在和我们交流作品和心得之后,却被无情地打击。然而他志在千里,虽然深知天赋有限,但来了一次说走就走的艺术转型,猛地扎入曲艺圈。没想到竟然一时如鱼得水,天地豁然开朗。 爷爷过去爱好越剧,甚至买过一张自带录音机的床。在我年少时,每日咿咿呀呀之声都从床头劣质的扬声器里传出,贯耳而入的都是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枝头掉下个林妹妹。虽然爷爷水平有限只听个响,但也自得其乐。奶奶去世后,他更是寻到了艺术的自由,认识了不少有名无名的梨园大妈。 他第二个女朋友,就是这么认识的。至于未曾在我们面前出场的第一个女朋友,听说是因为性格不合,就让她消散在风里了。这招我也用过。他常常与我们炫耀,今天又在哪个镇上搭台唱戏,明天又要去哪个村里文化下乡,竭尽全力把积蓄和退休工资全都捐献给传统说唱事业,还因此摇身一变成为众大妈拥戴的戏曲协会会长,过足了人民币玩家的瘾。 父亲总对我说:“你别学你爷爷,太好面子,协会里买音响买服装请客吃饭,钱大半是他花的!花那么多钱被大妈们捧着,比你还要败家!你要把钱用在刀刃上,只对一个姑娘好。” 那时我已上了大学,正与女友闹别扭,见哪个姑娘都比自家的可人。于是假意点点头,心里倒是觉得年轻时努力半天也没成为富翁,到老了花个退休工资就能成为霸道总裁,还挺划算的。 不过好景不长,爷爷梨花沟里翻了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爷爷霸道说唱总裁的座椅还未捂热,就有一个老太太看不下去了。
要说都这把年纪了,还争什么呀,红尘心太重。但人家老太太爱好唱戏爱到骨子里,眼里根本容不下爷爷这样的人存在,爷爷简直是侮辱了梦想二字。
于是在戏曲协会里,老太太不服从组织安排,迟到早退使绊子,不演角儿就罢演,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暗中与老闺蜜们玩起了权力的游戏。可惜老太太机关算尽,老闺蜜们却在爷爷的金钱镇压下纷纷倒戈。老太太也是活了这么久什么没见过,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如果拉不下,我就嫁给他 。
这可能算是曲线救国了。
红颜祸水还是老坛的更醉人。爷爷在被追的过程中,竟然毫无抵抗之力。有句屡试不爽的俗话说,想要留住一个男人,先要留住他的胃。老太太给爷爷做了一桌菜,理由是赔礼道歉,结果爷爷毫不在意那些破事,反而是使劲夸她做饭好吃,让他想起从前。
有多少年没有陌生男子夸老太太做饭好吃了。
然后她老脸一红,一连做了好几天的饭,也突然就养成了习惯,活生生地演了一出老年偶像剧。
我有时在想,奶奶还在那会儿,厨事不通的爷爷就爱吃奶奶做的菜。这一回,老太太也是用食物留住了爷爷的心。所以爷爷的骨子里还是爱着奶奶的吧。爷爷从不承认这一点,他说戏曲协会里那么多老太太,就她的脸和身段好看,多想遇到年轻时的她。
看来胃什么的根本不重要,想要留住一个男人,先要留住他的眼。
但恋爱是要付出代价的。
老太太深知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这种事儿太扯淡,要想长厢厮守,还是得把新鲜热情的心脏放入瓶中,灌上满满当当的福尔马林,与其他花花草草永世隔绝。自那以后,在老太太的运筹帷幄也就是封印了爷爷的退休工资存折以后,爷爷就慢慢地从戏曲协会中抽离出来,原本每天一唱改为每周一唱每月一唱,到最后无视协会大妈的苦苦挽留,退位让贤,始终坚持有且只有一个老太太的路线。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老太太终于还是让一代霸道总裁就此消失在曲艺圈,相杀相爱又相杀,让人唏嘘。
还好老太太没有就此大仇已报远走高飞,反而是和爷爷同居了,也算正能量。
爷爷那时候的内心几近崩溃,从众星捧月到笼中老鸟之间的落差实在太大,于是抽起烟来更加凶残。早前是一天一包,后来加量加价,导致隔着老远,只要瞧见仙气中走出一鹤发仙人,便知来人是爷爷。
然而老太太死去多年的老伴殁于肺癌,看爷爷不分场合地吞吐,于是高血压比烟气上升得还要迅猛,三天两头晕晕乎乎地躺在床上,到最后索性连早中晚饭也无力准备。
这可动了爷爷懒癌的根本,在尝试了几次加热隔夜饭菜之后,爷爷彻底放弃了在老太太面前抽烟,转向地下活动。既然爷爷是识时务的俊杰,那老太太自然通情达理,只要看不见,就当没发生。这也是参透世事的女人的智慧。
很多年后当我被女朋友赶出房间去抽烟,我才明白爷爷内心的苦楚。可想而知,当爷爷站在深邃的夜空下,默默点上一根烟,颇有祖国尚未统一同志还需努力的伤感。
前段时间,父亲张罗着劳动节回祖屋吃顿饭,我才想起奶奶已经去世了十年。那一天,老太太也和爷爷一起来了。老太太之前来过多次,对这里无比熟悉,于是忙前忙后帮着做饭,而爷爷则躲在院子里和我抽烟。我看到爷爷拿烟的手都有些抖了,根本不用弹,烟灰都能落在地上。不知道他上厕所时会有怎样的骚动。当时间拉得很长的时候,我们对时间的流逝都不那么敏感。比如我们常常会突然像从噩梦里惊醒一样,讶异自己怎么就大学毕业了,孩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或者不知不觉竟然单身了这么多年?
我发现爷爷和老太太进入彼此的生活,也十年了。十年太长久,我想不起来父亲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老太太的,其中并没有小年轻哭天抢地的激荡,也没有戏剧般的强烈冲突和高潮。普通人似乎没有什么起承转合。没有人再提起爷爷当年两个月就找新欢以及和第一个女朋友分手一个月就跟现在这个老太太在一起的渣男往事。
到底分开多久再找下一任才是合情合理?
也许人只是怕寂寞,爷爷的一切都只是顺其自然。而我们也顺其自然地接受,也顺其自然地想不起来。
渣了十年,渣成一种境界。好像并不可耻。
吃完饭,爷爷再次去院子里抽烟,而我帮着老太太洗碗。我偷偷问她 ,为什么会看上我爷爷。
老太太说,戏曲协会里男的少没得挑,而且在像他这么老的人里面,你爷爷长得也不赖,多想遇见年轻时的他。
「一条没有简介无法描述的二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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