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陈明艳

今年年初热播的《山海情》讲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在沿海富裕省份福建的对口帮扶下，西海固人民通过辛勤劳动和不懈探索，将飞沙走石的“干沙滩”建设成寸土寸金的“金沙滩”的故事，而对于全国脱贫攻坚奖奉献奖获奖者徐咏梅来说，她的“山海情”恐怕有另一番解释。

她的“山”是陕北高原农村连绵起伏的山，是遥远的回忆里再也回不去的故乡，那里有经过流水切割和土壤侵蚀而成的黄土塬、梁、峁、沟，每一块地都承载了华夏大地厚重且古老的故事。她的“海”是环绕在海南四周的海，天晴之时海天相连，一派“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景象，天色昏暗之时，这片海也会让人觉得茫茫天地之间人竟是如此渺小。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的海南，是中国最南端也最年轻的一个省份，机遇与挑战并存，对于年轻人来说充满了神秘浪漫色彩，“十万人才下海南”浩大的声势尚未止息。

徐咏梅从新西兰回来，辞了深圳的外贸工作，跟随这股潮流来到了海南，来到这里的第三年，徜徉在她脑海中已久的生态农业公司眉目初现，问及公司名字，“天地人”三个字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时的她并未意识到，往后的二十多年，她都会在这里度过。

顺应天时

地处热带北缘的海南岛，全年长夏无冬、雨量充沛，古人的智慧和经验在这里或有不及之处，从四季分明的北方而来，徐咏梅却对每一个节气如数家珍，仿佛是一种难以割舍的仪式感。

每年2月，春寒料峭之时，北方依旧是寒风肆意，海南临高的凤梨园里，一个个果实饱满的凤梨迎着微风展立，沐浴在阳光之下。果农们脚套雨靴，头围面巾，戴上草帽，揣上农具，开着车成群结队赶赴果园，随着清脆的“嚓嚓”声，一颗黄澄澄的凤梨应声而落，它将随着四通八达的物流网络，飞向琼州海峡另一端，为那里的人带去南国的温暖，以清爽的口味和独特的蛋白酶唤醒夏天的到来。

徐咏梅行走在田地里，有时也会像果农一样，拿起刀具随手一割，将凤梨切成几片，望着晴天吃几口新鲜的甘甜，难得的闲暇时刻，她有时也会惬意悠然地想，这时节，只有南方才能看到这满目青翠绿意和蓝天白云。

5月以后，北地复苏，万物蓬勃，各色水果开始上市，争奇斗艳，由于海南雨季的到来，贸然采摘只会得到口味寡淡的“水凤梨”，徐咏梅深知过犹不及，水果讲究一个“时宜”，也应在最恰当的时间去完成最恰当的使命，霸屏了一个季度的热带凤梨开始悄然退出水果舞台中心，在成为惹人嫌的“豆腐渣”之前留给人一丝意犹未尽的遐想。凤梨园稍事休整，香蕉园又忙活了起来——正是台风季，香蕉树枝肥叶大，树大招风，比不得匍匐在地的凤梨有韧劲，历来是台风天精准打击的对象，得要抓紧时间完成布置！

预测到台风将正面袭击，徐咏梅指挥调度，与时间赛跑。雨水深重，狂风呼啸而过，肥大的香蕉叶尚滴着滚滚露珠，身穿雨衣，手揣农具的果农艰难穿梭于密林之间。

手起刀落，一片片香蕉叶落下，动作虽未迟疑，心中却在滴血，得经过多少肥料的养护，多少雨露的滋润，多少阳光的辐照，才能长成这般繁盛浓密的模样？这些香蕉叶如果留着，让果树进行充分的光合作用，那么结出来的果实该有多大，有多甜？两害相较取其轻，这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选择。

“顺应天时”是徐咏梅刻在骨子里的箴言，越做农业，她对“天”越有一种天然的敬畏，越发理解先民的智慧，即便摆脱了“靠天吃饭”的思想，也从不盲目自大，但天时并不总是美好，也会给她带来诸多挫折和困难。二十多年来，历经的大大小小的自然灾害，徐咏梅早已数不清，但她唯一清楚的是，每当遇到这些灾害，她总是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幕，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2014年，第9号超强台风“威马逊”过境，一夜间席卷了整个海南岛，造成直接经济损失119.5226亿元，是1949年以来造成海南直接经济损失最严重的台风，媒体以“失联孤岛”形容海南，那时候的徐咏梅也是一座孤岛，她一个人就是一支团队，11000亩香蕉林毁于一旦，苦心经营的香蕉产业需得东山再起。“没有时间悲伤，你会感受到一种麻木，像是一个疲倦的机器人，不敢闭眼，隔一段时间就盯着电脑屏幕，看台风路径，香蕉是不耐放的水果，哪片香蕉林刮倒了，得在最短时间内让人去收割香蕉，并立刻联系客户把香蕉卖出去，最大限度减少损失。”

一寸土地一寸金

如果说，“故乡”之于徐咏梅，是那片萦绕于心头的陕北高原黄土地，承载了她的原乡情感，那么“故土难离”的解释可能要宽广得多，她说，从未有过一片土地，像海南临高这样，让她寄予了如此深厚的情感，这是她毕生事业的摇篮，以此为起点，她走向了海南八个市县，临高“沧海变桑田”的过程，她不是旁观者，而是亲历者。

徐咏梅第一眼看到的临高，就是“绿”，满目青翠的绿，与北方光秃秃、干巴巴的黄土地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但这种原生态环境也让她意识到接下来的问题不简单，这里鲜少看到现代化工业化的痕迹，小路泥泞，道路崎岖，车子下了高速路，只能停在镇里，坐着拖拉机下乡。还没到目的地，这块土地立刻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我记得特别清楚，一个东北人在我对面，正往车上装行李，我们就这么面对面看着对方，都很好奇，他问我来这里做什么，我挺自豪告诉他我来这投资，他吃了一惊，说你来这里搞投资，接着指着自己的行李，看到没，我种香蕉的，正要卷铺盖走人。”那位东北的兄弟请徐咏梅吃了顿饭，饭桌上极力劝说她赶紧跑，这里自古蛮荒地带，民风彪悍，不好久留，生意不好做，不如早还家。徐咏梅心下思量，地都承包了，钱也花出去了，她接替果园也有接济朋友的意思，总不能让落入困难的朋友再还钱，临阵脱逃不是她的个性，迎难而上吧！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上！

或许每一个中国人心中都有一个“桃源梦”，良田美池桑竹，往来种作，那时的徐咏梅对“生态农业”有一种天真的向往，这源于外贸工作时在新西兰的考察。九十年代末，新西兰全产业链全自动化的生态农业给彼时的徐咏梅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大棚里，电脑全天候操作，自动控温控湿，喷细珠的，喷雾的，滴水的应有尽有，机械化采摘，干洗、湿洗分离，水果分级，均有机械完成……一切都像是科幻片里的场景，这些场景让她兴奋不已，脑海中有模模糊糊的念头，不成型但很活跃，催促着她有时间就多看多学，直到她想起海的那边，她的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看天吃饭的种作模式，这个念头便逐渐清晰起来，但她或许也没想到，这个念头会在海南临高生根发芽。

她想为农业做些事。

将一片有待开发的土地变成宛若科幻片里的场景需要多久？徐咏梅没有概念。第一年，由于经营管理不善，50亩龙眼园便亏损了20多万，收获季节，徐咏梅看着龙眼树枝头零零星星的果实，傻了眼。这和她想象中的田园生活不太一样。做农业，不就是任其自由生长，在园子里养鸡养鸭优哉游哉，到了时间果实自动成熟吗？

没办法，只能让朋友把这三两颗龙眼收了，就当是请客吃了一次又贵又难吃的大餐，性价比极低，肉疼无比。

村里来了一个外地的富婆，不懂行，瞎折腾。或许这是那段时间，徐咏梅身上最鲜明的标签。附近的农民看她做农业投资，手头阔绰，就上门招租荒着的土地，徐咏梅也照单全收。经过市场分析调研，她认为种植香蕉才符合市场需求，便把龙眼树全砍了，加上另外承包的土地，都种香蕉。她准备打一场翻身仗，不成功便成仁。“海南香蕉是个成熟的产业，香蕉树一年可以结果，龙眼要三年，从时间成本上来说，种香蕉更好。”

自此，她开始对这片土地更加上心，一天到头往田地里跑，请教富有经验的农民，咨询相关专家，真正做起事业来，她才知道开发一片土地究竟有多难，农业体量小、风险高、没有抵押物，所以难贷款，想象中的生态农业无法达到，村里没井，只能“看天吃饭”，一天到头都盼着下雨，好不容易打了井，经费不足，没钱装喷带，只能从高处往低处大水漫灌，效果并不好……一山更比一山高，越过此山还有他山，困难似乎总是接踵而至，永远没有喘息的功夫。

从黄土高原走来，徐咏梅深知生态保护对土地的重要性，因此不惜重金在湛江、广西等地求购鸽子粪，这么多年，香蕉园里的土壤始终是肥沃的，一铲子下去，都能发现蚯蚓。

徐咏梅说道，那些年，基本处于拆东墙补西墙的状态，她的车，新西兰的一套房，还有海口国贸的一套房，因为搞农业都投了进去，此外，她还向亲朋好友和合作商借了个遍，临高这块土地，每一条路，每一片田，每一个井，每一个学校，都是靠金子铺出来的。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是时刻铭刻在心头的祖训，果园第一次实现盈利，喧嚣过后，徐咏梅看着这个成绩单，情感极为复杂，不禁在暗地里潸然泪下，“忙地里、忙销售、忙管理，常常忘了吃饭、忘了社交、忘了家庭……不知道这笔钱是汗水换来的还是泪水换来的。”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东北人看她不听劝，摇摇头走了。

海南民风彪悍，来到临高后，徐咏梅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东北兄弟踩过的坑她也踩了一遍。“变压器那么贵，他就要把里边的铜线给拔了，就为了那一点铜可以卖钱，真是太让人生气了！”谈起往事，徐咏梅顿感哭笑不得。

但正如《山海情》里边所说的：“特殊的年代，总会孕育出一群特殊的人，他们可能没有文化，可能见识短缺，可能脾气暴躁，但他们总是昂首挺胸、奋勇前行。”慢慢地与这片土地上的人接触，走进他们的生活，徐咏梅开始理解他们，尽管贫穷，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确实是非常在努力且认真生活的。

“我从陕北农村走出来，以为那里已经够穷了，但来到这里后，才发现穷困并没有下限。”街坊邻居邀请她去做客，徐咏梅去了以后才发现，原来在阳光充足的热带地区，低矮的瓦屋里也是一片漆黑的，仿佛看不到尽头，屋子里没有凳子，她只能站着，环视四周，家徒四壁，感觉很心酸。后来，徐咏梅也没用外头的施工团队，而是把安家的工程交给了当地人，她想让这里的人有一个务工的机会。

后来，当地人看着她种香蕉挣了钱，也纷纷跟随着她的脚步走了过来。“天地人”的口碑在徐咏梅的努力下渐渐打开，销路通畅，当地果农如果遇到困难，找上门来，不管认不认识，徐咏梅也没有拒绝，不赚一分差价，只要有机会就帮他们全卖了出去。“他们听过我，却不一定认识我，有一次我在茶店里喝茶和客户聊天，一通电话打进来，感觉电话离得很近，一转头，才发现对方就在背后，经常发生这种事。”

一个人的力量总归十分有限，徐咏梅将2015年打响的脱贫攻坚战称作“造血”。2016年，徐咏梅前往北京参加由中国老促会举办的扶贫促进活动，在央视7套春晚的舞台上立下军令状：两年内保证让临高县波莲镇多贤村脱贫。2018年她第二次进京，提交了帮助多贤村858户、共计3801名贫困人口全部脱贫的成绩单，成功兑现了承诺。

“这里的人纯朴且重情义，他们有了工作，有了经济来源，也渐渐变得体面文明起来，他们开始懂得爱护自己的家乡，如果有人来搞破坏，那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村里开始建起了一栋栋房子，车子也多了起来，他们把这些房子车子称作“香蕉房”“香蕉车”，一串串甜美软糯的热带果实，推出了奔向富裕的路。

纵然一夜风吹去

2015年，海南天地人生态农业股份有限公司成功登陆新三板，正是徐咏梅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彼时，有人看见她穿戴漂亮，便惊奇地告诉她：“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你认为我是什么模样？”徐咏梅反问。

“你不太像农民的样子。”

“你觉得农民应该是什么样子？”

一直以来，“农民”两个字似乎与“不体面”挂上了钩，徐咏梅觉得，这些劳动者不应该遭受这种偏见，这也是生态农业一直致力去实现的事：让农民更有尊严。

“失忆的二十年”是徐咏梅对过往的评价，从扎进农业那时起，她就走上了一条与设想中截然不同的路，回想曾经，似乎除了“农业”便再无其他，从都市白领到农业人，徐咏梅也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年她留在深圳，留在新西兰，依然从事外贸工作，那么她应该会是一副什么样的面貌，但正如罗伯特·弗罗斯特《未选择的路》所说的：“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徐咏梅也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从陕北农村的姑娘到精致靓丽的都市女郎，徐咏梅着实努力了很久，为此瞒着家里偷偷学习考上了高中，再从家乡出来进入外贸公司。那时的外贸行业，可以说是最时髦的行业，可以近距离接触外国人，享受到最开放的风气，她的生活是谈判桌上的谈笑风生，是口味不同的咖啡，是当季时髦的时装，是风格各异的歌曲，是千变万化的造型……成为农业人，意味着这一切都将被割舍，她将再次回到闭塞的乡村，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与世隔绝”。

有一次，她的弟弟来到海南，徐咏梅前去接应，来客却直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到了家中，徐咏梅问他为什么，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你可以做农业，但你不能把自己变成现在这样。”后来，徐咏梅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形象确实变化很大，皮肤晒得又黑又黄，穿着拖鞋和中裤，昔日时髦的都市女郎已不见踪迹。在家人心中，她着实不应该放弃那样光鲜亮丽的生活。为了发展事业，徐咏梅没能赶赴好朋友的婚礼，她总是做群里的“潜水鱼”，久而久之，关系也就渐渐疏远了，看着朋友圈里朋友们色彩缤纷的生活，她总是忍不住想，如果照片里也有自己就好了。

如今事业稳定，孩子茁壮成长，脱贫攻坚的重担也卸下了，徐咏梅打算重新出发，前往下一段旅途，她希望自己的状态是：“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 即使吹一夜的风，船也不会飘远，只会停搁在芦花滩畔，浅水岸边，重新出发，她希望能找回当初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