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子轩

15年前就有人问我，你觉得什么才是中国音乐？我们在国外演出的时候，也有人问我，为什么中国乐队却不用中国的乐器来演奏？

其实他们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就说明，在“什么是中国音乐”这个问题上他们存在很多认知上的误区。比如国际上有很多人觉得像云南、蒙古地区的民族音乐甚至只有京剧才算是真正的中国音乐，而那些用电钢、电吉他演奏的城市音乐永远都是西方音乐。在我看来这种刻板的认知会极大地伤害艺术家，对艺术家的创造力是非常不利的，简直愚不可及！

在美国只要是一个艺术家，别人哪怕不喜欢他的音乐，但也会非常尊重他，艺术家自己想做什么音乐才是最重要的。但是在中国，总会有很多人对艺术家指指点点说怎么做才是在做真正的中国音乐。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总是把这个命题挂在嘴边。在美国，没有人会说什么才是真正的美国音乐，只会关心什么是好的音乐。

我承认中国的民族音乐很美，京剧也很美，但那不是今天的中国年轻人所热爱的。去传承那样的中国文化并不是我们的职责，我们的职责就是表达我们想表达的东西，而且也只有中国的年轻人才能帮助中国发展自己新的音乐文化。如果你问我中国音乐是什么？我会回答你中国音乐就是中国人做的音乐，就这么简单。

其实，不光国外的人对中国音乐存在认识上的误区，中国人自己对自己的音乐同样有着误解。因为我发现，所有国外的乐队，哪怕真的不是那么好的乐队，在北京都能得到超乎想象的关注，只是因为他们是外国乐队。

记得有一次，我去一个Club看P.K.14的演出，当时还有一个来自比利时的乐队也在当天参演。令我吃惊的是，从当天中国观众的反应来看，显然那支比利时的乐队要比P.K.14更让他们喜欢。当时的我非常不明白在场的观众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因为在我看来，P.K.14比那支国外的乐队要好很多。

很多人说之所以中国的乐队不受关注，是因为他们的音乐不如欧美的音乐，尤其是在10年以前，非常多的中国人都是这样的观点，但这完全是悖论！因为他们真的不知道中国的乐队有多优秀。2007年，Carsick Cars的第一张专辑就卖出了2万多张，他们的巡演更是像匡威这种国际品牌直接赞助的。作为匡威的代言，他们的照片被拿去做了各种周边产品，这在今天都难以想象。

兵马司的另一支乐队Chui Wan在去年推出了他们的第二张专辑之后，登上了美国CMJ 200的第28名。这个榜单每个月都会从800个美国大学广播台中选出最受欢迎的200首歌曲，Lady Gaga、阿姆都是这样被人知晓的。假如一支德国或者法国的乐队在这个榜单中取得了第28名的成绩，我知道他们国家所有音乐相关的媒体一定都会报道的，但是我从未见过哪怕有一个中国的媒体关注过这件事。

美国的情况就和中国完全相反，纽约之所以可以成为世界上音乐文化最好的城市之一，就是因为纽约人非常重视和支持本土的音乐家。我可以告诉你，假如有两个音乐家在纽约同时演出，一个在世界范围很有名，但在纽约不是那么有名；另一个在纽约非常有名，但没有那么高的世界知名度，那么后者在纽约一定更受欢迎。因为只有当本土的乐队更受尊重，得到更多支持的时候，他们才能得到更好的发展，这个城市才会有更好的音乐文化和音乐氛围，世界各地的音乐家才愿意前往，从而形成一个良性的循环。

我在北大教课的时候就经常告诫我的学生，国外的音乐你们可以听，但是中国的音乐是你们一定要去听、去支持和尊重的，因为中国有非常好的音乐和乐队，如果中国人永远都不把中国的乐队当回事儿，那么中国的好乐队就不会出来。

正因为这些人对中国音乐有着错误的认识，所以当时我就想开一个Club——跟纽约的那些Club有同样文化的Club。纽约最好的Club只关心音乐好不好，从来不关心大家爱听什么，人们到那里去也是为了学习什么才是更好的音乐。我们的想法也是这样，让中国的那些音乐家成为明星，无论他们受不受欢迎。

我还记得我刚刚发现张守望的时候，他的T恤上印着美国地下丝绒乐队（The Velvet Underground）那张著名的专辑封面——AndyWarhol设计的一根黄色大香蕉，那是我非常喜欢的一支摇滚乐队，可是当时守望对摇滚乐其实一概不知，但是我从他在无名高地、愚公移山的每一场演出看到了他身上非常大的潜力。曾经还有一个四川乐队想加入兵马司，所有人都说他们肯定能火，能挣很多钱，但是在我看来他们仅仅就是还可以，并没有那么好，所以我就拒绝了他们。

或许兵马司选出来的音乐人在刚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多少人喜欢他们，但是我无所谓，因为我知道我们选择的那些乐队和音乐人都非常的优秀。乐迷们慢慢就会发现我说的一定是对的。

中国这么大，全球20%的人口都集中在中国，那全世界5分之一最好的音乐家也应该来自中国，所以我们的目标就是要找到他们，发展他们。你要知道，曾经北京的音乐非常差，但是现在，虽然北京还达不到纽约的水准，但是在我看来，全世界最好的10个音乐城市中，北京已经可以排到第五或者第六位了，发展和进步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很多人说我是慈善家，说兵马司是慈善机构，不过我们真的不是不想赚钱，只是我们真的不会。而且花钱支持自己信奉的东西，这太正常不过了。事实上，全世界的独立厂牌，音乐公司也都在赔钱，但永远会有人在做这件事——花钱找好的音乐，只是我们不知道怎么去做音乐这门生意。

兵马司就是这样，为了好的音乐我们甚至会不计成本。如果我们认定他是一个优秀的音乐家，不管他的音乐赚钱与否，我们都会全力帮助他们发展。有一次我们错过了一个优秀的音乐家，但是我们还是帮助他做了美国的巡演，对我们来说他属不属于兵马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音乐值得去推广。

我们会请国外最好的音乐制作人来做唱片，也会资助乐手到国外进行演出。我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中国的市场，北京的音乐家也不该仅仅是北京的音乐家。所以兵马司的音乐人会经常去纽约、柏林、伦敦等世界各地去演出。

而且一般一个厂牌对于那些更受市场欢迎的乐队会付出更多精力和资金，但是我们不会，每一个艺术家在兵马司都是公平的，所有人得到的支持都是一样的。

大概在3，4年前，有一个很大的公司成为了我们的投资方，他们的CEO非常喜欢Carsick Cars。我们见面的时候，他向我抱怨他之前给我们打了无数的电话，可是一直没有人接。我跟他解释那是因为我们太忙了，我太忙了，我们的团队每一个人都太忙了，忙着找好的音乐，以至于我们差点就错过了这样的合作。

现在每三个月我就要提供兵马司新一轮的资金支持，他们赚得钱他们还要用，我的钱他们也还要用（哈哈），兵马司的开销大概占了我一半到2/3的收入。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很懂做生意的公司就好了，因为我们的音乐真的很好。不过我也无所谓，总会有人可以找到让音乐赚钱的方法不是吗？所以就让别人去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