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媒体大爆炸的时代，

这是一个设计颠覆与重塑的时代。

媒体像金钱一样，操控一切；

媒体联姻设计师，新行业在悄然形成；

科技强势渗透设计，颠覆性的创新者才能存活。

叶锦添，服装、视觉艺术、电影美术创作艺术家。2007年亚州电影大奖之最佳美术指导奖，奥斯卡“最佳美术设计”奖得主。主要电影作品有《英雄本色》、《胭脂扣》、《卧虎藏龙》、《夜宴》、《风声》、《一九四二》等，电视剧作品《大明宫词》、《橘子红了》等。著有个人作品集《流白》、《中容》。

这是中国·时尚指数首次专访叶锦添先生。席间，叶先生预言：“大批传统设计师可能面临失业，而一种被称为“媒体设计师”的行业正在悄然形成，我自己也有意向转型成为其中的一员”。“符号是很容易的，我最看不起用符号这种东西，但大部分设计师还停留于此，逐渐不能适应设计产业的变革，未来能够存活下来的设计师必定是颠覆性的创新者。”

那么，何谓媒体设计师，为何大量传统设计师将面临失业？这个故事还要从头说起。除了设计，叶先生还谈及对于媒体转型、时尚产业升级的理解，值得时尚从业者细细研读。

（下文中，叶为叶锦添先生，F为指数君）

关于媒体

About Media

F：您曾经说过“时尚的艺术属性已经消失了，主要还是商业属性”。现在您如何看待时尚和艺术的关系？

叶：整个所谓的时尚生态圈正在转型，转到什么东西很难确定。但它一定跟媒体有关系，就是新的媒介。整个世界的模式会慢慢走进一个媒体时代，跟以前非常不一样。

现在还没有讲到所谓中国的部分，这应该是一个世界性问题：全世界都在面对一个媒体越来越重要，媒体的覆盖面越来越大的趋势，而且它还不是媒体本身，它已经走进生活，走进每一个地方。

这个东西跟我们整个世界的运行方法有关，跟金钱有关。因为金钱跟媒体很像，就忽然间大忽然间小，它的影响力也很大，它会影响所有一切所谓的实物本身的价值，跟我们怎么重新去看待它，怎么用实物去把一个所谓的这个时代里面的精英，话题性的东西，以及这个时代里面我们感觉有价值的东西重新建构起来——因为现在已经走进了跟以前的价值观非常不一样的时代。

F：传统媒体精英话语权被自媒体瓦解，您如何看待自媒体？

叶：媒体本身以前的、所谓的完整性可能慢慢地会变为另外一种形式，但是对大众的影响力会越来越大，参与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我不敢说媒体是主导，因为媒体本身不是一个主体，媒体本身是一个客体，但是这个客体因为平台太大了，会影响到所有的事物，它已经不是一个人在说话了。所以以前讲什么是名牌的，讲什么是美的，有可能很多人就认为这个，就跟着它走，然后所有价值观就跟着它散发出来的网络散发成整个世界的价值观和看法。但是现在的媒体是这个说这个好，那个说那个好，最后根本没办法决定什么是好的。在这个情况下大家就会慢慢变成族群，那族群背后也会有一些价值上的碰撞。因为媒体很有趣，就是看谁灌水灌的多就看到什么颜色。比如说红色，一大缸水倒进去整个水就是红色的，如果是蓝色我只有两滴，倒进去就根本没有颜色出来。其实在这种情况下，将来所谓的价值观有可能就是这个状态的，就是谁的水多，谁的声音大。

F：谁的声量大，取决于什么？

叶：这个就牵涉到太多东西了，牵涉到他们的影响力、公信力，也牵涉到他们掌握媒体渠道的能力。有些人是很喜欢抓住这个时间发生什么事情，他就会抓住那个事情（制造热点）。因为现在好像很难以个人本身的魅力去变成一个很有价值的东西，跟以前非常不一样。80年代还会因为我很喜欢这个人所以他变的很有价值。现在不是，一定是他在做什么，他做的东西有没有牵涉到我刚刚讲的那缸水，水的颜色是不是被他影响的。这个东西会变得很雏形，而根本不是脉络慢慢发展出来的。它忽然间会有很大的力量，忽然间就什么都没有了。现在是这样。

F:这样的媒体环境下，您如何向受众发声？

叶：你现在讲的，就是在这么不稳定的世界，怎么找出一个语言、找出一个方法。我的态度就是什么方法都不找，什么语言都不管，我看到什么就是什么。然后当你每一次都会看到我在那个情况下所表现出来的讯息，你就会接收到，已经没有主体了。我本身会把自己的主体藏起来。埋藏也不是说故意埋藏，而是不显露出来。因为已经没有一个给你显露的机会，它会变成另外一种在媒体上游走的次数，比如说出现在媒体上的次数多少会代表你的影响力有多大。其实这个影响力也不见得是好的影响力。有些人出现在媒体上的次数很多，人家看到你就很讨厌，就变成你的影响力也是没有的。媒体力有分优质的媒体力和劣质的媒体力。这个是在最后会分出胜负的。不要去想如何吸引受众，因为一想这个就会影响到你本身的纯粹性，当你的纯粹性受影响，要知道媒体的能力很大，这种能力就会使你一直想...啊！我的点击率多少。当你一直在想这个时候，它也是一个不稳定的状态，你就很容易会耗掉所有的精力。所以我们创作人不会去看这个。

F:未来媒体该如何去做？

叶：这个有太多种可能性了。一种可能性是媒体跟我的一种运动接轨。每一段时间都有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提出来，但是必须要把这个棒子交到比较好素质的文化人手里，就是对文化有深刻印象但又开放的那批人去带动。他定期会做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会牵动商业或者别的东西。这样的东西是好的，观众有一种往好的倾向性发展的可能性。通常现在的商业社会变成：任何好的想法都很快有一些商业跟上来。只要有人注意你，商业那一批人就会马上过来，就会变成商业。所以你有时候好像跟他们赛跑一样的，他们跟上来你就马上要放弃，不然你就马上变成一分子，他们就把你看成是跟他们一样。

关于设计

About Design

F：一些设计师想跳脱西方的成衣逻辑，回归东方服饰的美感，您怎么看？

叶：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恰恰就是一个最难的问题。现在所谓的时尚所制造出来的时尚王国、服装王国，这个东西它不是自己存在的，所以当我们去理解的时候，诶我要变成世界上最伟大的设计师，就以为你认为的世界上最伟大的设计师的东西你都有，这个是错的。最伟大的设计师不见得就是在我们看到这个年代。但是问题在，我们讲来讲去都在讲80年代。80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西方开始用新的方法去跟东方交往，甚至将东方的资源他们可以用。他们用这个东西来做全球化就把全球的经济在这种状态下统一起来。

我觉得媒体以前实际上是在一个形式里面去让人知道更多什么是最美的最好的，哪些人是最有意思的，他们一直在强调这个。到现在我就觉得他还是在这个前提下发展，但他到最后实际上是在建立一个西方式美好的感觉。他们花了很多的精力去制造这些东西，做宣传的方法，很多时尚摄影师把女人都拍得很漂亮，而那个时候我们去看我们中国的杂志就特别不好看。（F:现在主流的审美是西式的审美？）对，是这个来的！因为他们大力的宣传你不能想象。他们那些宣传其实我到90年后就发觉，80年代已经看到，其实他们发起了这种时尚的高度，真正供养他们的就是那些崇拜他们的人。反而，他们自己的人就会很谨慎，西方的人买东西会比较谨慎。当然他们是很大的客人，有一部分是贵族的，有一部分是后来发达的商人。但你发觉就像John Galliano就很明显。当Galliano走到最高峰的时候，你知道不是贵族喜欢的东西，每个女人都很性感，衣服都很夸张很花枝招展。其实那个时候已经到了他要适应所有媒体眼光的一个设计的时候。但是那个时候我觉得贵族本身一直以来真正有能力买名牌的，几百万做一件衣服的这一批人，就很讨厌这种东西。有些喜欢但是大部分不喜欢。因为大部分是中年女人，这么花怎么可能会穿。真正支持Dior的是这批人。这批人有慧眼。Chanel也是有一个好大的Committee，他们定期去买东西，一买就是几百万的，怎么可能和普通的客人比。客人和品牌是互养，因为他们也需要这些高级名牌去让他们感觉不一样。当这些衣服越来越走偏门的时候这批人就会反弹。所以2010年左右的时候，服装变得非常保守。

McQueen走得好，他走的时间刚好是他的高峰，如果之后可能就没有人会给他钱做他的东西了，他刚好是在最高峰时候走的，高峰的尾端。所以现在我们中国人到这个时候，经济开始好转了。大家都是要去做扎实的工作，而不是要赶快成名。因为赶快成名很容易，你就去做完全没有人做过的衣服、完全没有人穿的衣服，做一些好奇怪的事，你就不断地做就会红了，没有什么困难。但是如果要谈真正时尚的东西，就要转型不要再想以前80年代的东西。因为那种时代不会再有。然后有一些时装设计师会慢慢转型成艺术家，就像McQueen那种后来会变成在博物馆看到他的衣服。但是不会再有第二个Mcqueen了。他去世了以后时尚的时代就过了，他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但他应该有很大的Frustration，我也能感觉他有那种不甘心的感觉，就是被迫一直收。山本耀司已经破产了，他是转型了，从80年代一直以来的梦境，到90年代那么快就已经有问题，接下来2000年就已经在转了，他已经不做design了，变成基本服的天下，像Uniqlo，Zara那种。2015年山本耀司可能也是一个回归，但是他的东西能不能再像以前也很难说。

F:您眼中的服装发展是一个怎样的过程？

叶：我很喜欢看衣服，很享受买衣服的感觉。现在衣服都设计得很好看，也很便宜。对于大部分设计师，衣服的价位一高，它根本生存不了。很多品牌都是靠其他副牌来赚钱，不然根本就养不起那个品牌，它的流量没那么大。一年就两季，消费者每年都帮你买几万甚至几十万的衣服怎么可能。你没有这批人根本生存不下去，于是就需要很多公关，很多其实没有收到那么贵的东西出现，到最后每个服装设计师都很累。所以我想提醒一下今天想做服装设计的要搞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不要一直想那个好处，其实做衣服很难的。你看山本耀司一开始做衣服也不容易。那是每天在剪，剪完不行又重剪。做衣服是这样，而且做来做去都是表面功夫，你不能做到骨子里面去。做衣服要看剪裁啊，跟人的关系啊，布料啊，跟人的重量啊，然后还有型舒不舒服啊，是不是很多人穿都可以啊。因为这个已经是个大跳跃了。

工业革命之前或者工业革命初期服饰是按照每个人的身材做，到工业革命之后就开始有量产。到十九世纪二十世纪就已经开始我不能做你Size的衣服，我要做类似你Size的衣服。又会减少一些工序。以前中世纪到十八世纪都是这样，做一件衣服很贵的，跟买一个房子差不多。找料子、配料子，一批专家，所以贵族才能做衣服。很有钱的贵族家里都是几件衣服。可能四件衣服就一辈子。因为每一件都很严格。（F:这种四件衣服一辈子的消费模式你觉得如何？）这个是生产的不一样。以前生产布料本身就很难。很难做出很好的布料，花纹很讲究，所有东西都很讲究。（F:现在衣服便宜，每个人每年可能会买很多衣服，会产生浪费或者影响环境？）这个就是经济问题。经济所产生的人的梦想的萌芽期到衰退期。萌芽期很快接下来是漫长的衰退期。现在每个人的生活是每个人在想一个点子我怎么生活，然后去跟全世界人讲。然后全世界人在哪里也搞不清楚，反正发出去就完了。他就是在自己在模拟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脸也在模拟，自己什么发型穿什么衣服。实际上就是模拟，就是做一个标准，所有人去模拟他。什么是最好的，每个人去模拟。有钱就模拟的精一点，没有钱就模拟得弱一点。其实整个西方的东西就是这样移到中国来的。

F:我们会在回归到中国式或者东方的审美吗？

叶：我们先要定义一下中国的审美。比如东方的盘扣，不应该回到那个地方，因为以前衣服要扣半天。但你现在去做就是有点作。应该他是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觉得有些东西不要区分东西方。有些时候自然来到这里就用简单的方法，但一定会发展得更好。以前这个纽扣是因为这个衣服经常打开，绑的乱七八糟，所以就变成了纽扣，能够让衣服更好地围住身体。到现在有拉链，拉链也有审美的问题，包括纽扣也有几千种纽扣，扣法都不一样，有些纽扣还用来做主要的装饰物。这些东西还是要研究什么是中国的东西然后再说现在是中国还是什么。（F:难道现在衣服没有中式和西式审美的差别吗？）有，西式更重剪裁，重形。会收身收的很漂亮。像Christian Dior也是一个从以前衣服到未来衣服过渡的。1947年做那个New Look，他就平衡了两边，刚好是一个分界点。后来也开始女孩子也穿Jacket慢慢发展出很多中性的衣服出来。中国的衣服我觉得你顶多是讲旗袍，但旗袍现在每天穿着也很不习惯。但旗袍有个奇怪的东西就是…中国现在缺乏一种代表大家闺秀的衣服。其实旗袍也可以穿得非常大家闺秀，当它的剪裁不要那么的显露或者增加性感。这种性感有别于商人抬头的那种美学。商人抬头就是喝酒、吃饭和女人，似乎西方每一个角度都很性感，他们很享受，享受过后就要继续做商业的那种人。这就产生了这种商人抬头的美学。但是在以前，贵族们就不会喜欢那种…贵族们是另外一种，它本身是有美感的，有诗意在里面，有教养、典雅、优雅的那种，它本身有性感，但不是那种性感。

F:如何评价中国的本土设计师？

叶：我其实没有认识很多本土设计师。我觉得有些在美国发展得不错的，他已经走进美国文化本身，然后在里面去发酵自己的东西，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中国不中国的了。到他真正做中国题材的时候都是他在美国系统里面去玩一下中国，他不会去深入研究中国，变成他的语言，他如果走聪明的路线，就是走商业上聪明的路线。我看到每年都有一些设计师，中东的设计师也满中国的，Armani也很中国了，比如Armani 的中山装，中山装其实跟中东的那种衣服是很像的。东方审美是符号，在一般人来讲。符号是我最看不起的一个东西。符号是很容易的，因为山本耀司也玩过中国符号，因为我刚好在巴黎看他那个服装秀。然后他就用了很多中国少数民族的东西，他也没有很严肃要去做什么伟大的中国东西，他只是觉得这些图案蛮有趣，就放到他的系统里面去而已。就是不要太自己去套这个东西其实没有这个必要。

F:现在中国人对东方审美的理解是停留在符号的层面吗？

叶：是的，这个是时候要改变了，要不然不会让人感觉中国人是懂艺术的，是懂美学的。这就好像印度人一天到晚都在搞，但是印度人也无所谓啊，因为他整体美学就这样，因为他们心目中的女人都是很性感的，不是西方那种性感。然后他们也是很流动的。但他最后就发觉他们都那么胖了，还穿那种流动的薄的衣服就是这个意思，因为他们精神已经给他们ok了，你这样穿印度人至少觉得你是好看的。像印度还有日本可以穿自己的传统服饰不觉得很奇怪，他们有场合，比如日本人还是有很严肃的一次性的场合，他们穿和服就很适合。平常也有场合，比如去一个Coffee Shop，他们的Coffee Shop 本身就做得那么干净，你就可以坐在那边静静的喝咖啡，他们的衣服好看就在于他们现在已经发展出现代的和服。现代和服穿的方法很简单，而以前的和服连坐下来都不行的，一定要跪着，跪也是直着跪的…因为腰带已经压到肚子是不能坐下来的，现代的就已经变得很简单，他们就可以坐下来，已经有剪裁，且布料非常软，然后有颜色，因为你知道日本人很极致，什么东西都发展的很极致。他们的衣服已经能配法国的衣服，因为他们明治维新时代做了很多，那个时候开始就可以看到日本的颜色就没那么鲜艳，它已经跟西方的建筑、西方的环境有了配合。所以看他们穿和服在外国的巴洛克场景里面就也蛮好看的，这是一个长期演化的过程。中国现在问题就是说好像没有一个环境可以给他们穿这些衣服。中国和西方的衣服不一样，西方式帮你穿好的，你不管是个胖子还是个很丑的人，他都有办法帮你弄漂亮，因为他的剪裁是修正的。中国衣服就不跟你客气，你丑就丑，你的气质差就差。穿长衫的人，有些人就很雅，有些就是不应该这样穿的那种感觉。其实西方一直都是这样，服装可以修饰人的身材，任何人穿西装都会好看。

F:您之前提到时尚之后会走到一个定制，既有低级定制也有高级定制，低级定制指的是什么？

叶：低级定制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网络定制。这季这件衣服（瘦版）是这样的，然后有可能让你拍张照片（身材）然后就把你的模型跟电脑模型匹配，可能按一个按钮衣服就会变成你的Size，然后还自动帮你在美学上调整一下。然后读这些数据，做出来把衣服寄给你。未来很快会发生这种事情，生产是后置的，先Order再生产。我觉得现在其实就可以做了，每个人不会因为买错码而产生浪费。因为这种电脑化是很快的，可以接一个生产线生产。这绝对是今后的发展趋势，因为一段时间后可能不能像这样用资源了，可能再过十年二十年就会产生这种模式。

F:那设计师会不会生活得很艰难？

叶：设计师可能要变成媒体的设计师。现在其实John Galliano就是一个媒体设计师，McQueen也是一个媒体设计师。他把服装变成他艺术的媒介，他不是为谁做衣服，那些衣服根本就不是给人穿的。他把服装变成一个媒介在创作。创作完它就变成一个话题，变成我们思考的东西，更像一个艺术家。不是你今天去看戏我帮你想一个衣服这种。他提供了他的一个世界观。（F:那看来有很多低门槛的设计师慢慢就会被淘汰掉？然后设计师会更艺术家化）会，因为现在没有什么设计师，媒体已经杀掉了60%的设计师。因为每一个即使是不懂设计的人，都可以靠上网找资料去了解，今天这种模式已经泛滥了。以前设计师有自己的门路，会找到很多有趣的资料去蒙给钱他做设计的人。现在其他人也可以，找比如他女儿学设计，可以让他女儿找一批东西出来。有钱还可以找到很好的资料。但是一个穷设计师搞什么？像你上网也是找那些东西，你给我看的东西也是我看过的。你马上就没有用了。没有人想看你们画的东西是什么，因为没法跟那些资料比。

F:对没有专业基础的人参与设计的现象怎么看？

叶：现在有一种新的设计师，我将有可能会变成这种设计师。他不设计，只是提供平台给很多人设计。这种是很畸形的，但是未来的趋势。等于说我是一个最伟大的设计师，买我的衣服可以去我的店里或者上我的网站，其实是你自己去构想、自己去设计这个衣服，然后我帮你做出来。这个讲出来是一个很大的生意。你只负责帮助调整他们的设计，因为现在的人太无聊了，这样的话他们就很想去，因为你可以帮他们调整的很漂亮。比如说想要黄色，就用一个很漂亮的黄色，用什么颜色，做什么剪裁我就帮你设计。你的身材可能不适合这个，我还要帮你调。顾客就会觉得，诶，我自己的想法很屌。（F:就是我把想法告诉你想要一件什么样的衣服你就给我做出来是吗？）对，这样的设计师将会是将来最厉害的设计师，他就是未来的设计师，设计出来的作品可以冠我的名字。因为冠我的名才有名。这样两个东西就都有了，我喜欢的东西有了，名字也有了。

你那些Cosplay的人不都疯了吗，我要做十只蝴蝶在头上，做两百只虫在我身上，我可以帮你做的很漂亮，就不会有Cosplay那种不三不四的感觉。未来世界最重要的东西是独一无二而且是你自己想出来的。（F:所以未来人们可能更注重自我？大家是不是都很无聊？）有这个危险，人们没有交流。包括网络上的互动，更多是自己在跟自己交流，没有和别人交流，会影响整个人的状态。比如说我交女朋友也是为了我自己交女朋友，跟人家谈一个东西是为了自己做。就没有那种双向性，都是单向的。这个是未来的趋势。（F:所以大家也是在设计的过程中在寻找一些参与感？）不是，是主导感。看现在的90后就是主导。我就是主导这些东西长什么样子，我觉得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你说什么我都不听。所以就要让他们自己来设计。现在成功的东西都有点这种味道，要做的很精美，让他们来决定。

F:您现在有把这种趋势运用到工作中吗？

叶：我一直在运用这样的东西。我的方法是“很像正在坚持我的东西，但其实没有，我是看到谁我就变成他，变成他之后就会在他身上找出有趣的东西，去帮他完成”。（F:您和导演合作的时候也是这样吗？）是，你发觉我的戏，我每个导演都会用不同的方法，不会用同一个方法。但他最后一看应该是我的，就很奇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做lili也是这样的，把她做出来了以后，我想到什么地方就丢她进去。丢她进去的过程她就会变成里面的一分子。我没有说她要穿什么衣服摆进去，是她进去就变成这个人。把她变成一个不稳定的状态。她本身就是环境的投射。

（F:那您有考虑过这种不一样在哪吗？）第一个就是世界观不一样，西方人的世界观跟东方不太一样。在东方是属于迷失的状态，现在是迷失期，没办法自己做主。因为所有东西都是逻辑，但东方其实没有那么逻辑，它就讲关系的，跟物质的关系，从精神上到物质上到使用上，会慢慢产生出一种交替的感觉。一虚一实这样交替的感觉。然后跟衣服也是，不会把衣服跟它装满，它要做衣服就做一半，另外一半是他自己摆进去的。连那个茶杯也是，它本身不是茶杯只是一个容器，你去喝茶因为喝久了才是茶杯。所以中国的衣服就是说人的气穿衣服，跟你的气有关，就你穿起衣服来给人家的感觉，表达出来的气派、气质，里面的相容性，而非肉体上的。这是有讲究的，还不能是一个胖子，胖子可能是用另外一种表达。其实胖子在美学里也有。它就是走到哪里算到哪里。但还是有一个标准的美的状态。比如女人就一定是很弱啊，宋朝以后都是这样，生病那种。

关于时尚

About Fashion

F:您觉得中国人现在时尚吗？

叶：很费劲，就还没有到自然的状态。自然的穿起来就很舒服，你觉得他很舒服。但现在你就觉得还是有点哪里不舒服，哪里没扣好。西方的那种美学，中国人穿不见得会容易自然。（F:因为身材的原因吗？）不，是态度，你看美国人讲话的那个态度，他们穿这种衣服，比如说是Office Culture那种，好像那个Donna Karen，Jeopard，他们的东西都是很快去Party，在一种很急的节奏里面的社交活动类的衣服。你也不能太挑，也不能不时尚，但是又不能出来，反正很复杂搞到最后就搞成他们这样，很美国式的那种。又活泼，毕竟你穿起来你还要变成那个样子啊，你穿起来不讲话坐在那边干嘛，你还要变成很Social那种，很Free那种。讲话又有点性感，就是你要变成那个样子。

衣服不会没有东西的，衣服一定带着一个态度来的。你穿着它，所以山本耀司为什么就讲态度，他的衣服就是女人不用再去听男人的话。男人说她不漂亮她都不管，去死。他就是一种态度，实际上川久保玲也是态度，Vivienne Westwood也是态度，她就穿那个态度给你看。可能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中国的年轻人很有底气，但是现在全世界好像都是这样。最恐怖是每一个人变成娃娃这样的感觉，男人也变成娃娃，女人也变成娃娃。就变成很可爱卡哇伊那种。男人越来越漂亮，性别的界限模糊。就变成商品了。比如说我觉得你，你不够像娃娃，我就喜欢另一个像娃娃的。像娃娃的意思我在看人的时候，有点像是我在挑商品的时候。就是那个苹果长得好，那个是完美的。虽然后来发现全都是有点做出来的，但他已经不计较了——反正我看起来完美就行了。包括PS文化也是这样来的，真不真没关系反正我看起来完美我就舒服。他就只希望完美而代替了真的。因为他们要满足，但其实真的很难满足。这没有办法评价，因为它已经变成这样，它是一个所谓人类历史。

F:世界走向这个趋势是什么原因?

叶：还是商业。因为商业一直在勾你的欲望，但是又帮你藏起来你的欲望里不好的东西，对我来讲这个就是商业。（F:像广告里都会用很完美的模特?）对，它其实就是性的映射，但是又很Elegant，所以让你看起来不会不好意思，因为他已经帮你保护好了。因为这个东西是最勾引人的欲望的。因为人为了欲望可以做任何事情。他觉得贵我也要买，因为这个东西真的很勾起我的感觉。（F:所以这种商业模式或者他想传达给人的这种观念都是通过媒体传播的？）那一定的，不是通过媒体，是这个事情本身就是媒体。

F:时尚是否向艺术在靠拢？

叶：时尚与艺术唇齿相依。在商业的社会里面。因为现在所谓很多艺术忽然间代替了时尚，忽然间有一个Moment就是非常多的商业效应。实际上就会想如果跟艺术合作会不会可以把这东西弄起来一下。我觉得就是这样。就是跨界所产生的。（F:所以还是商业属性强？）不是商业属性强，是它必须经过这个来产生生存的可能性。有一下很多人注意他，有一下很多人跟他有接触、有交往、有交易。后来发现如果这个东西又冷下来的话就没有用。后来发觉很多建筑系去做服装，全都是媒体。媒体需要这个东西。需要这些新奇的东西。服装你还能做什么呢，做完McQueen。因为不会再去这样捧一个人了，一个艺术家了。一个艺术家去做商业的东西。不好玩了。也有可能McQueen去做其他的东西，大家又觉得很好玩。比如安藤忠雄去做衣服，山本耀司去唱歌都可以。那当然前提是你要唱得好。比如山本耀司如果真的唱得很好，那就是一个事情了。现在的人是这样的。原来人的才华就是没法限制的，西方那些逻辑学，是你把人已经定型了。有那些才华你就觉得很奇怪。一个人原来就具备很多才华。所以现在的跨界良性来讲是真的解放了人的才华。我只有用高度来评价它。以前不是，以前是把你框死了。

F:绿色时尚能否成为趋势？

叶：绿色时尚，很好的概念马上变成商业，让消费者觉得还有一点点做了好事的感觉。不过，有些情况是你不用去想它都会改变的，到时候它就公布这些衣服马上不能再生产了啊，你只能穿什么什么。然后就一大批人就搞旧衣重穿运动，一批人就搞Vintage，早期的Vintage 就这样来的。打完仗那时候没钱了，就把以前的衣服拿出来。后来还变成一种流行。现在满街都是Vintage。买一些老款的衣服，真正玩Vintage这帮人有时很切实的，他在找一种东西是只有他有的，要把它炒得很贵那种。Vintage只有在巴黎、英国才真的是。他们以前是很有钱的人，穿旧了不要。没有那么有钱的人就看到这批衣服觉得很有趣。他是这样变成 Vintage，就是你会找到好东西。如果他真的只是老衣服我觉得也不可能好。（F:您会在工作中有环保的行动吗？）暂时没有，但是我明年可能在巴黎有个时装秀，到时候我就会把这个环保观念变成一个很大型的创作。绿色时尚有很多种可能，也不用一直是传统那种谈法。就不是省东西，你也可以增加东西，不一定是减少东西。其实还有非常多非常多的想法去做。

F:中国建设一个时尚城市还有多远？

叶：还有多远不知道，就要看他在做什么，有什么事情发生。如果快得话八年左右一定够，如果是很快的话。这个时尚指的是从精神到物质整个的时尚起来。其实你发觉Beetles真正红起来是八年。旗袍，现在我们都记得那么清晰，其实也是1930年到1938年，这八年就定了我们所有对旗袍的记忆。其实所有东西就很短时间就够了。（F:您觉得世界上哪个城市最时尚？）一定是巴黎。但巴黎的时尚跟伦敦不太一样，伦敦跟巴黎最时尚，刚好两极。巴黎很完美、很优雅。时尚他们就讲求完美，所以他们不会出像Mcqueen那种，他们就会出Lagerfield，但伦敦就有Vivienne Westwood，但Vivienne Westwood也慢慢被筛掉了。她的地位在，但是接下来的人就不会像她那么反叛了。她是70年代的，她现在都还在70年代的时候。我现在去伦敦时装周，我发现那些服装都很闷，因为都给商业绑手绑脚。但是呢，街外来看秀的人就没有被束缚，穿成什么样的人都有。

尾声

Ending

F:您还有想法去跨界吗？

叶：我对艺术很有兴趣，对把艺术变成很多东西很有兴趣。其实艺术一直都是把灵魂的部分照顾到。做衣服、做电影时，我也希望照顾到观众的灵魂。低层次的娱乐，官能性的事物的确也会存在，官能性都要很强，因为官能性是门，没有官能性，根本就没有人能进来。去拍塔托夫斯基的东西根本现在是没有人看的肯定。五分钟那个人看着镜头不讲话，所有人都会离开，连我都离开。所以要有官能性。有点像我和李安他们在谈的，你必须把观众留下来，去讲很深厚的东西。你不能摆出一副样子，然后观众根本坐都坐不下来。所以技术就从这里进来。最终那个东西还是在里面慢慢给出来。那么你的艺术就会成功。人们又喜欢，又成功。因为我们做艺术是只有开了灵的人做艺术。你的东西还要会带给观众触动，没有触动你就失败了。

F:未来有哪些工作的规划？

叶：这几年很好玩的，因为很多外国邀约都是我喜欢的。很多关于艺术的东西。这个艺术的东西有让我碰触很多我以前很喜欢的话题。不论在伦敦还是在哪里，一直在发生，会一直做下去。

但我自己对服装的看法是，因为很多人对我谈过很多种可能性。但是我自己还是比较喜欢纯思考服装这个事情。我尽量回避开商业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艺术，就是真正可以去跟这个东西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