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北京大学曾经放映过《八月》。巴塞电影编辑也观看了这个版本。据导演张大磊解释,该版本并非最终版,技术上有许多不足。尤其是声音效果较差,放映投影仪、音响条件也十分有限。如今,张大磊终于带着制作完成的《八月》DCP拷贝杀入金马奖,入围六项提名。颁奖前夜,巴塞电影在台北专访了张大磊与《八月》《塔洛》摄影师吕松野。谈及黑白画面的选择,胶片的没落与拍摄的初衷与感悟。

《八月》获得金马影展“亚洲电影观察团”推荐奖与国际影评人费比西奖。金马主席张艾嘉女士为张大磊颁奖
巴塞电影:《八月》拍摄之初就确定下使用黑白画面吗?
张大磊:对。
巴塞电影:中间没有动摇过吗?

张大磊:动摇过。一方面是怕黑白片过不了技术审查。再有当时就想也做一版彩色的,因为拍出来之前谁也想象不到结果会是怎样。
巴塞电影:现场监视器是黑白还是彩色的?
张大磊:彩色的。按照彩色布的光。但是从剧本开始我就想拍黑白片。
巴塞电影:后期调色的时候才定下黑白色调吗?
张大磊:是我剪辑的时候。我每剪一小段就会传给摄影师或其他人看。彩色总觉得差点儿意思,还是调整到黑白后是最对的。
巴塞电影:之前采访万玛才旦老师的时候,他说拍摄《塔洛》时,监视器就是黑白的。
吕松野:对,那从一开始就定下来是黑白的。所以我的机器上加了一个预设,那片子就完全没有想过彩色。从头到尾都是按照黑白片来做,大家到后来都不知道彩色是什么样子。
巴塞电影:《八月》现场还是按照彩色来拍的,那么最后为何放弃?如何权衡?
张大磊:之前我担忧彩色会有很多颜色还原不到。但实际上彩色特别到位,也可能是因为太到位了,太具体了,对位感很强。

吕松野:剪辑的时候我希望也不要放弃彩色,调一版彩色的看一下。其实室内的颜色做成那个年代很容易,因为我们找的所有的家具摆设都是那个时代的东西。那些人的状态,穿的衣服也是。室外找的小区也很好,但有些地方颜色稍微有些丰富,跟那个年代稍有出入。这些外景的丰富颜色可能不是太好。
巴塞电影:不能后期调色弥补吗?
吕松野:那个颜色特别碎,不像过去年代颜色那样单一,可能是几个大色块。
巴塞电影:是颜色问题决定采用黑白版吗?
吕松野:这是很小的一方面,最主要的其实还是……
张大磊:静!
吕松野:对,整体黑白的感觉就像我们一开始商量的摄影风格一样,非常安静。整部电影一条轨道都没有,就是机器放在那拍。就是想要安静的感觉。午后大家坐在那没什么事儿,小孩子在扔东西玩,那样的感觉。
张大磊:剧本刚出来的时候我发给他看,我们聊看完剧本有什么感觉?我俩同时说:静。甚至静到能让我们清楚地感受到时间在走,感受一天从清晨到中午,黄昏,傍晚,夜晚的变化。
巴塞电影:很多人以为使用黑白是为了展现回忆的感觉。
张大磊:我们压根就没有把这部电影当成一个回忆怀旧片 ,没想过。
巴塞电影:那么最后为何在录像带的部分改用彩色?
张大磊:是这样,录像带的部分是后来补拍的,是要弥补我之前拍摄遗漏的东西。因为我样片拍完后,很多朋友看完觉得影片的基调是向下的,很压抑,不是很愉快。尤其是那个父亲,大家不知道他最后怎么着了,好像是妥协了,拎着两个兜子走了。
巴塞电影:还有三哥他爹去世的剧情,也显得压抑。
张大磊:我有一哥们儿看完说:“这片真丧!”但我的片子不是要说丧啊!后来我就在想有什么方法能弥补,是否可以给一个亮快一些的结尾。毕竟事实是这样,父亲出去是拍戏,这个选择没有对他有多大的伤害,他非常明白家庭的责任,要生存,也没有脱离电影职业。

巴塞电影:这部影片确实很静,那个主人公小孩尤其安静。您小时候也是这样安静吗?
张大磊:某种程度上是这样的,而且“静”是我理解的那个年代,那个空间最大的特点。当时车很少,没有手机这些东西,很多声音都能听到,我是由这个感知来总结的。这都是回忆的一部分。
巴塞电影:电影虽然是在呼和浩特拍的,但却看不出太多城市特征和地标建筑。是有意为之吗?
张大磊:内蒙古就是这样,因为它是很早成立的自治区,首府像贵州的三线,由全国各地的人来建设的。内蒙古电影制片厂也是这样。我们也希望让观众看到八九十年代的中国,而不是电影厂大院。

巴塞电影:片中有看电影胶片的情节。对于胶片时代的没落以及数字的技术的崛起,作为摄影师您怎么看?
吕松野:这是必然的。除质感有些区别外,从各方面来讲数字肯定更方便,更快,更节约成本。各方面优势太突出了。
巴塞电影:这也带来了拍摄手法,工作流程的改变。您上次拍摄胶片电影是什么时候?
吕松野:上大学的时候。拍了一部彩色的,一部黑白的。大学毕业后就没拍过胶片,因为数字技术瞬间就起来了。现在在制片的方面也不允许你使用胶片,成本太高。
张大磊:不能说“顺应发展”,而是要正确地和技术发展合作。胶片时期有一种仪式感,我还有幸参加了三四部胶片电影的拍摄,气氛是完全不一样的,每一格胶片都是非常珍惜的,所以可能性也很少。但每个创作人员工作时的状态都很认真。
吕松野:胶片和数字电影的场记都不一样。胶片电影的场记打板老快了,数字的就在那磨叽啊。你想打板那一下把它攒起来,好多胶片就过去了。
巴塞电影:现在数字就不一样了,想拍多少条就拍多少条,大卫芬奇一场戏拍200条。
张大磊:所以数字的可能性更多,可以有更多种尝试,但同时也不珍贵了。

吕松野:像《维多利亚》《俄罗斯方舟》这样一镜到底的电影用数字就能完成,用胶片就做不到。
巴塞电影:片中舞厅一段有向考里斯马基致敬,谈谈考里斯马基对您的影响。

张大磊:那场戏就是致敬考里斯马基,可能我们的下一部电影会受考里斯马基的影响更大一些。叫《蓝色列车》。
巴塞电影:什么样的故事呢?
张大磊:很难说,也是比较底层的人物,我们不愿说成是底层的,而是说简单善良,老碰钉子的人。
巴塞电影:会考虑自己做一些原创配乐吗?
张大磊:可能会,而且我们下一部片子是和俄罗斯有关的,搭出来的场景又像中国又像俄罗斯,我们准备去绥芬河看看。《蓝色列车》本来就是一首苏联歌名。

巴塞电影:最后还是想和您详细聊聊上次问过您的,关于你这部《八月》和德格娜的《告别》。你们都选择了把目光对准没落的内蒙古电影制片厂,虽然角度不同,但都是自己父辈的故事,这是电影人的普遍创作现象?
张大磊:创作者在创作之初选择自己熟悉的人或事,这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可以原谅的。我们都选择了比较熟悉的事情。我和德格娜很熟,我们的出发点不一样。我完全是为了抒情。我创作这个片子的起因是在一个中午我感受到了过去的气息,勾起我的一些情愫。我认为德格娜可能是要通过《告别》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的生活和我不一样,她的父母是较早一批成功的,转移到内蒙古制片厂的。她在内蒙生活的时间不长,再比如她在北京,在伦敦,在家里,更多是外人的感觉。我是在用抒情去赞美那个时代,但她不是赞美的,她影片的基调是很冷酷的,主题是死亡。似乎只有当她父亲面临生命终结的时候,当她快要失去这个父亲的时候,她才感觉到这是他的父亲,才会惋惜,才会和父亲有交流,甚至这个交流都是很隐晦的。
可能她的电影是为了她的父亲,而我真的是为了父辈。我是要赞美、抒情,我们目的不一样,经历不一样。一个涉及到亲人生死离别,一个还在回味那个时代,这两个故事气质、目的肯定是不同的。所以,“内蒙古电影制片厂”的符号和“影人家庭”,完全是巧合。

《八月》摄影师吕松野,导演张大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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