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一位街拍摄影师|短章

三里屯有这样一群街拍摄影师,他们颇有点年纪,穿着庸常,喜欢扎堆站着聊天,见到漂亮姑娘就小跑着跟上去猛按快门。这样的人搞时尚街拍,令人心生疑惑——我和他们中的一个聊了聊。

2016年12月30日张莹莹 北京来源:界面新闻

随笔

 

天气晴朗的下午,三里屯从优衣库到苹果店的一条斜线聚拢着十几二十名街拍摄影师。他们中有一半是年轻男女,穿着时髦,脖子上挂着不同公司LOGO的工作牌——这是一些街拍网站的员工,见到想拍的人,他们会上前礼貌地问一句“可以给你拍一张照片吗?”

而另一半,就像是时尚的反面。他们颇有点年纪,穿着庸常,喜欢扎堆站着聊天,见到漂亮姑娘就小跑着跟上去猛按快门。这样的人搞时尚街拍,令人心生疑惑——我打算和他们中的一个聊一聊。

12月23日下午4点多,在三里屯,我寻觅了一会儿,看到了守在星巴克旁边的那位摄影师,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是,他一头银发,年过六十。他自称徐老师。

“站那儿,站那儿。这个背景最好。现在你可以适当地玩头发。”

徐老师拦住了一个长发姑娘,指示她站在两块广告牌旁。广告牌上一男一女裸露着小麦色皮肤,张着性感的唇。姑娘站了过去,手指卷起一绺头发。徐老师按了两下快门,放下相机。姑娘凑过来,从小屏幕上看自己的样子。徐老师问了姑娘的名字,姑娘回答了,又礼貌地说,谢谢徐老师。

“我也谢谢你。照片我就是要用在我的新浪微博,我的微信,还有我的摄影学术交流等,这个咱们打个招呼。我要给我的新浪微博供稿,我的微博很厉害。”

长发姑娘和徐老师道了再见,离开了。我凑了过去。

“我关注一下您?”

“我的微博就是个时尚媒体杂志”,徐老师掏出了手机,点开微博,“我没稿子了,所以呢,我得出来照相了,现在我已经全部转为时尚了。”

页面顶端是他的微博名,“曾经的一个传说”,在那一刻,有17694个粉丝。

“除此以外,我是海淀区达人排行第16名,是新浪全站也就是华人世界达人排行600名。这是我第四次来三里屯,每次我要做不同的作业。你看这组照片,已经做到阅读量1.8万一个月了,我和那些老头不一样!”

徐老师忽然从我眼前消失了,又斜地里出现了,端着相机给我看小屏幕,并删掉了刚刚拍摄的一张照片,它虚了。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只按两次快门,废了就废了。摄影,是练习自己一剑封喉的能力,嚓!刺这儿!”他指指自己的喉头,“一剑封喉!你啪啪啪一直拍,又不是刘晓庆又不是范冰冰费这快门值得吗?”

徐老师笑了起来。数不清的年轻人从徐老师身边走过。“好多中国女孩,你一拿起相机准备拍的时候,会发现,毫无拍片的价值。她的笑,走路姿态,服饰,还有她的……咳,这么说没用,看照片吧。”

徐老师又按亮了相机屏幕,“你看,好多女孩忸忸怩怩的!有的女孩就不是,她有一种文化,这种文化大大方方的。你看这个,笑得很真实。得抓拍。一旦你跟她说,我来给你照相吧,全完!”

“您拍之前基本上也不跟她们打招呼?”

“我没有办错事。能在这儿逛的人肯定不是农村大妈。我没有伤害她……如果说我拿她当服装模特,我可能就不安全了。我这没有商业用途,不侵犯他人,况且我都打招呼,照片用在哪儿。”

他往后挪动步子,四处转着脑袋,“和你一聊,好多都走了!”

我感到抱歉,打算离开一会儿,徐老师又开了话头,“你玩微博吗?”

“我有,但很少上。”

“那你说,微博有什么用?”

我正打算回答,徐老师的声音已经响起来。我意识到,徐老师并不需要我回答什么。

“功利地说,我能干嘛?我要赚钱我能赚到钱吗?我问你们这代人,很多人我都问过……我新浪微博这棵树,是好几年前我种的。我种树的时候,腾讯微博,搜狐微博,网易微博,人们都拿它们捧到上帝的位置,后来都死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名字千万别胡闹!想了半天,突然想到,叫‘曾经的一个传说’吧,再也没有改过。后来我被禁言好几次。我是很认真地来办,像养自己的孩子一样把它养大,现在已经养大了。”

我赶紧插话,“您为什么被禁言?”

“因为说话嘛!有时候说得随意一点了嘛!这是正常的!走路走着摔了爬起来接着走,这人就会走了。”

“您是发表了反……”话一出口我就知道错了。徐老师双目圆睁瞪过来。

“我是共产党员!社会主义给我一个月5800块钱的工资让我摄影玩儿,给我一百平米房子住!这还不可以吗?社会的现实,我是自己去看,微博是我的喉咙和我的眼睛,但是我要用它来赚钱!怎么赚,不知道,我做过好几个试验。一个月前,我把所有的方向改过来,改成时尚的。”

徐老师关上了相机,打算停止这一天的拍摄。他打开手机,给我看他发在朋友圈的几组照片,一组是个土耳其姑娘,在传媒大学留学。他建议她春节如果还在北京,可以去体会中国的民俗,由他来拍照。还有一个白领乐队,他建议他们到三里屯来,也由他来拍照。这些可能实现的照片都会被他发布在自己的微博上,“这就是我的资源”。

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现在退休了。2015年退的,我55年生人。从一家军队出版社,我出社科的书。之前有各种出版纪律约束我,现在我只对宪法、刑法、道德、良心还有执政当局的底线负责,除此以外我不对任何人负责,对吧?所以说,这就是我们个人媒体能办好的原因……”

如徐老师所言,三里屯,集时尚与梦想与生命力于一体的地方。
 

他又端起相机冲向一旁,按了两下快门,再回到我旁边重新检查照片,天色已经近乎全暗,“没什么价值了。”徐老师带着我,往三里屯深处走,西侧临近大屏幕处,几个上了年纪穿着普通的男人仍旧举着相机,想再捞几张。

“你要是跟他们一交流就能看出态度和区别了,那帮人就是挂个照相机瞎他妈侃,我看不起他们,知道吧?”他又掏出手机,从胸前有拉链的兜里,它频繁地被他放进、掏出。徐老师命我过去,靠近他的手机。

“看见那个羽绒服没有?”

他示意前方化妆品店铺里一位坐在高脚凳上对着镜子抹唇膏的姑娘,又示意玻璃幕墙上的广告招贴,“现在这个画面非常好”,他举着手机,略弯着腰,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向前挪动。在店铺的那片光亮里,有个女店员表情复杂地看着我们。

徐老师展示了手机上的照片,女孩对着镜子,她的身影卡在上下两个大红招贴中间,上方招贴是一张巨大的张开的红唇。他得意地笑了。

“那帮老头跟我不一样。他们就是一帮老工人,退休了没事,拿着照相机在这儿啪啪啪。我跟他们好几个人提过,我说你们注意这个地方的广告、橱窗,把它们作为背景和模特结合起来。他们就知道拍美女。广告是时尚!这个地方,太古里,就是一个气场。这么说吧,我在这个地方跟你说话,就有点人气;如果咱们换一个地方,换个羊肉摊去说,有些话是说不下去的。这个气场里,有人,有色彩,有动作,还有各种表情,要去捕捉嘛!”

“您捕捉什么样的女孩?有标准吗?”

“笑!笑笑笑!”他突然转过头去,“这个小女孩!哎呀……”徐老师充满惋惜地盯着一个穿着橘红色宽松外套的女孩。刚才,那女孩奔过来在他几米外转了一圈又奔回,白色裙摆被风吹起又垂下,拍打着她穿了白袜子的纤细小腿。

“我的设备不是最好的设备,但是我真的走心了。”他又展示了一组发在朋友圈的照片,一个女孩握着一杯咖啡,笑容延续了好几张,女孩眼睛窄窄的,弯弯的。“笑,就一个笑字,你说她不好看吗?没人说她不好看!”

徐老师挥舞着手臂,大声说。三里屯安静了一秒,继而四壁建筑传来他的回声。

“广告!广告!笑!这是一个主题。笑!镜头!啪!它又回到了——”徐老师拉长了声音,瞬间打算换一种方式继续他的演说。半小时前,我已经告诉徐老师我是个记者,写字的。

“你写东西多少字啊?”

“长短不一,短的两千字,长的一万多吧。”

“哎哟!现在你还写一万多字?一万多字写给谁看啊?”

“总会有一些读者吧。”

徐老师有点急了。“你可以不考虑读者。不用照顾张三李四,也不用照顾这个姓徐的老头。但是你要考虑社会啊。考虑到社会的成果,考虑到社会在变化、奉献给你的果实。你要享用它。我跟你说白了吧,我当编辑的!”

声音又大起来。我又感到了一秒钟的三里屯式寂静。

“袁立,你知道吧?袁立有几个照片,别人给她照的,照得非常好,我当编辑的,我把所有照片收集起来以后,重新编辑了一个标题,‘袁立,一个有本质的女人’,仅此而已, 6.5万。啪啪啪别人就阅读了。我@袁立,我说袁立,我给你做到了……一个月还是三个月,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已经给你做到6.5万了!”

“原来哲学文学宗教历史地理所有的我都做过,没人看!我发表了很多言论,关注了一大批账号,这一车人都是我的粉丝,就算有5个15个粉丝我也要你,蚊子再小是盘菜。粉丝的东西又是我的稿源,我能再转发拿来用。那些国家大事的、有冤情的、社会不平的、谁谁谁怎么样了、贪官的、反贪的……我的微博是他们养大的,到这个时候,我不能再用他们了,我要转型。出来一个我‘叭’就取消关注,有一个是一个!现在我的界面全是这些色彩!女同志一看,这包好看,我能不能也买一个?都是这些。我是后来突然想到了,像这种媒体,唯粉丝和社会影响是问。积累了一定的实力之后,我去办一些什么事。问题是我能办什么事。”

“那您想好办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要不我跟你聊了半天哪。你那么年轻,你应该知道啊。”

我只能感到惭愧。下午五点半,天已经完全黑了,冷风刮起来。徐老师又动了身,他要去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命我跟随。往东走了几步,他拉开一个服装店铺的玻璃门,闯了进去。强力的暖气扑过来,满眼是鲜亮的颜色,一线音乐飘在头顶,欢快的圣诞歌。两个店员站在那些轻俏的衣服间,脸上的表情跟刚才那个化妆品的店员差不多。徐老师对室外的我招手,“你进来,进来。”

“这样好吗?”

“没事,咱们又不偷东西,在这儿呆一会儿怎么了!”

徐老师开始收拾东西,他把相机闪光灯拆下,装进一个黑底红点的化妆包里,那是他从自己女儿那儿拿来的。再为尼康相机盖上镜头盖。

“我的相机是中档,我不买好相机,这个已经可以让我办事了。当我需要上档次的时候,我就会去买了。你会摄影吗?”

“不会。”

“张儿啊,你把摄影搞会了吧。假如你是只老虎的话,文字是你的一个翅膀,摄影是你另外一个翅膀,你就有可能飞起来。如虎添翼嘛!”

他的背包鼓鼓的,连接两条背带的那片弧形区域开了线,看样子背了很久。他收好相机,又拉开一个夹层拉链,拿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团黄色毛巾,一把勺子,一把小刀,三四个桔子,两盒牛奶。夹层里还立着一只浅红色保温杯,他抽出它,喝了一口。这是他的晚餐,一会儿,他要到另一个温暖又不需要花钱的地方去吃。

“我告你一个事儿,这个商店里面很多卖东西的,都有梦想,很多都是大学本科学历,有一个女孩,在这楼上做蛋糕,她有梦想。这个地方,三里屯,是集时尚与梦想与生命力于一体的地方。我把她们的资料都照完了,做了个夹子,以后就是我的摄影选题。”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我和他一起上了电梯。他又拉开另一扇玻璃门,是星巴克,穿过人群,从一个戴着红围巾的女孩对面拽过椅子;又从一个对着苹果电脑的女孩对面拽了另一把椅子,放在对面。人声鼎沸,徐老师如入无人之境。

“您在三里屯街拍,有什么心得?”

“心得大了去了。我告诉你啊,我现在是两个眼睛看,很平淡,不过就是一个女孩子拿着咖啡坐着,但把镜头对着她,是另外一种语言,这个语言就是要看画面有没有阅读量,没有阅读量马上就收起来。你看这个看书呢,那个对着电脑工作呢,还有的有比较亲密的表示,有阅读量,马上就拿起相机。你举起镜头就形成了一种语言,镜头里的语言可以说出很多话来。”

“什么样的镜头语言有阅读量?”

“反映真实的,入心的,不做作的,还有,漂亮一点的。你看你的后面,一个苹果电脑;我的左手,一个红围脖,这都是一种表达,都是贴近你我,贴近太古里的气场,贴近生活。我给你举个例子,有人街拍是漂亮,拍清楚了,仅此而已,但我那个,姑娘对着镜子抹嘴唇,好多人看过都说好看,反映了一个女人爱美的感觉,这是生活。”

最后,徐老师又转而关心起了我。

“你写一万字,叫我这个职业人不认可,什么样的人才能把一万字看完啊?‘总会有一些读者’!你看,咱们没买咖啡,星巴克也让咱们来坐了,社会在变,北京除了雾霾,还有很多可爱的地方,最可爱的就是这个变化。你不能拿个直钩一甩,说,肯定有人上!那你干嘛钓鱼呢?变,你可不能不变啊。你要不变啊,这就是没有意思了。”

我对徐老师表示了感谢,打算离开。徐老师伸出手来,我握了握,他并没有回握,他脸上带着复杂的笑容,像一个忧心忡忡又斩钉截铁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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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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