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垮我的那些瞬间

那些击垮我们的瞬间从来不是哐当哐当地大肆降临,而是偷偷摸摸如诗,如白纸,如体温。如年老的忍者。

2017年01月10日叶三 北京来源:界面新闻

随笔

 

1 桥上有四十四只石狮子

童年,我的家在北京二环路的里面。 我从小数学不好,听说卢沟桥上有数不清的石狮子,我十岁前的宏愿便是去卢沟桥,数清狮子。

但那时候我没有独自旅行的能力。我屡次向我爸提出要求,终于有一天,他同意了。他带着我从家出发,步行了二十分钟,到达一片古气盎然的庭院,说,数吧。我问,卢沟桥不是桥吗。我爸说,你知不知道八年抗战,这是从日本鬼子的炮火中抢救下来的遗址。我恍然大悟。那庭院大门的柱子上确实有石狮子,我去了很多次,数了很多遍,每次结果都不一样,出现最多的数字是四十四。

小学四年级,学校组织春游,地点是卢沟桥。我兴奋地告诉小朋友们,那里我去过好多次,就在我家附近,桥上有四十四只石狮子。然后,我们上了车,车向西开,向南开,再向西,再向南,离我家越来越远。我的心冰凉地往下坠啊,直到我见到干涸的永定河,河边的野芦苇在春风里招着手,一条桥横跨河床,眼睁睁地在我面前。

我的心触底,粉碎。

那天晚上,我爸告诉我,我从小去的“卢沟桥”其实是辅仁大学旧址。他大概连续笑了二十分钟。 在十岁,我第一次尝到了失眠与人生的残酷。

 

2 堵车的路

2015年的国庆假前一天,我结束加班,驾车回家。正是北京最拥堵的晚高峰,雾霾渐渐涌上来,离家三公里时,我被堵死在路上。

暗淡的路灯和血红的车尾灯晃着我。刺刺拉拉的电台音乐油腻我。雾霾越来越重,天地间混混沌沌的鼠灰色,北京露出肮脏的笑脸,人间地狱。我拉起手刹,前车马上往前蹭了蹭。我松开跟上,它又不动了。我使劲遥望三公里外我的家,徒然。

从焦躁到丧没用多久。强制空下来的时间逼我开始思考。我盼着早点到家,随后想到,家里一片漆黑,锅盘冰凉,唯一的猫躲在床下,从来、从来、从来没有迎接过我。接下来的假日,大街小巷将充满了人,我将无处可去,无事可做……没等从丧过度到绝望,我忽然发现,我急需上厕所。

那天后来的事情我不想回忆。总之,一切人生的苦恼都被归结于肉体。我清楚地记得,在一动不动的车流中,我捧着一个濒临爆炸的膀胱,无比具体地想到了自杀。

 

3 驴包

驴包,就是那个东北妇女普遍喜爱的世界著名品牌手提袋。我妈是个东北妇女,所以我妈也喜欢驴包。第一次到巴黎,连卡佛百货店年中打折还退税,我在驴店门口排了半小时,得以进店,买到一只,作为当年的生日礼物,送给了我妈。

几个月后,我妈召我回家,说驴包的拉链坏了,表示十分烦恼。驴是名牌,全球保修。我袋起该驴包——用一个庞大的购物纸袋——作为文艺青年,当时我觉得背着驴包在街上走很丢脸。我拎着大购物袋来到国贸商城的驴店,佯装镇定地走了进去。

当时盛夏,我穿着T恤短裤人字拖,T恤上一只米老鼠。驴店冷气十足,一名靓妆的导购小姐笑吟吟地迎了上来。我把我妈的驴包掏出来,说明来意。导购小姐保持着笑容,双手托着它,小心翼翼地走入后台。

我在充足的冷气里站着。几分钟后,导购小姐回到我面前,不知怎的我觉得她的笑容降低了几个度。小姐啊,导购小姐斟酌着词句说,根据规定,您这个包不能保修,因为。嗯,因为,您改装了内饰。

我感觉我身边的顾客和导购把目光投了过来。

我双手扯开驴包。红彤彤的内袋里,有一个绒布口袋缝在上面,大小刚够装进一个大钱包。绒布口袋也红彤彤的,针脚细密结实——慈母手中线。

天崩地裂的一瞬间后,我抱着驴包,拎着纸袋,落荒而逃。

 

4 沉重的时刻

当我从大而无当的睡眠中醒来,发现自己身处黄昏——那些时刻是致命的。

在黄昏,我从昏睡中醒来,意志随着视力渐渐苏醒,苏醒过来再沉淀下去,我看见租来的房间中日光正在离开,无论好的还是坏的梦境都已忘怀,书架上的书在床对面严肃地看着我,脱下的衣服丢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两只拖鞋在地板上互不理睬,电脑电源闪着一小点缺乏人性的光。这些事物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想不起来。我坐起来,在晦暗中坐一会儿,确认我还是我。然后我会再躺下。窗口挂着的纱帘被风扬起来,楼下,小区游乐园中孩子们的笑声锐利地划过耳边,或者他们中的一个会突然大哭。天色就彻底暗下去了。

往往是周末,家里熙熙攘攘的时分。饭菜香从门缝里溜进来,我饿了,这提醒我肉体的不可摆脱。我拉被子盖住身体,身体又冷又热。想哭又不想哭,不能再入睡也无法起床,我安静着,模糊地听见家人说话,谈一些好像天长地久地经营下去的事情,那些正在努力建设的生活,一门之隔,但与我完全无关——所有我触手可及的都是错觉。这样的时刻具有真理的气质,它揭示给我,我从未成功地将自己植入任何一种生活,我一直坐在河边,人们渡河,人们溺死,人们怨憎会爱别离,我连鞋都不曾弄湿。

我躺在这里,想到没有一个为我保留下来的房间,没有任何不动产可言,没有什么值得为之奋不顾身的未来。我不再写诗,不再有什么热望,所有的阴暗和自怜都被征用到这一时刻,没有任何宽慰的可能。心跳着,孩子们悠扬地哭着或笑着,无休无止,如一场失败的情欲。

以上,节选自我几年前的旧文《沉重的时刻》。我经常想,里尔克是在这样一个时刻写下那首诗吗?那些击垮我们的瞬间从来不是哐当哐当地大肆降临,而是偷偷摸摸如诗,如白纸,如体温。如年老的忍者。

 

5 猫的告别

我算得上一个铁石心肠的人,看文艺作品,至多热泪盈眶。但也有例外。今年夏天,我为一部动画片哭了一个晚上。

动画片是真正的动画片,《甜甜私房猫》,日本人画给小朋友看的。第一季的最末一集,小猫小叽趴在窗口看风景,看到它的朋友大猫大黑被装入笼子,放上车,车从小叽眼前慢慢开走。

小叽是只不谙世事的小小猫,它以为大黑正出发去旅游,旅途愉快呀!旅途愉快呀!它兴高采烈地拍着玻璃喊。车慢慢开过去,大黑看不见了,小叽突然明白,大黑它是搬走了,它不会回来了!大黑不会回来了!再也见不到了,大黑!它拍着玻璃哭喊,大黑你回来,回来……

猝不及防,一部动画片!我能接受和试着理解所有故作残忍的电影、电视剧、诗歌小说、流行歌曲和真实的人生,但是一只小猫!一部卖萌的动画片!这是为什么呀。一生的悲欢离合、一生的委屈与无奈,都在那个瞬间狠狠地砸在了我身上。

至今我仍在问。这是为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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