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沙

“所谓旅行,只是提供短暂的新奇眼光,打量某些因为山水、气候、习惯不同而显露出怪异的日常细节。但每过一段时间,某种冲动还是令人收拾行李、折腾一趟。” 在这个夏天,正午的张莹莹去了长沙。

2017年09月07日张莹莹 北京来源:界面新闻

随笔

1

到长沙是晚上六点四十分,天快要黑了,跨出高铁的瞬间,热气轰地一声围过来。

走过国内若干地方,我经常感到失望。所谓旅行,只是提供短暂的新奇眼光,打量某些因为山水、气候、习惯不同而显露出怪异的日常细节。但每过一段时间,某种冲动还是令人收拾行李、折腾一趟。

最初两天,我只在驻地附近活动。走路十几分钟的距离有家梅溪书院,官网显示,它“由亚洲首位Andrew Martin年度设计师罗灵杰担纲设计,是集书店、咖啡、艺术空间、展览、讲座等于一体的文化社交场所”。到处是红色的钢铁阶梯。正当门的架子上大概摆的是最畅销的书,有亦舒和东野圭吾。上台阶,往深处去,竖立的书架朝四面八方摆放,构成了小小的迷宫。“外国文学”区域一本红色的书很打眼,是扎迪·史密斯的《使馆楼》。

在伦敦,为巴基斯坦人家做保姆的黑人女孩每周用雇主的票去一次游泳池,路上,她总能看见柬埔寨大使馆墙内一下一下跳跃的羽毛球。33页,一个含义暧昧的“我们”说,“当然啦,在我们关注的事物周围画一个圈,然后一直待在这圈里活动,这样的想法当然是讲得出一些道理的。可是,这个圈到底该画多大呢?”

我走累了,在地上坐下。靠墙的红色沙发已经坐满了人。我抽出一本本书又放回,直到这本《箭术与禅心》。

一位德国哲学教授到日本学习射箭。师父先教他呼吸,“吸气之后要轻轻地把气向下压,让腹肌紧绷,忍住气一会儿,然后再尽量缓慢平均地吐气,停顿一会儿,再快吸一口气。就这样不停地吸进呼出,自然形成一种韵律。”

书店里有小孩子在跑,有人用手机小声放着综艺节目,吃吃地笑。

师父又说,“一个人越是专注于呼吸,外界的刺激就越模糊。”哲学教授学会了呼吸,接着学习放箭,“如果想要正确地放箭,身体的松弛必须要继续成为心理与精神上的松弛,使心灵不但敏捷,而且自由;因为自由所以才敏捷;因为原本敏捷,所以才自由。”

书小而薄,却用了精装。不到一个小时,我读完这本《箭术与禅心》。已经下午三点,我离开梅溪书院去商场吃饭。大脑与肠胃都饱足的那个瞬间,我体会到久违的平静。

2

两年前我第一次到长沙,是为了采访一位主持人。我未能通过森严的正门,在湖南卫视那栋著名的h形楼的侧面,主持人的助理把我接了进去。录影时,我窝在舞台一侧,下一场游戏要吊威亚,一个男明星冲进来绑安全带,帘子后几个人帮他穿戴,窸窸窣窣的声音太近,我简直有点不好意思。但周围的人已经习惯,他们大概是明星的助理或经纪人,有人热络地打开饭盒,让大家尝尝还热乎的大包子。我悄悄往观众席望了望,那里昏暗一片,只有被灯光晃过的瞬间能看到人们的脸,是真的快乐。

这次到长沙,我打算再去那栋h型建筑看看。

最先看到的是一长溜旗子竖在路边,每个旗上都有一个男孩,长相各异,但都年轻,白净,没有毛孔,不是穿黑就是穿白。大红毛笔字写着名字,旁边一列小字,“灵魂歌者”,“元气天使”,“电音王爵”,“寻梦赤子”,“全能新星”。头顶有LOGO,快乐男声。

新的偶像长起来了。我经过旗子,走到楼前。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台阶上,她穿着宽松条纹衫,胸前挂着紫色背包,正对着那玻璃门拍照。

应该是一家子来的,小女孩绕着花坛跑,老太太歪着身子往玻璃门里看。

“你说在这儿等着能不能看到何炅谢娜?他们怎么不出来啊?”又问,“要是进去找他们呢?就说家属来看他们了。”

女人笑起来,“咱们根本进不去啊。”

她们从黑龙江来,到湖南几天了,先去张家界,又到长沙,去过橘子洲头和岳麓书院,吃过太平街,临返回了,一定要来这栋楼看看。

“我看《快乐大本营》十三年了,每期都看,上班错过了回家就看回放。我妹妹那会儿才三岁,我就带着她看,到现在也十年了。我们一家这些年看大本营都看疯了。最喜欢谢娜还有何老师,海涛也很可爱,他是东北人嘛,我们也是东北人。”

她们走了。我站在玻璃门前。正对门的大屏幕上跳动着柱状图,全国收视份额排名,湖南市场份额对比,全天收视前五名,晚间电视剧第一名。突然又出现了男孩,“谢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我们超次元偶像节目的支持,我是超次元偶像XXX”。在特效做出的水幕里,他们蹦、跳,穿着坚硬的、亮闪闪的、带着决绝线条的衣服。

绕着楼,我转弯,经过两年前得以进入的小门。一个戴帽子的女人出门,飞速上了等在那里的车。在正门外流连的那一家子,也许在这儿守候看见明星的几率会大得多。

再转弯,到了楼后。楼与路的间隙堆满了钢架子。路对面,一个还未完工的钢架竖着。光着上身的胖男孩握着电焊枪,把一根短钢管塞进钢架里固定。火花刺啦啦溅开,他手稍稍挡住,眯起眼睛。

这是啥?

道具。

不怕伤着啊?

习惯了。

生意好吗?

问老板去!他走开,去焊另外的点。再过几天,这架子大概会装饰一番出现在某个节目里,再过几天,它大概就出现在楼后面。新的钢架还会被制作出来。

路面上有片油痕,一人弓着身子刷,他戴着草帽,脸还是很黑。硬毛刷子的摩擦声一刻也没有停息。三个背着小书包的女孩上坡,“我看见了,是王俊凯诶!”一对戴着墨镜的男女下坡,皮肤很白。许多种面目层叠着。我终于走到了悬挂男孩旗子的尽头,上车离去。

新的偶像正在成长,旧的道具堆在楼后。

 

3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长沙乱逛。先是桃花岭公园,它毫不起眼,但从柏油路岔出去,很快就能看见山与水。水边长着开玫红色小花的千屈菜,山崖上伸展着牡荆,沿着漆成大红色的木头阶梯上山,一直都能看见人。多数是大人带着孩子,抱在怀里,扛在肩头,拉在手上,稀疏几个,是“鸡犬之声相闻”又不会打扰的距离。在一处正在施工的围栏外我折回,上了山坡的观景台。

我坐了一会儿, 树木环绕,听得到满山的树叶摇动。风来了,浅灰色的云在头顶翻腾,雨随时都能落下来。

第二天我去了岳麓山。正是周末,行人不绝。翻过山,是岳麓书院。经过屈子祠,穿过一方有金鱼池的庭院,又经过纪念朱熹、张栻、程颐、王船山等人的祠堂,人越来越多。位于书院中心的讲堂里聚集了最多的人。起码有两个旅游团在这里。

雨下起来。讲堂一侧,一位女导游正用耳朵上挂的话筒呼唤游客,她的手放在一方黑色石碑外的玻璃壳上,那上面刻着岳麓书院的学规,有人打开了手机闪光灯为她照明。

“大家看一下,从右到左,从上到下。‘时常省问父母,朔望恭谒圣贤’,就是经常地要孝敬父母,初一、十五要拜圣贤;‘服食宜从俭素,外事毫不可干’,吃饭和穿衣服一定要节俭、朴素,不要让任何事情影响学习……”

有人聊天,有人自拍,听导游说明的人并不多。念完,这团人走了,又一团人过来。雨还在下,讲堂终于安静下来。有人说,如果能在这里读书该多好,读累了就到花园里散步、观鱼;也有人从一旁的书院历史展室出来,述说当年曾国藩和左宗棠的恩怨。

在岳麓书院,遇见了那几天最大的一场雨。

 

标题

 

4

马王堆汉墓在一家医院里,从门诊楼看过去,它是灰色水泥平地上凸起的绿色葱茏的土堆。上几个长满青苔的石阶,绕个弯,便看到一栋小屋。

小屋向外伸着檐,檐下两扇绿门只开了一扇,掩着的那扇门旁边立个木头椅子,旧得发黑。若不是墙上挂着的黑底牌子“马王堆三号汉墓墓址”,这场景仿佛一个乡村人家的门口,老人起身去赶一赶鸡鸭,马上就要挪回来。我往绿门里探看,一个女声从旁边喊过来,“买票参观!”两块。很少有景点这么便宜了。

进门。赫然一个大坑。

坑是四方形,边角严整,上方漫过水泥,直上直下。坑底有三个长方形凹槽,生着深深浅浅的青苔。来自地下的东西总显得安静,哪怕它只是一片虚空。

看坑的人不多,总维持在四五个。隔墙上挂着两块黄牌子,“请勿向墓坑内抛钱、票等物”。我离开坑沿,走上直对门的走廊,顶上两个灰色吊扇晃荡着,转动着。墙上的图片述说当年的挖掘过程,出土了两千多年前的漆器、丝织品还有藕片,还有那具著名的女尸,辛追夫人。一张图单表那尸体,不清晰,鼻孔显得很大,嘴是张开的。根据百度百科的说法,它“时逾2100多年,形体完整,全身润泽,部分关节可活动,软结缔组织尚有弹性,几乎与新鲜尸体相似,是防腐学上的奇迹”。据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办到的。

出门,沿石阶向上,到了一片圆形区域,树叶覆盖了大部分地面,边上立着石碑,一号墓遗址。1972年,就是在这里发掘出辛追夫人的尸体。挖掘所得都被运到湖南博物馆,一号墓和二号墓将土回填,只留下三号墓一个墓坑。湖南博物馆正在修建新馆,还未开放。

又往二号墓原址走,这里曾经埋葬的是辛追的丈夫,西汉初期长沙国丞相、轪侯利苍。稍小的一片圆形平地上铺着六边形地砖,周围生着碗口粗细的树,都长得差不多高,在空中形成柔滑的穹隆。平地中间有个六边形花坛,里头是一棵同一品种的、粗些的树。枝干上有细密的纹路,长着长着就有力地蜷曲起来。

我绕着花坛转了几圈。花坛里有不少垃圾,红牛,溜溜梅,农夫山泉,卫龙辣条。大概有很多人来过,吃了一会儿笑了一会儿,又都走了。

一个男人走上来,四十来岁,穿着带领子的短袖T恤,灰色西裤,带着土色的塑料拖鞋。我问他,这些是什么树。

樟树。他的口音很重,又说,下面镇上有棵几百年的老樟树,他专门开车去看过,树被雷劈,已经倾斜。“那粗得”,他伸开双臂歪着腰比划,像那棵大树就在眼前,“四五个人也抱不住。”至于这些只有一握的樟树,他说,“都是后来种的了。”

他停了下来,说,他经常在这儿走,穿过墓和树。职业性地,我几乎要问“您走在这儿是什么感受”又煞住了。这太傻了。我问了点别的。

您在这医院上班?

他否认。说了好几遍,我才听明白,他在附近开夜市摊档,卖小龙虾和烧烤。

根据百度百科,马王堆三号汉墓深约17.7米,墓口南北长约16.3米,东西宽约15.45米。

 

 

 

5

下午五点半,人们推着小车来到夜市,迎风抖开粉红色的塑料桌布,把它铺在满是油渍的木桌子上,抹平气泡,再在桌下打个结。钢盘子摆起来,穿好的鱼、虾、鸡翅、鱼豆腐摞着,掐了头的小龙虾蜷着红壳,一个一个码得整齐。夜市多是夫妻档,老板光着胸膛颠勺,老板娘穿着短裙招徕生意。

他们都有看天的功夫。我到长沙的第一天,刚坐上桌子,就见老板们挨个从旁边一个废弃大院里推出折叠雨棚,男人走在前头,女人和孩子走在后头,铁轮子在马路上哗楞楞响。我见天光还亮,想必不会下雨,可几乎是雨棚刚拉好,大雨就落了下来。

离开长沙前一天的黄昏,灰云压得低低的,风卷着尘土和油烟扑上脸,我以为要下雨,但摊档后面的老板们照样忙活着,没有人去推雨棚。

我要了一份肠粉。在这个嗜辣的地方,肠粉的清淡让老板显得有点孤独。他大概五十岁,穿着带领条纹T恤,粗布短裤,脏兮兮的塑料拖鞋。他打起米浆,加入配菜,放进蒸屉,每个动作后都跟着用抹布擦一下台面。顾客走了,他从水桶里抽出足有一升半的塑料瓶,里头三分之一是伸展开的茶叶,拧开盖,喝了一口,又拧上,放进水桶里凉着。

“以前我儿子儿媳妇在这儿干,太苦啦!他们受不了,又跑到西安去找钱。他们不干,我就接着。是累,人总得找点事吧。”

他又擦了一遍台面,点一根烟,站在摊子外面小心抽着,望了望天。

“下不来!没事!”他看过来,殷勤地,“要不要加辣椒?”

前一天,我正在吃肠粉,几个男孩过来。肠粉家桌子少,男孩们没地方坐。我端着碗去了别家,腾出了位置。他可能因此觉得感激。

一勺辣椒已经洒在盘里,我尝了一点,真辣,又觉得要尊重这来自陌生人的一点点好意。香菇瘦肉肠粉,8块。

该走了。如果能再多几天,我可以去趟张家界,还有凤凰,但数了几遍日子,时间到了,我得交稿,得回到属于我的日常生活。

在长沙,我读完了《使馆楼》,扎迪·史密斯写道,“你最好还是能‘自有安排’。”

夜市最受欢迎的是小龙虾,其次是烧烤、花甲,还有两家卖18块钱一只的小甲鱼。

 

 

—— 完 ——

所有图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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