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天池:演员是如何诞生的 | 演员系列01

2017年年底,因为一档真人秀节目,关于演员和演技的讨论成为了热点。在今天的口述中,刘天池老师谈了演技的培养,谈了表演与生活,谈了资本、互联网对演员的影响,也谈了导演和文化传承。我们将这篇口述作为正午演员系列专题的开篇。 这是正午的第二个专题。

2017年12月25日叶三 北京来源:界面新闻

访谈

口述 | 刘天池

采访、整理 | 叶三

 

掐灭了演戏的心

1995年,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后,我选择了出国。本来是要分到北京人艺的,那是我的梦,最后由于各种原因没能去成。当时年轻气盛,也是伤心欲绝,我就奔走他乡去学了音乐剧。

三年后回国,我重回母校成为了一名老师。当时我的老师和一些同学都说,你是一个好演员,你根本就不可能有一颗安分的心去当老师,你肯定会心痒痒的。确实,我回到学校后心有不甘,当时就接拍了《人生本色》,然后又跃跃欲试演了小话剧《在路上》,心里一直谋划着想有一天逃离中戏。但是有一件事情改变了我。

当时我带98班,就是邓超那个班。有一天,我带着我的分组学生十几个人进了排练厅,我喊“起立!”,大家全站起来了——那一瞬间,我突然发现,我说出去的话学生是听的。原来老师的责任这么大,我心里想着,这个职业太“恐怖”了。

之后,张元导演找我演《过年回家》,让我和李冰冰一块儿合作。我特别不好意思地和他说:“我演不了,我要上课。”他对我一痛臭批,说:“你一点儿作为演员的意识都没有了。”张元骂得很凶,我当时也很难受,很纠结。紧接着是孟京辉的《恋爱的犀牛》,本来定了我演明明的,我也决定不演了。因为这些事情,我发烧三天,哭得一塌糊涂。当时没有想值还是不值,只是在想我要选择做演员还是真的做一个老师,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了什么叫人生选择。后来我跟自己说:“既然你已经决定当老师,演戏这件事就算了。”从那时起到今天, 我只参演过少量作品,要么是寒暑假,要么拍摄时间很短。这个决定是很痛的,它剥离了很多我的情感,把演员那颗心掐得死死的,一掐就是二十年。

表演艺术是一个矛盾体。演戏是假的,观众也知道它是假的,但得演成真的。人在生活中有各种各样的真实情绪反应,你打我一下、踹我一脚、骂我一句,我都会产生生理反应回馈给你。这就是为什么演员需要训练。老师要用各式各样的方法重新刺激他的神经,刺激他的敏感度,然后用情绪和情感置换的方法,把他置换到“假”中,产生真实的幻觉,达到逼真的表演。这也是为什么好多演员演了一场戏,半天回不过神来。但是这些东西不是靠脑子想就能够解决的,它确实需要训练。

当演员,80%靠天赋,其余20%靠老师引导。所谓天赋,就是天生具有很强的感受能力,很强的真实感,这叫“规定情景里面生成”。比如现在假装在一个山洞里,三个人被困,可能另外两个人还要想想这个山洞长什么样,是不是周围有狼,但是天生敏感的孩子自己就会有生理会产生反应,他就会紧张,会窒息,是控制不住的。这就是所谓敏感的种子。

以前,中戏招生是主讲教师责任制,从选学生开始,老师就要负责。招生的时候,第一个要点就是这个班里面的类型不能相同。将来他们都是同业竞争者,不能只选一堆帅哥美女。而且,外形因素只占一半,一个演员的独特性更加重要,而不是仅仅是大眼睛、双眼皮、高鼻梁,白皙的皮肤。选演员的时候是把形象、气质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的,但是现在有点儿分家了。一个人的形象,看30分钟就完事儿了,真正能够留存记忆的是气质魅力。一味漂亮不能叫演员,因为演员不全是拍照片,何况现在拍照技术那么发达……那么,学生中有些是所谓的“偶像”;还有一类可能形象不是很出色,但是他动起来的时候情绪饱满,内在的魅力很大;还有的学生具有幽默感,他坐在那里不老实,浑身上下躁动……这些都属于好苗子。但是说实话,一年全国能有5、6个苗子就已经不错了,出不来好演员,没有好苗子是问题之一。

表演其实是个人风格色彩极浓的艺术,需要很强的个性魅力,并没有标准答案。既然是个性魅力,有时候老师对于表演的认知和自己的个性会根植到培育的种子里去。

我有个学生,一年级的时候属于完全没有控制力的演员,他情绪爆发特别饱满,但是会失控。那时我经常说可以感觉到另外一个灵魂在你体内外不停翻滚,这种演戏方法好吓人。后来等他成名了,有一次我们俩聊天,我问他,你觉得从我身上学会了什么?他说“我得到最可贵的就是什么叫做真实”。 

真实是特别脆弱的,我们今天有多少人敢面对真实?真就是纯,你不能骗人,你对待角色不能骗人,你对待角色的这段情感经历不能骗人,无论你演的是小三还是高大全,所有这些东西必须先从真找出来,从生活中最真实的环境当中找出来。“真”有了,才能谈到“实”。“实”就是实在的表达,不需要过多描摹。“真实”需要一个过程。我跟这个学生说“你学会了感受真实,我还是蛮开心的。”

一个演员的满足是自我满足,是和另外一个灵魂置换,和另外一个角色碰撞的满足。但是当老师,有十几双,二十双眼睛看着我,他们本来什么都不会,是单纯的种子,在教学过程中,他们开枝散叶,接着出现在银幕上,得到观众的喜爱,个人满足一下子变成了群体性的满足,像丛林一样。那种满足让我觉得特别幸福。

2003年,话剧《疯狂短信》花絮照。
与恩师关瀛和02级学生合影。
 2013级中戏表演系毕业生合影。

 

互联网、资本与演员的变化

演员的变化,我觉得是从2010年左右网剧爆发开始的。

网剧对于市场的冲击特别大。当时最明显的感觉是,来找我的制片人和导演都在问“你们班有没有漂亮的?”或者“你们班有没有帅的?”以往他们问“你们班谁演技好?”。果不其然,从2010到2012年,出现了大量取代演员的别名,鲜花、鲜肉、流量……演员这两个字没了。也在喊要演技,但是表演技巧变成了特别干涩的语言,没有实质性的点评出现,对于真正直指人心的人物形象,大家不再津津乐道了,讨论更多的是他们平时吃什么,穿什么,秀什么恩爱了,出来什么造型。我的学生也开始注重这些了,之前我们聊最多的是你演戏还不够好,你还应该补充什么,毕业以后在这条路上怎么走,2010年之后,八卦、娱乐如风潮一样涌上来,所有人都走形了。资本和媒体的关注度让演员的内心发生了变化,乱象丛生。

在这个过程中我曾经怀疑过我自己。带2013级学生的时候,我想好像没有什么当老师的必要性了。这个职业不被尊重,大家不用上课,不用在这里打磨,不用每天废寝忘食地研究作品,不用去挖掘人的精神上的痛苦或纠缠,不用了。一夜成名,大量网红充斥在学校里。整个学院的教学出现了混乱,我们用压榨式的方式阻止学生奔向外面,但另一边是学生甚至家长的怨声载道,还有经纪人的“好言相劝”。如果老师不放学生出去,就会是一个敌人。

我以前不会因为社会的变化去改变自己的态度,但是那时我开始缩住手脚,我开始怀疑我的职业和我挚爱的东西。我甚至想要不要再去当演员,找一碗饭吃。

虽然互联网搞乱了整个大局,但是也起到了好作用。2015年左右,弹幕出现了,某种限度上民众可以自由发声。弹幕用户里90后最多,还有80后。我发现他们真敢说啊!而且他们的很多判断是可以引导方向的。看到一条条滚动的弹幕,我感觉风向好像要变了。

2016年开始,各经纪人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会说,你看我们家小孩,能不能帮着训练一下?我想,演员这个职业可能要被重新提出要求了。

我骨子里其实是个文艺女愤青。这些年,我听到很多声音批评我们学院毕业的演员“有话剧范儿”,“带舞台腔”。我很气愤,我说是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学明白,姜文和巩俐是不是中央戏剧学院毕业的?为什么他们身上没有这样的标签?我是中戏毕业的,我又在这儿任教,这个学院给我的,从来都没有错,而且它是扎实的,是对的。所以去年我建立了自己的“表演工坊”,希望是表演教学的第五个学年。我请来了中戏许多老师,包括我的博导老师,让学员们用三个月全脱产的时间,早中晚地上课,把半瓶醋重新打磨一下。

在巨大的资本潮流之中,人的理想和追求,都会显得极其渺小。我和投资方、制片人、导演和演员都是近距离接触,我很直白地问过,为什么一定要用某个演员,哪怕他明显演不了那个角色。从投资方到制片人都说,我们知道他演不了,但那我们也得用。因为他有票房。票房从何而来?粉丝经济。用了他,电视台就会买,网络平台也会买,就有人买单。我说:“哦,这就是说,大家在呼唤演员的同时,又在做着不选演员的事情。”当被资本绑架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困顿,解不开这个套。

现在,每个人都在呼唤演员,哪怕是所谓的“流量”本身,也在呼唤。但是对待呼唤应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只能建议,有演技、能力的演员,不要惧怕宣传吧。上《演员的诞生》,我是做了很多的心理建设才走到台前的。这次我想考验自己是否真的会在潮流中变质。如果变了,就说明我失败了。但是如果我一直在坚持,我可能改变不了整个行业,但是一定会影响一些人。我希望还在表演的演员和艺术家们也有这样的心理建设,走到台前来,大家去发声。通过大家对演技发声,再出来的“流量”推开门见人的时候就得有点儿装备了,这就是进步。终归有一天大家能看到他们既是“流量”又是演技“担当”。 

我经常想,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 石挥老师他们那代人的时候,演艺这个圈子是个高尚的圈子,因为大家在研究人类的灵魂,在创造艺术作品。那个时候,无论是文学家、剧作家还是作曲家,大家是碰撞交流的,像《午夜巴黎》里一样。那是鼎盛时期,艺术是蓬勃的。

而今天,真正的高知看不起我们这个圈子了。以前我们叫文化艺人,现在没有了“文化”的称呼,只有“艺人”。不觉得有点儿丢脸吗?

明年我有个小心愿,不知道能不能实现,我想去非艺术类学院走走看看。这么多年,我们都是坐在学院里等待着艺考生上门报考,这种方式固然有他的优势,但也可能出現盲区。演员这项职业无需童子功,需要的是天然的对生活,对身边人的兴趣,更需要悟性。在国外,非专业院校走出的演员有很多,我们也可以尝试一下。

《思凡双下山》。
表演工作坊合影。

 

从《演员的诞生》来说说演技

对于整个行业而言,《演员的诞生》是绝对的好事。

这一群人非常认真,希望通过节目探讨“演员”这个话题,这就弥足珍贵。可能节目会有各式各样的包装,这些我不评判,我不懂。但是我知道台前幕后,我们这一群人真的是想把“演员”这两个字正位,我们为此在玩命努力。

过程一定是艰难的。这个节目第二期就因为郑爽、欧阳娜娜和王俊凯开始产生了特别大的发酵作用,我就说,别把我们真想探讨的东西剪掉。后来吴彤说,你干你自己的就好。我就放心了。我只会干那一块儿,至于播出或者不播出我都无关紧要。

第一次录制的时候,好几十台摄像机对着我,看着都有点儿发毛。还有真人秀导演引导我,说你该这样、该那样给我们上课。我就说:“这事儿咱们真得聊聊。”后来所有导演包括吴彤都说我们不干涉你了,我才开始工作。

所以节目组还是还原了最真实的上课过程,可惜的是,只用了后面演员的情感爆发出来的那一部分。其实我们一共完成了两层对抗,第一层,在几十台摄像机的包围中,我要先把我自己冲出去,把它们屏蔽掉,然后再把演员拽回来,这个过程需要一个多小时。我看了许多截图,这一层都没有剪进去,那可能是节目需要。其实这部分是更重要的,如何把对自己的注意力转换成对角色和对当下情感的绝对专注,一名演员过了这一关,才算上了正轨。

每一期,从排练到上台,差不多只有两个小时。时间太短了,我没有办法细腻地帮演员们完成每一个角色,而仅仅是起到了一个简单的捏合作用。丹姐一直在说剧本的问题,这个我无力回天,也百口莫辩,因为我也是当天到,当天拿到剧本,每一期从早上9点到晚上3点要完成6个作品,强度太高了,脑子根本不够用,没有能力把每个剧本梳理通顺。有的时候就是和演员沟通完,大概的情节点帮他们找到,然后就把他们放在舞台上。所有人在等着布光,等着音乐切入,等着调度,好完成其他的工作。所以,这个节目算比较公平公正,因为演员们以往的表演经验代替了此时此刻的创作,这就会曝露很多真实的问题,挺残忍的。

《演员的诞生》的舞台表演近似小剧场话剧,比影视表演的分寸再稍微大一点点,但是不能像真正的大舞台表演。小剧场,大家在一个维度里观看演出,观演关系几乎是平的,表演分寸也都拿捏在这个维度。

一个成熟的演员,应该善于使用身体语言、舞台语言和角色语言。内心产生情感,迸发出情绪的心理过程,依托的其实是外部和内部结合。身体语言的表达能力是从生活中提炼出来的,也是一定要经过教学的,要在老师的逼迫下,组织动作的同时,学会使用自己的身体语言达到真实的、下意识的反应。国外演员的塑形能力之所以强,是因为他们的身体语言的表现能力强。从他的背影,从他的叹息,脖子的某种变化,甚至他的手形,你可以感觉到这个人此时此刻心情的不一样。现在我们中国演员注重身体语言的特别少,这就是连生活都丢掉了,更谈不上高层次的提炼。

我看到的演员中,黄渤是身体语言特别丰富的。巩俐演《红高粱》和《秋菊打官司》,她的身体语言塑造能力就特别强,你几乎忘记她是巩俐。李雪健演张大帅,演杜月笙,以及他演焦裕禄,身体语言是完全不一样的。

身体语言,舞台语言,最后是眼神语言,这三者有效结合在一起,才能在舞台上集体放大,构成舞台表演艺术。这种艺术形式要求我们所有的能量都要放大来完成表演,让角色出来。电视剧的表演基本上用上半身完成,但三者依然是结合。然后是电影,电影是把三者全部放大到能看见最细微的部分。

最开始训练演员的时候,表演最基础的那一节课,会强调发现和观察。拿到一个剧本,先从剧本当中发现说了谁,然后开始启动自己的观察,生活中这个角色又是谁。两边对等完以后,才是组织。开始内外部的研究,如何把我的情感和他的情感,我的外部形态和他的外部形态进行搅拌。这个搅拌是从身体到语言,一直到眼睛的表达,所有最细微的东西不停地研磨。研磨以后,才能塑形。完成整个过程,才达到一个创造。观众才可以看到这是一个艺术品。

现在有些演员已经不关心人物形象的创造了,这是表演者的悲哀,他们所塑造的角色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有人物形象,演员就没有完成自己的职业。我们呼唤演员和演技,呼唤的同时,也是为了给观众带来一次又一次的感动。没有演技的演员,终有一天会丢失掉爱你的观众。每一位演员都应该去追问,自己在完成角色创作的过程当中,是否用你自己的全部身心进行创作,是否雕琢了角色的身体语言,刻画了角色的舞台语言,善于使用了角色的眼神语言?这样的追问应该在创作过程中不断进行。

 

在《演员的诞生》。
在《演员的诞生》。
在《演员的诞生》。
在《演员的诞生》。
在《演员的诞生》。

 

表演与生活息息相关

真正能够评价一个演员的表演功力应该是在舞台艺术上。

现在英国很多演员有很大的影响力,我们隔着半个地球都会赞叹,这源于他们是伟大的、尊重舞台艺术的演员,是英国深厚的文化积淀,莎士比亚的戏剧传统培育出来的。

现在我们的戏剧演出着实可怜,演员接触舞台艺术的机会越来越少,也就丢失了提升演技的机会。期待将来会有更多观众走进剧场,也期待更多演员可以回归舞台。

《演员的诞生》之所以受到了关注和喜爱,就是因为演员确实是在舞台上,在短短的十几分钟内全神贯注,试图诠释角色。凡参加过节目的演员都能感受到舞台赐予他的能量。看到他们演完之后的欣喜,我在侧幕边也会得到小小的满足。

目前演员的分类也开始出现各式各样的标准。我个人看来,演员的分类应该是:偶像、明星和艺人。偶像就是偶像,类似于韩国盛产出来的那一批歌舞全能,形象又好的,带有时代特征的一群年轻的孩子,他们还不能够被轻易地被冠以演员之名。而明星与艺人之间,界限最不清晰,其实这两个名称相对可以共融。他们应该完成的使命是在演员的这条轨迹上,将一个个角色呈现给观众。明星较之于艺人,社会属性会更多一些,这也是明星的社会责任。但同时明星比艺人要更加吃苦一些,不仅要完成自己的社会活动,同时要完成角色的创作活动。只有这样,艺术的生命力才能更长久。一个璀璨的明星,同时应该是一个演技过硬的艺人;一个伟大的艺人,也应当是一位耀眼的明星。

相应地,媒体也应该有两种声音,两个不同的评价体系,这样,演员会有自豪感和骄傲感。现在的混乱导致大家对于演技的探讨厚此薄彼。希望这种混战最终能够有一个头,可能这和整个行业有关——现在开始有点儿要掰开来了。

当“流量”们还没有达到一个准演员的水平时,就被以演员的标准来要求,那只能是指责和谩骂。我认为这是苛刻的。他们是抢占了制高地,但这仅仅是演员自身的问题吗?不一定。有资本很大的问题。是你们要推出这样的人,他长得好就非要推他,推出去了,他自己往回退吗?退不了。经纪公司、商业代言和资本捆着他们在往前走。当然有良知的媒体会说你们哪儿会演戏,观众也会抱怨,这种抱怨抗不过资本的洪流。而且他们自己不知道吗?私底下聊天,都说特别想改进自己的表演。但是他们同时在不停接通告,这和学习是满拧的。他们也确实停不下来,他们背后是一大群人、公司、资本……深深的洞。资本就是这样,把你吸干,扔掉,再吸下一个。只能等着这个乱象结束吧。

表演一定要很认真地学,没有速成可言。戏剧学院一二年级基础训练,三四年级完整人物形象塑造,在中国的教育体制内,稍微显得有点儿冗长,其他的大学课程把关注艺术本身的时间分散掉了。国外有很多演员是上两年学,然后开始社会上实践。表演这个工作的重点就是不能脱离生活,它和生活息息相关。一个表演者假如对生活没有感知和领悟,便去创造角色,那是痴人说梦。

现在那么多的明星已经没有了生活。他们不是活在活人堆里,是活在自己的助理、经纪人和制片人的堆里,这一群人仅仅是一个圈子,不能代表生活,不能涵盖整个社会体系。生活越来越狭窄,作为演员的创作空间也越来越窄,所创造的角色同样会越来越单一。作为一个演员,最重要的就是体会生活的过程,感悟生活的细节,可是很多演员把最基本的生活常态丢失了,而最终丢失的是表演的源头。

宇宙在不停运行,没有终点。表演也是一样,不会完结。表演是反应时代精神的,它与人类的发展密切相关,有人就有表达,每一个时代都有对这个时代的思考。而作为表演者,只有深入窥视生活的本质才能产生思考,有了思考,才能完成表达。

我更喜欢关注后来者,一代会比一代强,这是亘古不变的。我经常接触90后和00后,我真心觉得他们很率性。他们真,不管说得对还是错。这远远比我们70后要好,70后有的时候是抱着自己的小调调说事儿,会搀杂一些伪真实在里面保护自己。我们经历的时代不同,我们有的话不能说,有时我们甚至学会了伪装。而他们不,他们什么都敢说。现在很多演员也是90后,和与他们交流的时候,我能感受得到真实。对我而言,也是一种学习。我总说,我只是的社会身份是老师,但我更希望其实我们是一个平等的,研究表演的共同体。

我确实也感受到了王俊凯和欧阳娜娜他们这些粉丝的力量。我看了很多孩子的评论,说得很有道道。他们是美剧、英剧培养出来的观众,他们的鉴赏能力和对表演的要求是现在有些演员无法满足的。《演员的诞生》里我说了一句话,也不知道剪没剪进去,我说我特别希望粉丝真的爱你的偶像,你可以给他们提供更多,比如你们看的书,好的作品,甚至建议偶像可以往哪个方向发展。爱护、呵护,以及督促,三者在一起,才是对自己的偶像负责,你不能天天只完成呵护。

时代发展需要偶像,他们既然是时代的产物,就有存在的必然性,无需非把他们搬走。我们所有表演从业者,无论是演员还是教师,都有责任让这个必然变得灿烂一点或者好一点,或者让我们的观演关系和这个时代的审美变得更良性一点。

在《演员的诞生》。
在《演员的诞生》。
2004年,在音乐剧《风帝国》排练现场。
2004年,在音乐剧《风帝国》排练现场。

 

“角色为王”

张艺谋导演还是蛮伟大的,他给我横空创造出一个职业:表演指导。中国电影业是从《金陵十三钗》开始有了这个职业。

之前,我的关注点基本全在演员身上,确实是帮助了演员很多,也帮导演做了很多工作。但是参加完《演员的诞生》,加上自己不断的实践,我发现我在现场做的仅仅就是一个装修工的工作。像是我抹了一道墙,可能没有暴露出太多的问题,但是它解决不了实质。

在未来,如果我还在表演指导这项工作的领域,我更希望多和导演沟通。演员的工作一个人完成不了,必须需要导演有高度的鉴赏能力,因为OK条是导演喊的。我发现,现在有些导演,对于剧本中所要表达的哲学思想及美学建构都有他自己独到的感悟,而在针对演员这个独立的表达个体时,稍显欠缺。作为演员,最最需要的,就是导演明确的指导。导演是整个作品的指挥家,演员仅仅是乐手,好演员更需要遇见优秀导演。一位优秀的导演更需要多些掌握、了解何为表演。这样才能让创作更为良性。

现在我们的产业出现的怪相是以明星为王,而不是角色为王。大家都在为明星使劲,让档期,让这个让那个,把他伺候得好好的,那谁来伺候角色呢?角色好孤单。“角色为王”这句话也是张艺谋说的。我们当年在拍戏现场有过不愉快,我问他,片场到底谁为王?一个作品到底谁应该为王? 我说我认为是导演。他说不是。我说是演员吗?他说也不是。我问是谁?“角色。”他特别简单地告诉我:“角色为王”。所有部门的努力,所有人的使劲方向都应该是让角色诞生,而不是导演的诞生,明星的诞生。

有一次我有幸与陈国富老师探讨了一些专业性的话题,他说导演不一定是从专业院校里出来的,这个说法我赞同。但他还说,导演必须是有深度思考的人。我更为赞同。

第五代导演能在国际上有影响,作品直指人心,作品中的演技入木三分,源于那个时期有高质量的文学作品作为磐石。目前我们的创作有很多遗憾,遗憾之一就是文学作品越来越少,文学不够繁荣,势必给导演的创作带来困难。在我看来,文学的香火不旺,导致导演的创作捉襟见肘,演员在研磨角色的道路上也必然磕磕绊绊。这种种原因,不得不说,需要我们共同关注。

演员毕竟是二度创作,演员是要跟着导演的主导方向完成角色的。在导演和文学没有掌握住话语权的时候,这个时代显露在台前的,就只剩演员了。

《薄荷》拍摄现场。
《寻龙诀》拍摄现场。

 

灯亮时

剪辑后播出的《演员的诞生》,我还没有时间看。我想等到节目全部播出之后,向栏目组索要一套完整的节目,在家里安安静静地逐集观看。从中必然有我的回顾和反省。这是我给自己的一个任务,因为我所面对的,不仅仅是从12期《演员的诞生》里走出来的演员,而是更多挚爱表演艺术的年轻演员。

我基本不太上网,要不是因为《演员的诞生》和学生们,我都不会发微博。我觉得网上的交流挺不直接的。我曾经屏蔽过网络,但今天看来,时代在前进的时候,没有必要刻意地选择隔绝。其实我更愿意和各式各样的人聊天,我喜欢面对面,看到活生生的人,看到对方的眼睛,听到他的表达。这种情感的积攒和传递是我一辈子最想要的,它能留存在我体内,我觉得那是实的,是我最享受的。

每次录《演员的诞生》,我在幕后工作的时候,自如、娴熟,能到达特别幸福的状态。等到开始录节目了,我就要“扮演”一个表演指导,我需要完整的心理建设,方能坐在那把椅子上去观看每一场演出。

现在走在街上,很多人开始认识我了,大家都可以叫出我的名字,我才知道一个节目的影响力确实可以到这个程度。我体会到了台前和台后两种感觉,但是好在,在节目中我是不断释放着自己,是秉持着我的本性出镜的,所以回到生活里的时候没有奇怪的感觉。为录节目,每周飞一次杭州,我感觉像在上班。迄今为止我还不知道柯桥到底长什么样子,我所能见到的依然是排练厅,依然是爱表演的一群演员,而我做的工作也仿佛是回到了校园。

我仅仅是表演这条路上的一个信徒,背起行囊随处安家。

我从小在舞台上长大。我最迷恋的,除了场钟声,便是灯光合闸时“啪”的那一声响。水银灯如梦如幻,当演出结束,场灯开启,层层叠叠的观众报以热烈掌声之时,演者鞠躬、低头谢幕,我觉得那就是人生中最大的满足。

我总还会做梦,梦到那声“啪”。虽然现在我已经很少站在舞台的中央。更多的时候,我立在侧幕,凝望台上的表演者,那里有我的师长、我的朋友和我的学生。而我所能做的,除了给予他们掌声,便是默默守望。

在《演员的诞生》。

 

—— 完 ——

题图摄影:朱墨。

其他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本月值班主编是叶三,有事请联系:2642994634@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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