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倩然
她和葛优饰演的陆先生一张不大的圆桌相对坐着,体面地吃饭,抱怨始终不太习惯重庆菜,大概因为不喜欢重庆的缘故,而想念精致的上海小菜也是因为喜欢上海这座城市。为了躲避战火暂时居住的地方,自然不会携带日常熟悉、舒适的属性,时势变迁中当年的影后一样流落烟火尘世,却也始终多得那几分要求。
这场戏短短几句台词,道尽了被迫的无奈,可这股力量就算再强,也依旧闪露残存的零星锋芒。

另一场戏是和丈夫分开,整个长镜头里都没有话语,坐着,眼都不眨,可吴小姐悲愤、无措、思考、自我嘲讽,做了悲哀的决定,复又戴上优雅面具的心理过程满满地呈在屏幕上,直逼着看见的人与她同感同心。
袁泉究竟做了什么就演完了这一切?她都没动呀。然后就是那个一秒不到的细节,让我突然明白过来。吴小姐的丈夫无视她的挽留,弃她而去。镜头停在她的脸上,丈夫在镜头之外“嘭”地一声关上门,她的视线定格在一点,没有随着观众看不见的丈夫移动,只在门关的刹那整个人吓了一跳似的轻微一颤,眼泪涌上来,却不落。
这才明白是自己傻,谁说她没动,没有动作?就这么短短一幕她做了那么多,原来表达除了说话和手舞足蹈以外还能有这么多。
近期她在大荧幕作品里出演的都不是屏幕中心的绝对主角,却是为了叙事的饱满,故事的丰富而存在,台词不多,露脸时间也短,可视线怎么都会往她身上落,哪怕她在角落,倒不是想说因为她漂亮到自己在发光,而是她清晰明确的自我定位所带来的从容的气质,真的很吸引人。
像她每每参加首映礼或其他什么活动现场,都是安静的那一个,记得那年《后会无期》北京首映,一众主演齐齐亮相,能明显感觉在台上韩寒对她格外关照,赞赏不停,才会写下说“遇到一个好的演员,就是希望好几万尺胶片永不停机”。她从来不说刺耳的话,不做张扬的评论,可她整个人都在“以身作则”地表达着演员的职责是诠释角色而非争奇斗艳,这份无声而坚决的气度,让人不敢轻视。
她曾说,演一个人,你就成为她。

排练《简爱》时
一部《罗曼蒂克消亡史》让很多人发现她更大的潜能。写下这句话,是有那么点儿不情愿的:一个只靠作品说话的好演员,袁泉已爆发了很多,只是那些火光被大环境里快速抵达的嘈杂模糊了;另一层,她也许还在等,等一个角色,我也相信她值得被等待。
一个月前的今天我用不到十小时往返京沪,为年底繁忙的工作找一个最恰当的暂停机会,看一场珍贵的《暗恋桃花源》十周年纪念演出。离开这出戏八年后,袁泉饰演的云之凡一开场便让我毫无防备地流下泪来。我很清楚地知道,那是时间,时间夹杂着其间的经历成了台上台下的我们,无法停止流泪的催化剂。
十年前的初冬在解放军歌剧院第一次看这出戏,能体会一半已是不错。我更记得的是剧场内红丝绒般明亮的椅子,是开场前循环播着的那首《暗恋》,不动声色潜入心底,导致现在每每一到北京的冬天,这首歌便会被翻出来,它里面仿佛藏着一个世界。
十年后上海繁华闹市的剧场再次遇见,她更似导演心中那朵难以名状的白色山茶花,沉稳、精致却不着痕迹。她坐在秋千上,一双伶俐的脚;恋爱里的人,温柔得不可收拾,写好了那么那么多信,于是眼里只剩期待,那期待从眼角溢出来,甚至期待早些分开回家过年,只为收信。戏至此,身边的陌生人身子沉沉往后一倒,小声哭了出来。和舞台上她的眼神相对,是要冒险的,她把你拽进去,只能跟着走便是了。这一次,她带我们去往近乎一辈子分别的不甘和无奈。

史航采访程耳时问他,若是剧中角色空缺必须填补,各色人物你会选哪一个来演。还没等导演作答,他先沉不住气说,“我会选吕行那个角色,因为可以一直盯着袁泉老师看,真好”。

《暗恋桃花源》经典版十周年演出谢幕
很喜欢她有一年为《ELLE》的撰文,里面曾这样描写排练场:“从11岁开始,我每天的学习都离不开练功房。一面带镜子的墙,三面把杆,空间高,宽阔,一侧有落地窗”,那一年她连轴转到各地巡演《活着》《青蛇》《简爱》,想来她是可以轻易为舞台付出的。

青蛇排练现场
昨天听说刘烨在微博上答网友提问时说,如果袁泉愿意再演《琥珀》他就复排。这个消息听上去实在让人兴奋,按捺不住的兴奋,转而冷静一想,这根本算不上一个确切的“消息”,可十年后的今天,在聊过人生和爱情的雾霾夜里,我依旧愿意把它看作一丝希望的火苗,依旧愿意为一个出色的女演员等待。

话剧《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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