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送我西兰花

单口喜剧是现场的艺术,但能去现场的人还是少数,如今都通过电视或网络观看。前有《今晚80后脱口秀》,后有《吐槽大会》。李诞,好饮酒、写小说、讲段子。今天我们请他写了一点在吐槽大会上的随想。此外,我们也采访了吐槽大会上的年轻喜剧演员池子,讲了讲他的脱口秀之路。

2017年02月13日李诞 黄昕宇 北京来源:界面新闻

特写

 

《吐槽大会》碎片

文 | 李诞

 

“我最恨人劝我大度,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吗?这种人你要离他远一点,因为雷劈他的时候会连累到你……”

台上的曹云金正在模仿郭德纲这段著名的话,他模仿得太像了,我至今觉得在舞台上他是最像郭德纲的,得了真传,“他身上有宫家的东西”。现场观众大笑不止,我坐在嘉宾席也在笑,再想到两人的恩恩怨怨,想到这段话本来的意思,我笑到站起来鼓掌。

身上很多汗,台上很热,又为了美观穿了层层叠叠的衣服,曹云金是本场的主嘉宾,他快说完了,我记得这个段子后面马上就是收尾,然后主持人张绍刚上前做总结,所有嘉宾到场中做Ending,这场就算录完了。我手边的水早喝完了,我想赶紧下去喝口水,太热了。

单口喜剧是现场的艺术,录制《吐槽大会》追求现场一气呵成,嘉宾充分熟悉稿子,每个气口、节奏都反复磨合。全部流程我们会反复核对,我大概知道每个嘉宾的内容,到哪里结束,哪个笑点之前沟通的该怎么抖,他有没有达到最佳效果,如果没有是否等会儿全录完了再补。但录制时不能停机,不喊卡,你在现场,可以当一场秀那么看,会觉得自己来看这么好笑的东西居然不用买票,值——这是我们衡量录制是否成功的一个标准。

相声演员形容演出效果好,爱说“山崩地裂”,曹云金那场《吐槽大会》录完,不知道他有没有跟身边人这么说。

很好,很开心,没什么要补的,要是下次台上再多放两瓶水就更好了。

 

一个人拿着麦讲段子,逗大家笑,这种形式在国内统一叫“脱口秀”了。我们团队里有很多讲了好几年单口喜剧的人,他们最早从国外接触,试着自己讲,自己写。开始还坚持管这东西叫单口喜剧,后来也放弃了,脱口秀就脱口秀吧,甚至他们一起翻译的书 Step By Step To Stand-up Comedy,也直接译为了《手把手教你玩脱口秀》。这是本严重滞销的书,甚至比我写的小说卖得还差(我的书卖得还行!这里是为了好笑才这么说的!)。

不过《吐槽大会》确实是脱口秀,可能是最好笑的脱口秀节目形式。

Roast 这种形式在美国存在多年,最出名的就是喜剧中心做的,川普也上过的那个。其实还有白宫版的,MTV的,甚至奥尼尔自己还办过两场。这东西知道的人似乎都挺喜欢,也都挺担心搬到中国来会怎么样。

当面吐槽,中国明星受得了吗?就算受得了,能掌握那种幽默的分寸吗?脱口秀有这样的基础吗?其实,由于被吐槽的人都在现场,有了依托,对于第一次说脱口秀的人来说,反而没那么难,也能发挥出惊人效果,让人看完觉得,哇,原来这人这么逗啊?

反差最大,最惊喜的应该是张绍刚。这大哥之前网上名声臭透了,甚至被万人抵制(还是李开复发起的),接触后很快就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可爱。准备认真,接受度高,没有不让说的,稍微调一调,段子就能讲得很好。第一次看张绍刚老师讲都笑坏了,商量商量,就干脆请他来当了主持人。

节目播出后还是有很多对他的批评,这是我们的工作失误,他有很多自嘲的段子因种种原因没有播出,大家看过那些表演的话,应该会有很大改观。

知道我们这团队还做线下演出,会去大学里表演,张老师非常热情,邀请我们去他的学校,还说帮我们联系别的大学,“来啊,一起玩儿啊,你们这多好玩儿啊。”

我们团队的程璐思文夫妇负责跟张绍刚对稿,张老师一直坚持管他俩叫老师。

很感谢张老师。

 

做这个节目之前,我们很担心中国明星的接受度、幽默感。做这个节目之后,我们发现中国明星的接受度、幽默感被大大低估了,可挖掘的太多了。

唐国强场录制前一晚,王刚夜里十一点到达酒店,我跟另一个编剧唐突跟他对稿,过完一遍,王刚点着烟斗,问,“你们这是第几稿啊?”

我们懵了一会儿,王老师又说,“还可以更好嘛。”

我开了一天会,修改几天后蔡国庆场的通稿,脑子已经糊了,闻着烟斗味儿醒了十分钟,才想出第一个段子,“王老师,你看我这样改行不行……”

我们一直对到夜里两点,越聊越开心,王老师加入了很多自己的表演。

进了电梯,跟我一起去的唐突——他很可能是中国最会写段子的人,就是不爱说话,也太不爱说了,几乎就是一句话不说——忽然说了一句,“我发现你现场想段子挺厉害的。”

你们可能没法理解被唐突表扬是什么心情,反正比被王刚表扬还开心。

我假装很平静,“还行吧,主要是王刚牛逼。”

唐突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声音非常低,像勉强起来回答老师问题但又确实知道答案的好学生,“嗯,确实是他牛逼。”

我恨唐突。

也恨自己的虚荣。

主要还是恨唐突。

第二天录制,王刚的表演获得最多掌声,唐国强选择 Talk king 的时候,观众一起喊,“王刚!给王刚!给和大人!”

当然就给了王刚。

那天唐国强的表演也出乎意料,他平素给人的印象,包括之前两个月多次接触都觉得他很严肃,会放不开。上台之后,演出开始,全场爆笑。

那天看着台上王刚和唐国强接受观众掌声,最大感觉是,老艺术家真不是白叫的。

还有个插曲,我们那劣质奖杯上写着一个 Roast ,唐国强问王刚,“这单词什么意思,吐司吗?”

王老师说,“就是烤啊,煎熬啊,就像你们今天经历的一样啊。”

我们之前没人跟他沟通过 Roast 是什么意思。

 

节目出来后收到好多朋友的微信,评价不好,都说不如预期,也说理解理解,知道你们不容易。

我统一回复的是,往后看,会精彩的。

没什么可理解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也没什么借口,继续做就完了。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节目上线五天,播放量过亿,是腾讯视频历史上综艺节目最快破亿的记录。我知道现在是个节目就聊破亿,大家对这种数据都麻木了,不过对于我们这些经历了前前后后的人,多少是个安慰。

希望能有更多明星愿意放松一下,来上我们的节目。

希望大家也都能放松一点。

 

 

有人送我西兰花

口述 | 池子

采访、整理 | 黄昕宇

 

1

我叫池子,1995年生,没上过大学,是个脱口秀演员。我小时候特别淘,跑、跳、蹦、摔,特皮实,浑身没一块完整的地方。我妈也老打我, 我能活到现在,不容易。

我上课话特别多,爱接老师话茬,说什么我都能抛个梗,就老被罚站,从小学站到高中。有一回,老师把我凳子都拿走了,说你这星期就不要坐了。其实我成绩还行,老师对我又爱又恨。高中有个老师特逗,我把他烦得不行了,他说,你来办公室咱俩聊聊天,然后就跟我探讨,说:“我觉得你呀,可能是不适合中国的教育环境,是我们的问题。”我说:“老师你说的有道理。”

我从小兴趣爱好极其广泛。小学喜欢各种体育活动,轮滑、滑板,在乒乓球校队,中学练跆拳道、打篮球、羽毛球。我喜欢说唱,后来又喜欢电音。梦想也是一天变一个。看到什么感兴趣,马上试一下。比如我电视上看到自由搏击,就觉得我要打拳击,然后马上上网去找拳击手套。过两天又看个纪录片讲厨师,我就立志要当一个西班菜主厨。我还想过打NBA,当说唱歌手,当DJ,反正一定要酷。

我真正完全没想过的就是脱口秀。这是一直被我自己所忽视的潜在爱好,我回想起上学时话多、贫、岔老师,就是脱口秀的感觉。但当时都当它是个缺点,不把它当成才艺。太擅长,反而忘了。

我老家在河南,七岁来北京,每次在节目里说“我是河南人”,大家都觉得是个梗,说什么“池子!北京孩子,特牛!”

我家里整体来说观念还挺开放的。我爸是画油画的,搞艺术,思维比较开放。我妈虽然打我,但我想干啥都特别支持。我从初中起就不相信一切理发师,自己剪头发。高中毕业喜欢电音,特别喜欢DJ Skrillex,他的发型是一边没有,另一边长,特别酷。我就模仿他剃了一边,另一边留长了就要绑起来,但是绑起来一边特多一边特少,就干脆两边都剃了,留中间。我从那时就开始留这个发型。家里没意见,我爸头发比我还长,长发及腰,也绑了个辫子。我们家我妈头发最短。

我唯一算得上违背家里意愿的事,就是不上大学。

高三那年11月,我打篮球崴脚在家养着。我妈决定让我回老家高考。第二天全家就买票回到河南。当时我特喜欢电影,决定参加艺考,考编导。当时我就报了五所学校,老师听说都疯了,“哪有报五个的,你看人家都报三十多个”。

艺考一直考到3月,接着是准备6月的高考。我爸说,给你找个高中上吧。我不,我其实挺不爱跟陌生人沟通的,不想再重新到一个新班级了,决定自己在家复习。每天7点起床,学到12点,午休一小时,下午接着学,晚上10点睡觉。安排得特别规律,还给自己排了节体育课,一星期出去打一次球,挺美。

我第一志愿报的北京电影学院,第二志愿云南艺术学院。本来我就不太想上大学了,打算能上北电就读,考不上就不念了。我当时想,既然是艺术,在学校学虽好,自己学肯定也可以,甚至更自由。而且我觉得学艺术很看天赋,你真可以的话,怎么学都可以,否则在学校学几年也没用。

最后果然没上北电,别的学校我都不想去。成绩出来以后我妈问我,要不要找人什么的?我说不要。考得上就上,考不上就算了。我跟我妈说,找人还得送钱,有那个钱不如让我去法国学音乐。我们家也不富,从小我妈教我节俭,我还挺省的。花钱在这上面,疯了吧。

我这么说,爸妈就同意了。但亲戚都炸毛了,挨个来家里劝我上大学。我逐一跟他们解释我的想法,他们不听,说了都跟放屁似的。

高考之后,同学玩,我也玩。两个月后,他们都上大学去了,我也得干点什么,不能荒废下去了。我就想,多看书、看电影、听歌总是没错的,找到方向前先充实自己呗。于是开始看各种书,找了很多电影来看。

我还重新开始练字临帖。以前只随便写写硬笔,那段时间买了钢笔,连毛笔都支起来了。我每天记日记,自己写一些东西,都是手写的。

那时我开始有做音乐当DJ的想法,就看了一些软件教程,自己在家琢磨。也有一些酒吧DJ在“电音中国”上收徒弟,借你设备,教你怎么把一首歌跟另一首歌连起来,十几天、一个月就能速成,然后你就能到酒吧赚钱,赚了钱就不往上走了。我觉得这不是在做音乐,还是更愿意自学。

高考后的两年一直在家,把能在家做的事都做了,特别充实。

 

2

差不多学DJ的同时,我接触到脱口秀。

2015年3月左右,我在微博上搜视频,忽然看到北京脱口秀俱乐部创始人西江月的视频。

之前我在网上看过一些美国脱口秀视频,觉得比较高级,很喜欢。我因为家庭环境,从小接触的思想比较自由。我叔是搞电影的,跟他聊天他常聊到政治,我也受到影响。美国的脱口秀什么都能调侃,有很多政治讽刺。

我看到北脱当时正在招新演员,就去了。

那是在一个小酒吧,有将近二十个各式各样的人,有的人好像根本没看过脱口秀,闲着没事干来的。当时要求每人上台介绍一下自己,结果有讲不出来的,还有推销自己衣服的。接着每人讲个笑话,他就继续推销衣服。笑疯了我。结束后,西江月找了几个感觉对的人,说有一场开放麦,大家都可以讲,来试试。我就自己凭感觉手写了四张纸的段子,这是我第一次写脱口秀稿子,完全没经验。那场开放麦我是效果比较好的。西江月就问我要不要加入。我就从那时候开始,每次开放麦都去练,自己琢磨,慢慢就熟了。

方家胡同有一家热力猫酒吧,是一个根据地,还有一个在三里屯。当时北脱没钱,也没什么大的宣传渠道。开放麦免门票,特赔钱,当时有一次挺惨的,全场九人,八个演员一个观众。全是演员在底下捧场。“牛逼!”“这个听过!”这个观众很尴尬。

也有一些商演,收门票,一百块上下。有几场气氛真挺好,八十多个观众把那个小酒吧挤满了,我们在台上瞎说,真正有美国脱口秀的感觉了。

五月,北京脱口秀举办了一个中国脱口秀艺术节。把深圳的两个俱乐部和上海的一个俱乐部聚到一块儿,演了三天。当时我了解了一下中国脱口秀圈,觉得参加的这些人都太牛逼了,都是元老级。我刚进北脱,还是很新的新人,做工作人员。

最后压轴的一场,把每个俱乐部最好的一两个演员凑成一台演出。临演前一天,西江月看着名单就说,咱们主办,再加一个,池子你上吧。“啊?我?”他说,没事,我觉得你水平没问题。我回家赶紧准备,第二天就演。那是我当时演过观众最多的一场,有两百人左右,二楼都站满了。

我那时演出状态比较爆炸。根本不懂,什么也不管,哥们就这么抛梗,就要快,管你笑不笑。李诞老说我那时的节奏好,无知者无畏。那场效果确实特别好,观众的鼓掌和笑声大家都看见了。

演完我们一块儿吃饭,很多我接待的演员就说我演得真不错。我特开心,觉得被中国脱口秀界的明星们肯定了。饭桌上幽默小区的Tony Chou也在。幽默小区是北京水平最高的脱口秀演出,每个月就一次,只请最好的几个演员。他跟我说,你直接来吧,就这段就行。

七月,我在幽默小区演了两场,李诞看了第二场。演出完我在外边喝雪碧,李诞就过来说,演得不错,加个微信吧,我是《今晚80后》的。

我看过《80后》,但没想到他是李诞,当时觉得李诞肯定没那么高,挺懵的,脑子里还在反应,等他走了才反应过来——真是《今晚80后》脱口秀那个李诞,太牛逼了!他回上海不久的一天,我在吃饭,忽然接到个电话,直接说,上海那边要给我买机票让我过去谈一谈合作。当时我就疯了,说,“我考虑一下”。然后想了二十秒,考虑什么啊!第二天就飞过去了。

 

3

那天他们录节目,在电视台,现在公司的领导就跟我谈,问我想不想做脱口秀,加入《80后》,当天就给了我一份合同。我看了现场录制,晚上李诞、王建国还带着我到王自健家对稿。我高中有一阵特别爱看《80后》,每期都追。当时第一次见到电视上看的王自健真人,而且现场看电视台录节目,觉得太牛逼了!

我跟李诞、王建国特亲切,第一次见面就跟认识很多年似的,特别自然直接互岔。

我当时拿到合同,没看就想签,不签合同我也愿意来,觉得看到什么都挺好。冷静了一下还是拿回北京给爸妈看了看,发现也没什么好谈的,签呗。我就成了公司最早签下的人。

我上的第一期《80后》主题是“社会人”。导演知道我喜欢说唱,前一天跟我说,你来一段吧。我:“???”他说,你第一次上,希望有些出彩的地方,有个特色。行吧,我赶紧写了四段词。当天临时找DJ沟通,他随便抓了一段Beat,我说,我举手你就放。

音乐起来,一个八拍空完之后我就开始唱:“你们是社会人,你们都会来事儿,每天带着面具出门就为那点食儿。你们是社会人,你们特会来事儿,低头不见抬头见都怕你喘不上气儿……”氛围搞得还不错。其实第一次上镜头紧张疯了,词都没背住,我照着题词器rap的,将来是我说唱史的一个污点。

除了录电视节目,我们还做线下的脱口秀演出,叫“脱口秀”。我现场演出的时候,一紧张会在台上走来走去,走特别快。酒吧台子就那么大,我演出十分钟能走两公里。李诞说,你这个风格特别像克里斯·洛克(美国著名脱口秀演员),特别对。我说,是吗?我这是紧张。

我应该是我们公司最爱忘词的一个。我手机记段子的文档里有一个小分类,叫“忘词”,收一些记得贼熟的段子,忘词的时候用。有一次我忘词之后,调侃了一阵观众,还是没想起来,就开始瞎说:“人对于这个地球其实很渺小,但是你们知道,地球在银河系中又有多么的渺小,银河系在整个宇宙中又是……”最后说,“所以告诉你一个道理:我忘词没什么的。”观众和其他演员都乐疯了,说没想到你在台上还可以扯淡。然后我就把这个段子记下来了。

脱口秀有编剧,有演员。不是每一个写段子都上台,我们有个编剧,那段子写得,哇噻,特别好,但是哥们内向,不爱演。现在《80后》有五六个上台的,都是编剧,包括王自健都要自己写。因为节目频率太高了不得不用一些别人写的段子,但不会全用。演现场更得全是自己写的,因为每个人思维方式、语言气口、抛梗的方式是不一样的,用自己的最舒服。

我可能风格太强烈了,别人写的很难适应,几乎都是自己写的。我上《80后》至今,用别人的段子不超过五个。而且我语速快,贼吃亏。别人一期慢条斯理地说七到九个段子。我最多一次说了十九个段子。

我算比较高产的。《80后》是命题创作,如果明天录,今晚导演就得拿到稿子。我太懒了,玩到6点开始写,写一会儿东摸西看10点了,就啥都不管,手机扔了,坐那儿两小时硬写出来。截稿日期这个东西很神奇,可以激发你所有的才华。

我现在刚起步一年多,我觉得我有这个创造能力,还是要逼自己创作,完全用自己的。我相信如果有这个思维、能力和视角的话,你不会枯竭。

 

4

我的演出很少冷场。因为我的表演方式就是炸、热闹,时间也短,从头嗨到尾。唯独有一次刻骨铭心的经历。

那时“噗哧”每星期有演出。我那阵子正逼自己创作,每周都写一篇全新的10分钟稿子。那次,写完稿子我觉得不太完整,去上海的高铁上还在改,还是觉得不完美。就开始犹豫,要不要讲老的?这样肯定能保证演出效果。想来想去,临上台决定还是讲新的吧。

那场气氛很奇怪,一百多人的大场子,我一上台,看到底下居然有人举那种演唱会的灯牌——“池子我爱你”。我就懵了,赶紧说“谢谢谢谢”,开场白都没说完。气势一下就掉下去了。然后,又有人上台送花,是个西兰花。

我连说了三个特别不好笑的段子,彻底忘词了,又说完一两个忘词专用段子,硬没想起来——我就下去了。

一般来说每个演员在台上最短五六分钟,长的十几分钟。我就演了两三分钟,鼓掌占一分钟,你说有多短。观众懵了。其他演员都疯了,“牛逼啊,忘词你就下台是吗?”

脱口秀其实是需要现场练习的。传统的脱口秀演员写了段子会经常去酒吧练。说段子,这条观众笑了,就留下来,观众不笑,就删了,或者修改。反复练,留下来的就是一整篇特别成熟的老段子,在大的商演上用。

但我不太认同这个做法。我不知道这想法对不对,但我特别不喜欢出去练。我这么说,蛋蛋他们得打死我,毕竟我说的确实是比较懒的做法。我认为,如果你对观众的笑点有敏锐的嗅觉,一个段子写完你就知道好不好笑,自己在家感觉一下觉得不对就改。我觉得一个段子讲多了演员会麻木,对它失去新鲜感。我特别希望自己能达到对笑点把握特别准确的程度,哥们就在家写,一拿出去给一万人讲,就能特别炸。

我以前经常灵感来了想到个段子,写完我就知道它是最炸的,特别想给你们讲,但我谁都不告诉,就上台讲,特别好。我特别不喜欢给人看稿,老想给人惊喜。

但电视录制不行,要保证安全,要切机位,你的稿子必须得很详细地拆给团队每个人。其实电视会大大削弱脱口秀演员的魅力,跟现场完全两码事。

最重要的区别是,演现场要关照观众反应。说极端点,脱口秀没有演员都不能没观众。脱口秀是一个人在台上,跟全体观众交流。有交流对象,是脱口秀跟单口相声的区别。

比如有一万个观众,你得让一万人觉得你在跟他说话。如果你一个不笑,我会特别使劲儿地想让你笑。如果所有人都笑完了,还有一个人在哈哈笑。我就逗他:“哥们你怎么了,有病你去看,你不要这样。”相应的,如果观众气氛特别好,也会促发我再来个现挂(现场临时想的段子)。我是那种人越多越兴奋的演员。

电视节目注重的是录制效果。虽然现场也有观众,但不能过多交流,你得跟电视机前的观众交流,也就是看镜头。有经验了还要注意后期剪辑需要的说话节奏、语言。有时候现场观众特开心,录出来跟屎一样。

无论如何我都更喜欢现场。现场至少可以提提一些新闻时事,地铁涨价什么的。我觉得脱口秀一定要有摇滚精神,就是愤怒。调侃本来就是一种反对形式。做脱口秀还要求正能量,给观众正确导向,正确导向你能笑吗?正能量是没有喜剧效果的。

举个例子,我说扶老奶奶过马路,你能笑吗?只能说扶老奶奶过马路,老奶奶不让。脱口秀的讽刺就该特别真实,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就是扎心。《吐槽大会》吐槽曹云金那期,我们说曹云金抄袭,他也自嘲,但节目会要求讲完后要往回圆一下,再说一句,“抄袭肯定是不对的”。不能让大家以为抄袭是搞笑,无所谓。我当时就说,那还是删了这个段子吧。

我觉得真有追求的脱口秀演员,应该受不了这种事。也可能是我年轻,不够be water(像水一样,以柔克刚,能屈能伸,适时而变。来自李小龙)。我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是我就想这样。

 

5

我2015年刚开始演脱口秀,然后被李诞发现、签公司,到现在上了《吐槽大会》这样观众群比较大的节目,也不知怎么了,一路特别顺。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也感恩一路帮我这些人。

对我来说,所有经历都是第一次,第一份工作,第一次上电视,去年五月我搬到上海,第一次离家生活。各种事都是新学的。

以前,我就是写稿、演出,很简单的两件事,其他什么也不管,爱谁谁。现在居然变成艺人,事变得很多,你得去拍个照,你得去念一个广告词,你得在节目后跟明星哈拉一下……粉丝也涨了很多,公司会说,多跟粉丝互动,保持粉丝黏性,想给我运营微博,我不让,还是想发什么就发什么。《今晚80后》的导演每次都说,你转转微博,求你了。我说不,我觉得自己说“大家准时看我的节目”太傻了……

每次节目录制结束我就立刻藏起来,藏在储藏间、导控间,没人知道我在哪儿,特别怕粉丝见到我。有时候在街上遇到认出我要合影的,我也会配合,但真不太适应。我不太会面对粉丝,老被公司说。我理解所有这一切道理,但就是想跑,挺不擅长这些事的。脱口秀演员长得又不好看,搞喜剧的,就别做偶像了。我不想做一个特别亲民的明星,我觉得我就是个平民,跟大家一样。

这一年肯定还会学到点所谓人情世故的东西,但即便我懂了这些,还是不太愿意,或者说不太会处理这种事。我到现在还会跟领导没大没小。很多工作上的小事,我老想较真。为什么不能说这个?那个又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特别想坚持自己的小想法,把他们烦得不行。

现在我们的粉丝基本是通过《今晚80后》和《吐槽大会》吸引来的,线下演出的影响力毕竟很有限。但节目里说的都是些最无关痛痒的笑话,其实不是我最想说的东西。我特别希望国内能有更多真正的脱口秀观众,懂脱口秀里的一些讽刺、抵抗和小愤怒,懂那些比较深层的东西。

我可能没想过自己做脱口秀将来能有什么成就,但我希望自己能有所坚持,做一个非典型艺人,一个真正的脱口秀演员。像路易CK(美国著名脱口秀演员)那样,不当明星,就做自己,可以直言,做自己想做的事。中国可能没有这个环境,但可以靠近,你至少可以拒绝一些东西吧。就像一个演员,至少可以不演烂片。这是我挺单纯也挺难的一个目标。

脱口秀不限于表达,它其实是一种思维方式。我觉得大家都应该有点脱口秀的思维模式,也就是我们自己吹牛说的“脱口秀精神”。在我看来,脱口秀精神就是说真话,保持一些怀疑。我觉得脱口秀应该传播这种思维。

我跟李诞讨论过,脱口秀到底应不应该带给人一些实质性的东西?李诞认为,最高级的境界是,我就表达我独一无二的思想,让你们知道了,你该怎么想就怎么想,我无所谓。我想的是,在台上自由地表达自己,但说的话其实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潜移默化地让观众接受你这种脱口秀的思维方式。

我做脱口秀,特别希望能达到这样一个状态——我能很巧妙地把我的思想、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摊给你们看。而你也能有你自己的观点。这太理想化了,挺难的。中国的脱口秀演员其实都费劲。

 

— — 完 — —

所有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表情
您至少需输入5个字

评论(14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