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亲爱的草间弥生:
展信悦。我猜您大概不太想见到陌生人,就不说见信如面了。我这里正是深夜。贸然以书信来访,望没有扰了您的好梦。
有好些事情,我想跟你谈谈。就算是没有回信,我这样自顾自地跟您说说话,也挺好的。
近来我心有疑问。世界一直在追逐一个问题:是为人生而艺术,还是为艺术而艺术?艺术家们问,非艺术家也问,争论不休。
这个问题要是摆到您面前去,您怎么看。不知怎么的,我脑海中浮现出您皱皱眉头,转着那又圆又大的眼珠子的样子。那表情好像在默默地说:我甩你一脸南瓜泥!
对您来说,这大概构不成一个所谓“问题”吧。我一直觉得,生活与艺术于您而言,构成了和谐的一元。生活哪里不成艺术,艺术哪里不是生活。您画的,正如您所见。

艺术家草间弥生
您的名字世人已经很熟悉了。我第一次看见您的名字,是在一根大圆柱子上,在宣传您的展览。那时我还不认识您,只觉得这名字真好听。后来,认识您多一点了,发现您与我的初次想象,大不相同呀。
对,总要自己去看,去感受才行,才能对一个人,一件事,有真正的判断。但是世人给你贴上的标签太多了:“日本国宝级艺术家”、“圆点女王”、“前卫女王”、“精神病艺术家”、“怪婆婆”等等,都要赶上您那些无限重复的波点的个数了。今天我们不谈标签,只谈您眼睛里世界的样子,好不好。

草间弥生在作画
我对于您眼睛里的世界,非常好奇。哈姆雷特是莎士比亚的眼睛,安娜·卡列尼娜是列夫·托尔斯泰的眼睛。我相信,您的波点,您的南瓜,也是你的眼睛,是你洞察世界的方式。但是哈姆雷特和安娜是动态的,他们说出他们的故事,我得以明晰。而您的作品,将所有的话语凝结在一个平面的瞬间,我难以把握。
愈难,愈渴望了解。

《Pumpkin(s)》
在您眼中,世界是不是由各种抽象的几何元素拼凑而成的呢。我听闻您不到10岁时,就患有神经性视听障碍。这场疾病使您看到的世界,仿佛蒙着一个巨大的斑点状的网。您当时那么小,别人大概总是说,您是幻听,幻视。也许只有您一个人相信,那也是世界真实的样子吧。
世界本来就不只有一个标准的样貌。我们的眼睛看到的是物体的倒像,已然存在虚幻,又凭什么去要求客观和唯一。只不过,大多数人看到的世界比较相似,就被当成唯一了。就像有的人说的想的跟众人不同,就被叫成“疯子”。还好,艺术世界里,疯子常常是预言家,而疾病是一种天赋。
拿了天赋要受苦的,您遭了那么多罪。您执着地要把自己看到的世界画出来,画出那张巨大无形的网。于是各种圆点、线条、方块……被组合到一起,按照那个世界的排列秩序依次落位,呈现出一个被解构的现实。

《蜥蜴》
如一颗纹理分明的南瓜,又如这个女孩、蝴蝶和蜥蜴。他们不是一个水乳交融的整体,而是一堆界限分明的局部。你是否觉得,世界是很容易被拆散的?仿佛伸出手指轻轻戳一下女孩的脸,这一整个画面,就会飘散而去,还原成一个个小小、小小的颗粒。
这些小小、小小的颗粒,排列成无限的组合,引向世界无尽的一端。
亲爱的草间弥生,您的视野大概不是一个框框可以装得下的吧。它应该很像摄影机中那种广角镜头,在尽头处,又显露出延伸的线索。叫人怎么都看不完啊。

《空中飞翔的眼睛》
像这群空中飞翔的眼睛,它们一定会飞出这个框框的。它们周围的红色波点,胀满画面,也要溢出,或者温柔一点,缓缓流出这个边界。
您对图案的重复有一种偏执。不断的重复造成一种无限循环的幻觉(也许不是幻觉,谁知道呢),也让世界万物归于同一。您似乎是把一切给分解了,分解到最后,万物都零落成一个细胞,一颗原子,一抹尘埃。这微粒在空间中弥漫,万物合一,即是无限,也归于零。我爱您这种偏执。您看到的那个与他人不同的世界里,藏满孤独与冷落。必须要偏执地去相信它,必须矢志不渝地去探索。足够偏执,才能意志坚强。

草间弥生无限重复的波点世界
您与柯内尔的故事让我感动。不知您是否听说过台湾一位女作家,三毛。中学时我很爱读她。您与柯内尔,让我想起了她与荷西。一样那么美的爱情。她曾在撒哈拉居住,踏遍南美,万水千山走遍,却无法挣脱荷西早逝的重击。终于,在医院卫生间的天花板,挂上了自己的生命。
柯内尔如荷西一般,过早地离开。您曾说过,如果不是为了艺术,您应该很早就自杀了。万幸,您走了过来。我这样说可能有些唐突,您别见怪。我曾很为三毛悲伤。在我心里,您似乎是带了她该有的一部分,好好活着。

三毛与荷西

草间弥生与约瑟夫·柯内尔
柯内尔在1972年离开,您就也在73年离开了美国,回到日本,住进与世隔绝的精神疗养院。从那以后,您似乎有点变了。或者应该说,您眼中看到的世界,有点变了。

《通向阿尔卑斯山的道路》
慢慢的,您似乎开始像一个温润的中年人般看世界了。那年轻时偏执、决绝、甚至有一点点咄咄逼人的目光,渐渐显得平易近人。
波点仍在。但您的画中开始出现具体的物象,如那山,那路。您眼中的世界,终于不是那么分崩离析。

《花》
是长年来的沉潜之后,您淡化了种种激烈的情感,开始安享岁月的平静么。那层布满斑点的巨大无形的网,是否戳破了一个小小的洞。那个洞把您动荡的世界,与安稳的世界连接起来,一片光明如镜。
我觉得这样来往于两个世界的你很好。
您说,小时候,爷爷农场里的南瓜,仿佛您宗教信仰里的神。我想,那也是您世界里的最高信仰,居住在那里的人都信仰它——如果那个世界除了您之外还有其他居民的话。
您画过许多南瓜了,许多许多。79年以后,您画过一幅《舞动的南瓜》,与其他不同。

《舞动的南瓜》
这是沉潜以后的您。仍然信仰着最高的神,但这个神已经起来跳舞。也许您仍静默,内心却有些粼粼微波。
两个世界来来往往,走动得多了,身心都会开阔。
听闻您现在极少外出,也避免会客,不逛商店,不会使用电脑和手机,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这有渊明先生桃源的味道。极好。
愿您在桃源中永生。
来自南方
二零一七年二月
无限之梦——草间弥生作品收藏展 第二季

展览时间:2017.02.14——2017.03.15
展览地点:上海杜若云章画廊(上海市.永嘉路498号)
草间弥生无限之梦无限延续。经过了大受欢迎的第一季,第二季的展览将于2月14日情人节甜蜜再开——草间弥生曾经说过,希望她的作品能够传递爱与和平的信息,而在这样一个有爱的日子,杜若云章画廊也将为大家全场呈现新一批的草间弥生的艺术作品。 对南瓜的这种可谓偏执的迷恋,始于草间的童年记忆。爷爷经营的农场里的南瓜,对幼小的草间弥生来说,就像某种宗教信仰中的神,带给她喜乐和安慰——抚慰人心、让人快乐、几乎带着神性的这颗南瓜,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一颗蔬菜的意义。
“过去我的创作主题多聚焦‘生与死’,现在我更关注的主题是对宇宙神秘性的敬畏,幸福社会、爱与和平的愿望。这里面还包含着对于人类使命、对爱的认识,我经历了一个经过光、爬上楼梯、进入宇宙的过程,我多年来的痛苦和辛苦都在这一刻得到解脱。中文成语‘生老病死’是我喜欢的词,我一直在想自己的生命会以怎样的形式结束,希望上天看我,是完美的人生。”就让我们用草间弥生的这番肺腑之言作为该文的结尾,同时作为本次展览的开始,引导你探索一个不一样的草间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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