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快消前瞻
11月上旬的郑州,“新宋河启航”的新闻发布会上,背负着百亿债务的老牌名酒宋河酒业,在锅圈创始人杨明超的掌舵下完成了司法重整,正式进入全新的发展阶段。

图片来源于“宋河酒业”公众号
这场发布会意味着,锅圈对宋河酒业长达近两年的“拯救行动”取得了关键进展。来自锅圈团队的王水云已正式接替辅仁药业的朱文臣,成为宋河酒业的新任法定代表人,核心管理层也完成了“锅圈系”的更迭。

截图自企查查
从2012年营收22.5亿元稳坐豫酒“老大”的巅峰,到2022年底债务缠身宣告破产重整,再到2024年1月火锅食材连锁起家的锅圈实业跨界入主,这家有着56年历史的河南名酒企业历经沉浮,将复兴的希望寄托于“门外汉”锅圈。
而在发布会现场,锅圈创始人杨明超更抛出惊人观点——“传统烟酒店这个行业将消失,将被具有数字化能力的酒饮折扣所替代,这是不可逆的方式。”
此言一出,迅速引发传统渠道从业者的反弹,指责其“拉踩”线下渠道,实为推广自有“数智酒仓”模式铺路。
如今,面对百亿债务与白酒市场的存量竞争,“锅圈化”的宋河酒业究竟迎来的是涅槃重生,还是一场跨界冒险?锅圈创始人杨明超的快消打法,又能否真正唤醒这棵沉睡的老树?
百亿债务压顶的宋河,从十七大名酒到破产重整
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回到故事的起点:这家曾与茅台、五粮液同列“十七大名酒”的河南骄傲,是如何一步步滑落至破产重整的境地?
宋河酒业的前身可追溯至1968年鹿邑县国营酒厂的成立。凭借浓香型白酒的卓越品质,宋河酒业于1989年与茅台、五粮液等一道跻身“中国十七大名酒”,成为河南省唯一上榜的国家级名酒。
上世纪90年代初,“东奔西走,要喝宋河好酒”的广告语家喻户晓,宋河酒厂迎来首个高光时刻,利润在短短几年内从2亿元飙升至6.9亿元。
然而好景不长,90年代中后期宋河酒业开始走下坡路,1994年前后陷入经营困境,年销售额一度骤降至不足2亿元。2000年前后宋河酒厂出现第一次生存危机。
2002年,同为鹿邑本地企业的辅仁药业董事长朱文臣出手“相救”,以5000万元价格承接债务、增资扩股,收购宋河酒厂85%股权,企业更名为宋河酒业。
在辅仁药业的主导下,通过“资本+营销”加持,宋河酒业借电影植入、广告投放等手段重回高位,2012年销售额突破22.5亿元,再度成为豫酒“带头大哥”。“豫酒酒王”,稳坐河南白酒第一。这也是宋河酒业历史上的巅峰时刻。
然而,“成也辅仁,败也辅仁”——2015年宋河酒业谋求上市未果,随后其控股股东辅仁药业被曝出资金占用和财务造假丑闻。2019年辅仁药业突然“爆雷”,账上18亿元资金却拿不出6000万元分红,抽丝剥茧的造假黑幕令宋河酒业瞬间陷入信用危机。更糟糕的是,辅仁药业为自救多次挪用宋河酒业资产抵押贷款,从基酒、散酒到酒罐设备统统质押,掏空了宋河酒业的家底。
巨雷之下,宋河酒业经营停滞、经销体系瓦解,债务雪球越滚越大。
2023年6月,河南鹿邑县法院裁定受理宋河酒业及其子公司宋河酒实业实质合并重整的申请。据裁定书披露,截至2023年4月28日,宋河酒业负债总额高达115.86亿元,净资产为-98.34亿元。企业资不抵债,不得不于2022年底向法院申请破产重整。
重整方案通过“出资人权益调整+债权人利益平衡”,将普通债权清偿率从不足10%提升到约35%,为约350家债权人和企业本身争取到一线生机,但这把债务达摩克利斯之剑并未完全远去。
锅圈入局:1.8 亿“续命”,火锅连锁接盘老名酒
辅仁系爆雷、重整启动之后,宋河的控制权悄然完成了“易主”。
2023年底,宋河酒业及其子公司宋河酒实业的法定代表人由辅仁药业董事长朱文臣,正式变更为锅圈实业团队成员王水云,并同步完成多名旧高管的清退,“锅圈系”全面接管日常经营。
股权层面,企查查显示,辅仁目前仍持有宋河约52%的股份,但企业的经营权和实际控制权,已经转移到杨明超为首的锅圈团队手中。百亿债务压顶、管理层换血,一家老名酒就此被推上“锅圈时代”的新起点。

截图自企查查
让很多河南人津津乐道的是,这次“接盘”的主角并非传统酒企,而是同样发迹于中原的火锅连锁企业——锅圈食汇。
公开资料显示,锅圈2017年创立于郑州,短短数年间在全国铺开逾1.2万家门店,服务超过3000万会员,2022年营收已超过70亿元,成为“在家吃火锅”的龙头品牌。

截图自锅圈食汇官网
而其创始人杨明超,正是鹿邑人——宋河酒厂所在地也在鹿邑县宋河镇,这层“同乡”关系为这场跨界并购增添了几分情感色彩。他在发布会上坦言,自己小时候住在酒厂边上,对宋河“有很深的感情”,此番入主“既是商业决策,也是回乡情怀”。
从商业路径看,锅圈并非仓促入局。早在2020年底,宋河就已成为锅圈供应链合作伙伴之一;到2024年1月,锅圈以重整投资人身份正式介入宋河经营。
杨明超对外公开的数字是:16个月投入1.8 亿元,“买下宋河两年的发展时间”。在这段“托管期”内,宋河的单瓶酒出厂均价从二十多元抬升到约80 元,毛利率则由40% 出头提升至60%甚至更高,年盈亏平衡点从约8.7 亿元压缩到3亿多元,被外界视为一场典型的“快消式休克疗法”。
具体打法上,锅圈先动的是“刀刃向内”的产品结构。新宋河对原有438款老产品进行大规模瘦身,仅保留并重构约20款核心单品,围绕“宋河·红”“宋河·青”“宋河·紫”三大系列,分别对接大众宴席、商务用酒与高端文化场景,并预告将推出9.9元/500ml 的纯粮光瓶酒切入大众口粮酒市场。在锅圈看来,这是把自己在火锅生意里行之有效的“少即是多、做大单品”的快消思路,复刻到白酒上。
从结果看,锅圈入局的第一阶段确实帮宋河“续上了命”:债权重整接近尾声,工厂重新开火,产品矩阵从混乱走向聚焦,财务指标初步脱离“生死线”。
但在杨明超的设想里,这场“止血疗程”只是开局,真正的故事,从他为宋河画出那条通往百亿的增长曲线开始。
杨明超的“人口红利账”,一亿河南人撑得起“百亿宋河酒”?
在发布会的尾声,杨明超给这条增长曲线配上了一个极具传播性的口号——“一亿河南人,百亿宋河酒”。算术非常朴素:河南常住人口接近一亿,只要人均每年为宋河贡献100元消费,这家老名酒就能实现年销百亿。
把这句话放在台上,它极具煽动力;但一旦把这笔账摊开到现实盘面,就会发现:人口红利的“朴素乐观”,撞上的是河南白酒市场的冷冰冰结构。
先看河南白酒的大盘。
河南省酒业协会发布的《2023年河南酒类行业市场发展报告》显示,当年河南白酒市场规模约668.19亿元,省内活跃品牌超过4000个,其中本土品牌销售额约142.36亿元,仅占全省白酒市场的21.31%,近八成份额被贵州、四川、江苏等外省名酒瓜分。
换句话说,河南人爱喝酒没错,但大部分喝的不是豫酒。


图片来源于酒业家
更直接地看宋河在这盘棋上的位置:在这块668亿的大盘里,销售额排名前十的酒企中,贵州茅台约占29%,五粮液20%,郎酒11%,洋河10%,而宋河酒业的份额只有约2%,处于第三梯队,近几年销售额一直徘徊在6亿—10亿元区间。
换句话说,巅峰时期曾做到22亿元、在豫酒中“一家独大”的“河南酒王”,如今在自己大本营的市占率只有个位数、体量约在“10亿出头”这一档。
而要在十年内跨越到百亿规模,意味着至少要做一个10倍以上的成长,而且是在行业整体“量价齐跌”、经销商普遍动销下滑三四成的大背景下去完成——难度可想而知。
更具有象征意义的是:
多篇行业研究已经反复提到——河南是白酒消费大省,长期稳居全国白酒消费前列,但尚未实现本土白酒企业上市的突破。
与之对比,四川拥有五粮液、泸州老窖、水井坊、舍得酒业等4家白酒上市公司,仅这4家企业在2024年上半年就合计实现营业收入超700亿元;白酒板块的利润“半壁江山”由川酒贡献。
安徽同样有古井贡酒、迎驾贡酒、口子窖、金种子酒“四朵金花”齐列资本市场,构成完整的“徽酒板块”。
反观河南,“六朵金花”(仰韶、杜康、宝丰、宋河、赊店、皇沟)内斗多于协同,长期陷于各自为阵、难以做大做强:
一是品牌梯队分散:仰韶是龙头,营收体量居前;宋河、赊店、皇沟等处于第二、三梯队,多年在个位数到十亿出头徘徊。
二是资本化程度不足:没有资本市场的输血和治理约束,很难在产能升级、全国化渠道建设、品牌大投放上进行持续、系统性的投入。
在这样的结构下,豫酒整体“做不大、走不远”——河南承担了全国白酒的巨大消费体量,却在品牌与资本层面,长期处于“给别人打工”的状态。对于宋河酒业来说,这既是现实的天花板,也是如果想冲击百亿必须正面破解的产业级难题。
根据酒业家近期调研发现,2025年河南白酒市场呈现几大显著变化:
河南主流价格带从过去的100–200元下移到100元左右,100元以内的光瓶酒因性价比优势持续畅销;
次高端、高端白酒在政务消费下滑的冲击下,价格和动销普遍承压,经销商全年动销下滑30%以上,九成以上酒商处在亏损状态;
酱酒份额从高点回落至35%以下,库存压在许多经销商账上,动辄三五百万。
在一个总盘子收缩、消费者下沉、经销商普遍亏损的市场里,宋河酒业想从外省名酒嘴里“夺食”,本土对手又个个都在焦虑谋变,难度远不是一句“一亿河南人,每人一百块钱”那么简单。
似乎是意识到正面拼产能、拼品牌短期内几乎不可能一蹴而就,锅圈选择从自己最熟悉、也最具破坏力的一环下手——渠道。
于是,在同一场发布会上,杨明超抛出了另一句掷地有声、甚至更具争议的重话。
“新官上任”放出狠话:烟酒店这个行业将消失
杨明超在发布会上断言:“烟酒店这个行业将消失,将被具有数字化能力的酒饮折扣所替代。”
当外界仍在质疑“卖火锅食材的为何要来拯救白酒企业”时,杨明超似乎已带着一套完整的渠道重构逻辑入场。而他剑锋所指的,正是传统白酒流通的命脉所在——烟酒店体系。
他所指的“烟酒店”,是自上世纪80年代末酒类专卖经营权放开后,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街头夫妻店。它们构成了白酒流通领域最庞大的“毛细血管”。
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3年此类店铺数量约达490万家,其规模之巨,正是杨明超意图用“数字化”模式去颠覆和重塑的广阔战场。

快消前瞻拍摄烟酒店
以河南为例,业内估计全省烟酒店保有量达数十万家之多。多年来,烟酒店凭借贴近社区、服务熟客,一直是酒企深耕终端市场的重要渠道,许多老牌名酒的县乡销量都离不开这些小店主们的辛勤“守店”。
然而近两年,这一传统渠道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消费趋势方面,根据中国酒业协会联合毕马威发布《2025 中国白酒市场中期研究报告》,高端白酒市场增速放缓,2025年上半年动销最好的反而是100~300元及100元以下的平价酒。不少千元级名酒出现价格“倒挂”,终端卖价甚至低于进货价,让烟酒店利润大幅摊薄。
客户结构方面,中国报告大厅发布的《2025-2030年中国烟酒行业重点企业发展分析及投资前景可行性评估报告》指出,传统烟酒店曾以地理位置优势和稳定的企业团购客户为根基。过去十年间,许多店铺通过服务周边企事业单位的宴请、礼品采购需求,年均获利可达数十万元。因此,过去支撑烟酒店营收的60%~70%是企事业团购、大客户订单,但今年以来经济环境影响下,不少单位团购需求锐减,消费档次也纷纷降级。
渠道冲击方面,《2025-2030年中国烟酒行业重点企业发展分析及投资前景可行性评估报告》指出,随着电商平台渗透率超90%,企业采购模式彻底改变:线上比价便捷性与物流效率削弱了烟酒店的价格竞争力,而其有限的商品种类更难满足多元化采购需求。近年来酒类电商平台、社区团购兴起,消费者动动手机就能下单白酒送货到家。美团、饿了么等生活服务平台也推出“30分钟送酒上门”业务,很多烟酒店被迫接入平台参与竞争甚至降价抢单。
中国烟酒流通协会预测,到2025年全国烟酒零售店数量将大幅减少约17%~22%,其中以个体夫妻店为代表的小型烟酒店将成为关店潮的重灾区。可见行业变局下,大量传统烟酒店正走在命运的十字路口,面临转型抉择。
在此背景下,杨明超高调宣称“小店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数字化的折扣酒饮店”,无疑戳中了无数烟酒店从业者的敏感神经。
发布会言论传出后,不少烟酒店店主在社交媒体上表达愤怒与不满,认为杨明超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为了给自己的“酒仓”造势而贬低现有渠道。有河南业内人士质疑:“杨总说传统烟酒店会消失,这话可把全省几十万烟酒店老板给得罪了。渠道革命没错,但还没起飞就先拆桥,是不是有点冒险?”
也有人担心,锅圈习惯的快消打法未必适用于白酒这个特殊行业——“最怕的就是用做速冻食品的思路来做酒,白酒讲究的是文化和底蕴,快消模式能复制吗?”
这些质疑直指核心:白酒销售不同于火锅料等快消品,消费者对于酒的品牌价值、文化认同和场景体有着更高要求。如果一味追求渠道效率、价格便宜,是否会伤害品牌长期价值?
面对争议,杨明超并未在公开场合作过多回应。不过,从锅圈方面透露的信息看,他的用意并非彻底“消灭”烟酒店,而是希望提供一种数字化转型的样板。锅圈计划在河南全省建设800家“宋河数智酒仓”网点,通过整合线上线下流量提升单店盈利,为传统烟酒店的升级探索路径。
换言之,他希望未来的酒类终端店不再只是卖烟卖酒,而是通过数字工具和多品类运营,进化为“小型酒饮便利店+体验中心”。
快消模式嫁接白酒,锅圈的“酒饮折扣店”设想
在杨明超看来,锅圈是做“吃”的生意,宋河是“喝”的生意,两者的消费人群和渠道存在重合,通过此次重整可将锅圈打造成为“喝的锅圈”。
与传统烟酒店相比,锅圈为宋河酒业规划的是一种“多业态、强数字化”的终端形态——所谓“数智酒仓”:
一、店里不只卖白酒,还卖精酿啤酒、低度果酒、饮料、冰淇淋、烘焙、咖啡甚至早餐等九大品类,靠高频品类引流;
二、借助自建系统采集销售数据,摒弃了白酒行业传统的压货分销模式,用“终端开瓶率”而非进货量来考核渠道,减少“压货”;
三、通过外卖、即时配送平台,形成“30分钟送酒到家”的服务闭环,把宋河从“酒厂”推向“酒饮到家”的平台型角色。
这套逻辑,本质上是在借用锅圈多年磨出来的“社区零售+即时消费”经验,试图让酒类终端从“一个货架、一把钥匙的夫妻店”,进化为“小型酒饮便利店+体验中心”。
对于宋河酒业这场跨界重整,业内评价可谓褒贬不一。支持者认为锅圈的介入给这个老牌酒企带来了互联网时代的思维和效率,有望打破传统白酒行业因循守旧的陈旧模式。
质疑者则提醒:白酒毕竟不同于火锅底料,它有自己“慢工出细活”的属性和消费逻辑。锅圈在餐饮零售积累的快消基因,能否真正与白酒融合,仍是未知数。
锅圈&宋河酒业的野心能实现吗?
放在更大的坐标系里看,宋河的困局并不是一家的孤例。河南不缺喝酒的人,缺的是能在全国站得住的强势品牌与产业组织能力;宋河酒业的复兴,不只是一家老名酒的命运,也是豫酒能否摆脱“大而不强”标签的缩影。
锅圈的算盘不算天真——它看到的是渠道与场景的变革机会;但如果忽略河南白酒市场几十年形成的“烟酒店江湖”、外省名酒盘踞七成以上份额的现实,以及整个行业正处在深度调整期的宏观背景,那么“百亿宋河”就会从一条艰难但有可能的路径,变成一则只适合在发布会上朗读的故事。
归根结底,真正决定结果的,仍然是那句老话:看长期,看现金流,看产品和渠道在一线市场的真实表现。眼下的宋河酒业,刚刚从债务泥潭中爬出,离“百亿”的距离,远不止“每个河南人多喝一百块钱那么简单”。
再从现实约束看,锅圈和宋河酒业面临的核心难题可以概括为:旧品牌要重塑,新故事却难落地。
一边是宋河酒业在辅仁药业“掏空”和多年沉寂后,品牌认知在年轻人心中几乎归零,想从“十七大名酒”的历史光环,重建成一个有社交属性、能撑场面的现代品牌,注定是场需真金白银和时间的持久战;
一边是河南白酒市场本就极度内卷,本土酒企份额不足两成、七成以上被茅台、五粮液等全国名酒占据,省内还有仰韶、杜康、宝丰等“六朵金花”在前,行业整体又处在量减价跌的存量博弈期,在这种环境下同时去做1699元的“宋河·紫”和9.9元的光瓶大曲,很容易在高端被强势名酒碾压、在低端卷进血海价格战;
再叠加锅圈想用“砍SKU+万店连锁+数智酒仓”这套快消打法去改造一个高度依赖人情网络和场景消费的白酒行业,其“酒饮平台”“喝的锅圈”愿景虽有想象力,但要跑通,前提是宋河先在品牌力、核心大单品和渠道关系上补完课。
否则,雄心勃勃的“百亿宋河”,更像是一句提气的口号,而不是一套经得起市场和周期检验的商业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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