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每天,全世界的人们打开电脑,输入问题,等待几秒钟,一段来自AI的回答就出现在屏幕上。然而看起来高效智能的技术,并非在真空中运行。
牛津互联网研究院研究员詹姆斯·马尔登试图把视线从屏幕移开,追问支撑AI运转的物质条件是什么。在肯尼亚,内容审核员反复接触暴力影像;在冰岛,支撑AI的数据中心飞快消耗着电力;在爱尔兰,一些配音演员发现,自己的声音被用于训练 AI,却未被告知,也未获得补偿。这些故事被他记录在《投喂AI》一书里。
在与界面文化的对谈中,马尔登将人工智能描述为一台抽取机器,智能并不凭空产生,它在持续吸纳人类劳动、知识与自然资源。从艺术家的创作成果,到为数据中心供能的水、电与矿产。
在马尔登看来,这种运作方式并非断裂,它继承了平台经济乃至更早资本主义形态中的抽取逻辑,同时又在强度上发生了变化。正因如此,如果不理解AI是如何被“投喂”出来的,我们也就难以理解,它正在如何重新组织劳动、分配价值,并改变人们与技术、资源和彼此之间的关系。
[英]詹姆斯·马尔登 (James Muldoon) [英]卡勒姆·坎特 (Callum Cant) [英]马克·格雷厄姆 著 贾青青 牟一凡 译
中信出版社 2025-10
01 打破AI神秘主义的想象

界面文化:最早是怎么开始写这本书的?
詹姆斯·马尔登:这本书源自我们在牛津互联网研究院参与的一个研究项目,它隶属Fairwork项目,核心目标是理解数字平台劳动者的处境,他们在怎样的条件下工作,又是如何被平台对待的。研究团队会依据劳动者的待遇和工作条件,对公司进行评分。通过公开这些结果,给平台施压改善情况。
FairWork此前已经在数字劳动平台方面做了大量工作,比如网约车、外卖配送,以及家政劳动。但随着人工智能的迅速发展,我们意识到如果不去理解AI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就无法真正理解当下数字劳动的全貌。
这些链条里的劳动者既包括工厂工人,也包括白领员工,有直接从事数据标注和内容审核的人,也有在日常工作中被算法监控,其行为反过来成为训练数据的劳动者,也包括作家、艺术家和音乐人,他们的作品与知识劳动,构成了AI数据集的一部分。
界面文化:你把AI描述为一个巨大的抽取机器。你所说的“抽取”具体是什么意思?如果把它和上一代的劳动形式,比如平台劳动、零工经济相比,它们差异体现在哪里?
詹姆斯·马尔登:在ChatGPT刚发布、人们开始接触聊天机器人时,很多科技公司都热衷于把AI描绘成一种魔法,它似乎能够自发提出新的、有创意的想法。
但这种说法制造了我们称之为AI神秘主义的想象,好像AI拥有某种不可思议、超出理解范围的能力,一种脱离既有数字技术谱系的存在。
我们提出“抽取”的概念,正是为了拆解这种想象,把目光拉回AI实际的运作方式。首先它并不是什么漂浮在云里的虚无之物,是需要着非常具体、物质性的基础设施,比如数据中心里的服务器、跨洲铺设的海底电缆。
更重要的是,AI的运转高度依赖一系列被刻意隐藏的资源,真正让AI成为可能、产生价值的,并不是算法本身,而是人类劳动、创造力,以及用于制造芯片、冷却数据中心的大量自然资源。当你点击ChatGPT的按钮、输入一个问题时,背后其实发生的是一次规模巨大的抽取:你在抽取电力和水资源,你在抽取人类劳动,同时,你也在抽取人类长期积累的知识和创造力。AI公司再将这些被重新包装后的成果,以付费服务的形式返还给我们。
维基百科条目、数以百万计的书籍、文章、歌曲和艺术,往往是在未经同意、也没有补偿的情况下,被直接从互联网上收集利用。这正是为什么今天许多AI公司正面临大量诉讼。
界面文化:但你觉得这是AI带来的吗?“抽取”似乎是资本主义的一个普遍特征,比如平台经济也是靠抽取来扩张的。
詹姆斯·马尔登:在书中确实提出了这样一个判断,在很大程度上这是一种延续,是与更早的资本主义形式之间的连续。人工智能公司只是这一长串抽取性机制中的最新一环,这些机制本身可以一直追溯到资本主义的起源。
如果你想理解AI劳动是如何被组织的,其实完全可以往回追溯到奴隶制,追溯到19世纪资本主义工厂里的劳动制度,再到20世纪后期的呼叫中心和业务流程外包体系。尤其是如果把它放进“化石资本主义”的历史中来看,也就是资本主义如何通过化石燃料的持续抽取来获得动力,你会看到一种非常明显的历史连续性。
但与此同时, AI的确具有一些相当独特的特征,我不认为在人类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时刻,我们曾见过如此大规模的对人类创造力的攫取。劳动平台当然有很多问题,它们压低工人的工资,提高劳动强度,这些影响已经非常严重。但在AI这里,你看到的是数以百万计的书籍、文章和歌曲被整体性地拿走,没有补偿,也没有对创作者的承认,再把它们出售给那些需要创意产出的人。
界面文化:也许我们可以顺着这个逻辑进入下一个问题。你在书中写到了AI产业中的七种工作类型,把艺术家包括了进去,也涵盖了一些收入更低的工作,比如数据标注员。为什么会选择这七种工作?它们都在系统非常关键的位置吗?
詹姆斯·马尔登:我们选择讲述这个故事的方式,是通过这七位劳动者的个人生活展开的。从根本上说,我们是希望从“制造了人工智能的劳动者”的视角,来讲述人工智能本身。
比如,我们会写到一位来自乌干达北部城镇古卢(Gulu)的数据标注员。她所在的设施,由一家总部在加州的公司外包运营。我们描述了数据标注产业外包过程,这种工作是如何被不断转移到全球南方地区的,
你可能会被带到冰岛一座数据中心,去理解AI的硬件和基础设施层面:不仅是数据集如何被人工编码、整理和准备,还包括计算机芯片如何制造,以及AI的训练任务是如何被分发到全球各地的数据中心,在那里完成实际运算的。我们也会讲述芯片制造工厂里的某个人的故事,比如在台积电,或者英伟达的某个外包承包商那里。
界面文化:标注这个产业在AI出现之前,其实就已经存在了,比如谷歌、Meta早就把内容审核外包到菲律宾。新的AI产业会不会意味着一种更系统化的管理方式,让工人的日常工作节奏更被压缩、更容易被榨取?
詹姆斯·马尔登:是的,把工作外包到全球南方,如果往前追溯,可以回到制造业的外包。事实上也是中国在1990年代及之后快速崛起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如果再把视角收紧到技术行业,1990年代的印度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节点。那时外包的不是技术意义上的“高端工作”,而是后台办公室、行政管理、呼叫中心、校对、会计等事务。人们逐渐意识到,这些原本需要在美国或英国完成的工作,可以在印度、巴基斯坦等地用更低的成本完成。
IT行业已经这样运作了很多年,许多国家也沿着印度的路径发展起来。但这一切都依赖于一个前提:高速、稳定的互联网连接。只有当宽带基础设施真正铺开,这种模式才有可能在更大范围内复制。
在书中我们讲述了一个关键节点,非洲高速宽带的发展。真正让东非地区、以及那些在英国殖民体系下形成英语网络的国家,比如肯尼亚、乌干达、坦桑尼亚,进入这一工作体系的,是2008或2009年在蒙巴萨港铺设的第一条高速光纤电缆。从那一刻起,公司可以稳定、快速地传输大文件,不再频繁掉线,也不再依赖效率低下的卫星系统。这使得这一地区突然具备了可用性。
因此西方公司拥有非常强的动力去推动全球互联。一方面,如果你是电信公司或大型互联网平台,你可以出售这些连接,另一方面对其他公司来说,这意味着可以获得一个规模更大、成本更低的劳动力池。
在这样的背景下,AI公司只是顺着既有趋势继续前进,非常轻易地就建立起数据标注设施,工作被送往任何一个劳动力更便宜的地方。如果你在巴基斯坦某个地方运营一家数据中心,和Meta签约,你实际上是在和世界各地的其他中心进行隐形的、持续的竞争。
这一点和过去非常不同。在制造业里,如果你在中国东南沿海有一家工厂为耐克生产鞋子,要把生产线整体转移到另一个国家,是一件成本非常高的事情。你需要转移库存、重建关系网络、搭建流程,AI产业里情况完全不同,很多时候只需要按一下按钮。
界面文化:这听上去像是一种极端化的全球化,现在的劳动可以通过笔记本电脑,发去任何地方工作。
詹姆斯·马尔登:正是这样。对公司来说退出成本也低得多,这反过来又进一步加剧了竞争。在我们的田野调查中,他们其实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处在一种与全球同行直接竞争的状态中。
科技公司本身会对所有外包合作伙伴进行排名,他们会说,这个月你的表现还可以,但菲律宾的合作伙伴能比你便宜10%,那么下个月,我们可能会把更好的合同给他们。这就制造出一种强烈的感受:全世界的劳动者都被拉进了同一场竞争之中。如果你不够快、不够便宜、不够高效,工作就会被送到另一个地方去。
界面文化:你还提到了基础设施对这一切的重要性,可以具体谈谈吗?
詹姆斯·马尔登:我觉得很多AI公司并不希望我们意识到,在这些看似轻量、无形的技术背后,究竟依赖着多么庞大的物质基础设施。
这些成本究竟有多大,本身又是一个高度争议的问题,不过我们仍然可以掌握一些片段式的信息。比如一个大型数据中心的平均用水量,大致相当于一个拥有八万人口的小镇。即便按照AI公司自己的说法,未来的电力成本也将是天文数字。许多大型科技公司已经开始考虑直接投资能源生产设施,无论是太阳能、水电,还是其他形式的能源。
这将成为未来技术影响中的一个关键问题。因为AI的发展,意味着我们需要在全球范围内建设越来越多的超大规模数据中心,而这些数据中心将持续消耗数量惊人的水、电和其他自然资源。尤其是在头部科技公司关于AI的营销叙事中,它们往往刻意回避对物质基础设施的讨论,也不愿意强调AI所带来的巨大环境成本。
我们采访了数据中心的工人,也采访了数据中心的CEO,试图理解AI正在如何改变他们的工作。我们采访了一位冰岛数据中心的CEO,他告诉我们,自从AI出现之后,加诸在他的数据中心上的需求发生了明显变化。他的一些特定计算服务机架,能源消耗大约变成了原来的三倍,因为AI训练的工作负载要比其他类型的计算密集得多。
相比之下,像银行、咨询公司这样的企业客户,并不会对数据中心造成如此大的压力。但AI的出现突然改变了这一切。这其实是在一个很小的尺度上,讲述了一件正在全球各地发生的事情,AI对能源和自然资源的需求,正在不断攀升。
02 未来管理层与劳动者可能进一步分裂
界面文化:说到就业危机,很多人都会担心自己受到AI的影响,当我们谈论“工作的未来”时,你有没有一些判断?比如在未来资本和大型公司,可能会越来越多地使用AI来调度和管理工人。这会不会改变劳动方式,甚至进一步推动零工化?
詹姆斯·马尔登:到目前为止我们看到的是,劳动市场中一些重要领域要么直接消失了,要么经历了非常剧烈的收缩。尤其是在白领工作中、技能门槛较低的部分,比如行政工作,也包括一部分创造性劳动。
基本上,只要公司认为有可能用语言模型或类似技术替代人类劳动,它们就非常愿意去尝试。结果之一是,人们发现自己做着类似的工作,却拿到更少的报酬;某些行业中的岗位数量明显减少;而留下来的人,则必须工作得更快、更辛苦,才能赚到几年前同样多的钱。
我们已经可以在几个具体行业中看到这种变化。比如语言翻译,现在在很多场景下已经可以相对轻松地由AI完成。再比如平面设计、市场营销、为期刊和杂志撰写文案。过去可能按每词50美分支付稿酬的工作,现在在很多地方几乎已经不再付费,因为这些任务被直接交给了AI。整个创意产业都在发生类似的变化,包括电影制作、电子游戏开发,以及其他形式的媒体生产。
界面文化:正因为创意产业正在发生变化,人们所阅读、观看和消费的内容也会随之改变。如果内容发生改变,人们如何理解世界、认识世界也会受到影响。你在书中写到“数据殖民主义”,因为AI依赖数据来训练,而很多数据都来自全球北方,如果我们的知识越来越多地来自聊天机器人,这会不会形成一种新的“知识殖民”?
詹姆斯·马尔登:一个不幸的现实是,在AI公司寻找训练数据时,英语语言资源往往被优先选择,他们熟悉、理解的世界也被优先纳入模型。而在此之前,西方科技公司与世界其他地区之间的巨大不平等,本身就已经存在了几十年。
长期以来,西方公司主导着前沿技术的发展。最早使用数字技术的人,开始创造新的知识来源,把它们数字化、上传到网络,参与Reddit讨论,在维基百科上撰写条目。当我们进入AI阶段时,其实只是看到这些不平等以另一种形式被映射进产品之中——它们被嵌入技术本身,并进一步被放大、被固化。
当你成为ChatGPT的用户,如果你问它 “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是什么”,它回答“披萨”并不令人意外。因为它的数据集中,并没有太多关于肯尼亚某道地方菜肴,或者其他地区日常饮食的内容。
很多时候你还会发现,只要你谈论的是一个远离硅谷和技术中心的具体地区,比如中国西北的某个小城,聊天机器人对这些地方的理解就会迅速变得贫乏,因为这些知识从未被系统性地数字化、上传,或纳入训练数据。没有来自那个小城的人参与模型的生产过程,也没有人把食谱写进维基百科或发到Reddit上。那些知识只是在家庭中、在几代人之间口耳相传。
所以,我认为你看到的确实是一种结构性的延续。你可以把它称为“数据殖民主义”,它持续地优先某些理解世界、描述世界的方式,而让其他经验和知识长期处在边缘。
界面文化:除了书里写到的七种工作,现在在我们的就业市场、在办公室里,AI也已经进入了几乎所有工作领域,特别是白领劳动。你有没有发现它对我们工作的改变?
詹姆斯·马尔登:是的,我觉得许多关于当代工作场所的分析都显示,真正最容易受到AI影响、风险最高的,往往是白领劳动者。当然,我们可以想到AI在物流管理中的作用。但在我们拥有更复杂的机器人之前,你仍然需要人类工人去搬运包裹、处理事务,确保配送与供应链运转。
我们在过去10到20年里看到的一件事是,那种“所有人类都会被机器人替代”的叙事,并没有成为现实,因为部署更先进的机器人技术,风险和成本往往太高了——坦白说,公司支付给人类工人的工资又是那么低。
如果你要付钱给软件公司,为你的设施设计、开发一整套新的机器人系统,是数以百万美元计的成本,而你给工人付最低工资,他们仍然会来上班。他们对你的业务如何运作有更好的理解和情境知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而且他们辞职或累了,你也可以随时用其他人类替换。
所以我们真正看到的是人类工作的进一步贬损,以及管理层与劳动者之间的进一步分裂:管理层掌握知识、资源、对系统如何运作的理解;工人则被进一步去技能化,变成机器里的一个齿轮,他们不再需要任何知识,因为他们完全可以被消耗、被替换。
这就是很多物流行业现在的运作方式:仍然主要靠人类,但劳动队伍更去技能化、更被规训。
03 很多在创造价值的工作没办法拿到高薪
界面文化:所以你觉得这会改变工作的阶级结构吗?大卫·格雷伯在《毫无意义的工作》中认为一些工作实际应该有更高的价值,比如照护者,比如护工和社工。你觉得AI出现之后,会不会让工作的阶序产生变化?
詹姆斯·马尔登:我觉得AI对薪酬结构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人们会如何被报酬化,具体会是什么样,还要再看。
当你想到大卫·格雷伯和“狗屁工作”这个论点时,他想指出的一点是:我们社会里大多数工作如何被付薪,其实是很荒谬的。我不认为很多人会把金融从业者、律师、或者四大会计咨询当作世界上最有价值、最重要的工作,对吧?它们并不生产人们会认为是促进人类繁荣的东西,也不生产你会认为是基本服务所必需的东西。
然后你再想那些确实在创造价值的工作,我觉得很多普通人都会认为这些功能极其重要:教育孩子、照护老人、确保城市环境正常运作,让道路干净,让公共交通可用……
他的重点就在这里:这些工作薪酬并不高,因为它们并不做那些与高权力、全球资本主义的高薪结构相关联的事情。后者通过某些制度安排让自己富起来,而这基本上涉及对大量劳动者的剥削,但这些劳动者做的可能是更有价值的工作。
所以当我们想到AI时,问题就变成:这会不会导致一次巨大的重新评估,从而改变谁拿到更多钱?我觉得很遗憾,这很可能不会发生。AI目前被使用的首要方式之一,是进一步规训劳动队伍,减少某些劳动者能拿到的钱,因为他们可以如此容易地被AI替代;同时让人们的工作更难、要求人们更快地工作、交付更多,因为他们现在要与某些自动化功能竞争。
界面文化:你怎么看中国在这一体系中的位置?
詹姆斯·马尔登:在AI领域,最具竞争力的两个国家就是中国和美国,但与此同时,我们也看到了显著的差异。一个典型的例子是数据标注行业,与美国相比,中国在很大程度上并不会把数据标注工作外包到海外。这构成了一个重要分野。
在美国,政府在数据标注问题上采取的是一种相对放任的态度。你会看到美国在芯片和硬件层面实施了高度保护主义的政策,试图阻止地缘政治对手获取某些关键技术和设备,对美国公司向特定国家出售相关产品加以限制。但在数据标注这一环节,美国公司却可以相当自由地将工作外包到任何它们认为合适、成本更低的地区。
而中国的路径明显不同。中国更倾向于将数据标注工作转移到国内的内陆省份——也就是那些远离东部沿海、经济条件相对较弱的地区,在中国,这类数据标注工作往往被纳入国家发展项目的框架之中。公司更有可能与政府机构展开合作,这可能表现为:企业从地方政府获得长期租约、税收优惠,或者直接使用政府提供的办公楼宇;而地方政府则以某种制度化的方式,将数据标注员输送给企业,并通过协议来安排用工关系。
这种模式更接近我们所说的“社团主义”(corporatist)路径,也就是大企业与政府之间存在着更紧密的伙伴关系,而不是完全由市场机制来主导。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出于安全层面的考量。政府对产业数据、商业信息,尤其是与AI相关的敏感信息外流,持有更强烈的警惕,这被视为一种潜在风险。
政府更愿意、也更频繁地在其中扮演主动管理者的角色。因此在数据选择上,政府事实上规定了某些优先数据集,它们并不是随机抓取的,而更可能是经过批准的报纸、官方文本等,这被看作实现模型对齐(alignment)的第一步。
界面文化:在你开始系统性调查AI产业之前,也许对AI的理解并没有这么细致。在这个调查过程中,你有没有遇到过某些故事,或者某个人,真正改变了你对AI的看法,甚至动摇了你原本的认知?
詹姆斯·马尔登:有一个故事,对我们冲击非常大,那发生在肯尼亚。一位女性在Meta的一家外包设施工作,担任内容审核员。她的日常工作是查看Facebook上的帖子,判断这些内容是否违反平台的使用条款和Meta的内部政策。
这意味着,她每天都要反复观看大量暴力、血腥、包含露骨性场面的内容,或者其他Facebook不希望出现在平台上的材料。她的工作节奏大约是每50秒处理一条内容,也就是说,她每天要接触数百条这样的信息。
有一天在审核这些内容时,有一条帖子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段记录内罗毕街头一起致命车祸的视频。当她更仔细地查看时,她意识到视频中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受害者是她的祖父。
她当场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从座位上站起来,跑出去,向主管说明了发生的事情。她的主管告诉她,这确实很不幸,也很抱歉她看到了这些内容,但她的班次还有四个小时。也许公司可以考虑在第二天给她一些休息时间,但既然她已经到了岗位上,还是应该把剩下的班上完。
于是,她被迫继续工作。而这起车祸发生在内罗毕市中心,是一场严重的事故,有大量目击者拍摄了视频、照片,并在平台上不断传播、讨论。在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她审核到的一条又一条内容,几乎都与同一场事故有关,她祖父死亡的那起车祸,一次又一次地在屏幕上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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