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周姝祺

当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Friedrich Merz）的专机离开中国时，中德汽车产业的旧叙事也许正在同时结束。这次为期两天的对华访问未必立刻改变贸易数字，却可能确认一个更深层的现实，中德汽车产业将以一种更深层次的全新合作模式扩散。

作为上任以来的首次访华行程，默茨访问中国的带来的阵容格外醒目。共有30位德国企业高管随行，这是自前德国总理安格拉·默克尔（Angela Merkel）首个任期以来规模最大的德国经济代表团。大众汽车集团管理董事会主席奥博穆、宝马集团董事长齐普策、奔驰集团董事会主席康林松均在名单之列。

对于身处内忧外患之境的德国汽车公司而言，此次随同访华的一个重要目的，是要在中国主导的电动化与智能化浪潮中重新找到位置。

过去30年，中德汽车合作的逻辑清晰明确。德国提供技术与品牌，中国提供市场与规模。但如今，这一公式正在被改写。中国企业掌握着电池成本优势、软件迭代速度和供应链效率，德国汽车公司开始更多依赖中国本土科技公司的研发力量，推动自身完成智能电动化转型。双方合作不再只是生产布局的延伸，而是研发、平台与生态层面的嵌入。

默茨此行的重要一站，是来的奔驰位于北京的工厂，试乘奔驰新一代S级轿车。在康林松的陪同下，默茨深度体验了由中国自动驾驶公司Momenta提供的辅助驾驶系统。据现场披露，他在试乘后评价这一系统“令人惊叹”。

这场体验不仅是礼节性展示中德制造业的合作成果，更是一次带有明确产业信号的公开披露。中国本土技术正在深度嵌入德国豪华车的核心产品体系，并为传统旗舰车型提供关键的软件能力。

在默茨到访同日，奔驰与Momenta签署升级合作谅解备忘录，进一步深化双方在未来出行领域的合作。据悉，双方合作开发的智能辅助驾驶系统将在2026年上市的九款奔驰新车型上落地，覆盖所有细分市场。

梅赛德斯-奔驰集团股份公司董事会成员、负责大中华区业务的佟欧福表示：“中国是奔驰最重要的市场之一，未来将持续扩大本土科技合作、加速全产业链本土化升级，特别是在人工智能、辅助驾驶、车联网等前沿领域。”

另一家在默茨访华前后释放合作信号的德国汽车公司是宝马集团。2月25日，宝马宣布与宁德时代签署合作谅解备忘录，双方将围绕“电池护照”跨境数据试点及供应链碳足迹协同减排展开合作，目标是提升动力电池数据链的合规性与透明度，并在全供应链层面推进协同降碳。

碳足迹核算已成为动力电池进入欧洲市场的关键门槛。宝马与宁德时代的合作，不仅关乎企业自身的合规安排，更涉及中德企业如何在新能源汽车全球产业链和国际规则体系中寻找接口与共识。齐普策表示，可持续发展正成为德中、欧中关系的最大公约数，只有在全球范围内开展更紧密协作，产业转型才具备现实基础。

中国造车新势力蔚来也与德国供应链企业博世达成了战略合作协议。双方合作将覆盖蔚来公司旗下三大整车品牌，涉及领域涵盖线控底盘及电池管理等核心技术，包括制动控制、转向系统、驱动系统，以及车身电子与感知模块等。

在25日的中德经济顾问委员会座谈会上，吉利控股集团董事长李书福、小米公司董事长雷军、北汽集团董事长张建勇等多位中国汽车企业负责人出席，与德国企业高管面对面沟通，达成互利合作的共识。

默茨在访华第二站杭州，还与零跑汽车等多家中国创新企业展开深入交流。在欢迎午宴上，齐普策与零跑汽车董事长朱江明进行了深度畅聊。据现场人士透露，双方沟通话题包括全球电动汽车发展趋势、智能驾驶技术演进、供应链协同等。

艾睿铂亚太区汽车及工业品咨询业务负责人戴加辉（Stephen Dyer）接受界面新闻采访表示，未来中德汽车企业达成合作的新闻将会高频出现。中国汽车公司起步之初，曾系统性向德国企业学习产品开发流程、供应链管理、生产制造、市场营销以及知识产权管理等经验。而现在情况已经颠倒，德国企业要向中国公司学习，如何以软件为出发点开发智能化汽车。

德国汽车产业正处于艰难时刻。根据相关数据统计，德国汽车产业在过去一年中已累计裁员超过5万人。几乎所有主要汽车制造商及关键零部件供应商都在推进重组、压缩投资或更换管理层，以应对需求放缓和成本上升的双重压力。

以大众、奔驰及宝马为代表的德国汽车公司高度依赖中国市场，有近三分之一的销量来源于中国。然而，根据中国乘联分会数据，2025年德系品牌在华累计零售新车364.5万辆，同比下降近10%。奔驰、宝马和奥迪三大豪华品牌合计少卖了26万辆汽车。

戴加辉向界面新闻指出，德国汽车产业出现危机的根源在于，消费者对汽车的期待与定位发生转变的情况下，汽车公司过去传统的五年产品开发周期，已无法适应当前以智能软件技术为核心的时代。中国汽车企业采用更为敏捷的开发模式，产品节奏更接近电子消费品，并将软件置于核心位置。

随着中国本土品牌的崛起，戴加辉告诉界面新闻，未来中国市场或将不再是德国汽车公司主要的利润来源，而会成为技术策源地。

瑞银中国汽车行业研究主管巩旻同样向界面新闻等媒体表示，中国汽车市场在全球跨国汽车公司中的地位不断发生转变，从最初的潜力市场，向最大、最赚钱和最具成本及效率的市场演进。而现在，它应成为全球汽车公司加强企业综合竞争力的“健身房”。

“中国拥有大量工程师、完备及优质的电池产业链以及自动驾驶软硬件创新企业。更早更快地把中国纳入全球研发重心，将是决定跨国汽车公司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企业竞争力的关键。”

齐普策在随行期间指出：“中国不仅是全球规模最大的汽车市场，更是驱动产业技术变革的创新热土。任何立志于保持全球竞争力的企业，都必须扎根中国、深耕中国，构建稳固、完善的本土化体系。展望未来，持有这样的判断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加重要：忽略中国广博市场与广阔创新潜力的企业，必将错失全球经济增长和商业成功的重大机遇。”

对于老牌汽车制造商而言，向后来者的中国企业学习，在情感和路径依赖上都不容易接受，但现实正在迫使他们作出调整。

大众汽车集团已在中国市场押下重注，它在华持续加码电动化转型，从电子电气架构、车型平台到智能化系统全面投入；奔驰也在加码本土化研发，近期一笔在智能化领域的投资，是以13.4亿元入股吉利汽车集团旗下智驾公司千里科技；宝马则早在2022年砸下100亿元，在沈阳建设动力电池项目，并已在华拥有四大研发创新基地与三个软件公司。

这些动作皆表明，中德汽车产业“技术换市场”的传统分工正在发生对调，双方关系进入一个以能力重构为核心的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