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高菁

“过去的‘阵痛’主要源于供需周期的正常波动，而现在的‘困局’是对产业基础规则的冲击。”

近日，全国人大代表、天能控股集团董事长张天任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作出以上表述。

在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张天任提交了《关于抵制电池行业非理性竞争 推动全国统一大市场健康有序发展的建议》。

他指出，中国电池行业在高速发展的同时，也出现了盲目扩张、产能过剩、低价恶性竞争、产业链垄断影响公平竞争等诸多问题，不仅严重阻碍了行业健康有序发展，也对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建设形成不利影响。

锂电行业自2010年以来，已经经历了两轮较大的价格波动周期。

一轮波动在2015-2019年，受新能源汽车产业扶持政策以及供给端持续扰动影响，锂电产业链价格的风向标碳酸锂价格经历了从4.2万元/吨低点一度涨至18万元/吨的高点。

后期，随着碳酸锂产能扩张和新能源汽车补贴退坡，碳酸锂价格跌至2019年底的4.8万元/吨。期间，碳酸锂峰值价格是最低点的4倍多。

2020年起，锂电行业进入第二轮波动。在全球新能源汽车需求放量等因素的促进下，碳酸锂价格在2022年最高涨至近60万元/吨。彼时的高需求以及高利润，导致大量资本涌入，产业链企业纷纷进行大规模扩产，行业就此陷入产能过剩。在供需结构持续失衡之下，碳酸锂价格剧烈震荡，每吨价格一度跌至6万元上下。

2025年下半年以来，在储能需求爆发和供给增长滞后的双重影响下，锂电行业显露出上行周期的苗头——碳酸锂价格已重回每吨14万元/吨关口；业内频现大额订单；上下游企业扎堆扩产重启。市场普遍预期新一轮景气度回升将开启，但目前仍有大量产业链企业处于亏损状态。

张天任向界面新闻指出，与过去的行业波动相比，当前的行业“困局”呈现出三个新特征：

第一，从“周期性波动”变为“结构性失序”。动力电池规划产能过剩，原因在于部分企业盲目跟风、地方政策引导偏差，以及准入退出机制不完善。

第二，从“价格竞争”变为“安全博弈”。为在低价中标中生存，有的企业“削减安全配置，虚报参数，或者偷工减料使用劣质电芯”。当竞争从成本控制滑向牺牲安全底线，这就不再是市场行为，而是对产业生命线的侵蚀。

第三，从“市场行为”变为“规则破坏”。部分企业通过垄断上下游资源形成产业链优势，以低于成本的价格投标，挤压中小企业生存空间。这种“内卷式”竞争，本质是在破坏公平竞争的市场规则，与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方向背道而驰。

“过去我们可以靠市场自我调节来消化周期波动，但现在低价竞争开始危及安全底线、产能过剩变成资源浪费、垄断行为扭曲市场信号，就需要通过制度供给来重建秩序。”张天任向界面新闻表示。

针对电池行业非理性竞争问题，张天任具体提出五点建议：

第一，强化政策精准引导，构建产能动态调控体系，避免盲目扩张，产能过剩。建议由国家相关部委依托大数据监测全国电池产能、产量、利用率及市场需求，定期发布产能过剩预警指数，明确限制落后技术、低效产能。优化产业布局协同，结合区域资源禀赋、上下游产业集群，制定电池产业区域发展规划，避免“遍地开花”式重复建设。

第二，深化市场机制改革，完善市场准入、退出机制，提高产业集中度。建议提高电池生产、回收的市场准入门槛，由“许可证”制度向国家部委“备案”制度转变，进一步修订《电池行业规范条件》，禁止低水平产能进入市场。推动产业兼并重组，提高产业集中度，改变“散小乱”格局；强化市场约束机制，通过产能利用率考核、环保信用评价，倒逼落后产能退出。

第三，完善相关法规和市场监管机制，多措并举遏制垄断性竞争和低价恶性竞争。进一步完善招标投标法、政府采购法等相关法律法规，强化制度标准的刚性约束。建议由国家相关主管部门，建立价格异常波动预警机制，制定《不正当价格竞争行为认定与处罚办法》，明确“恶意低价竞争”、“垄断性竞争”、“恶意竞标”等行为的认定标准，细化处罚措施。开展专项整治，打击假冒伪劣及各类违法违规行为，筑牢电池行业安全底线。

第四，聚焦技术创新，提升产业核心竞争力。加大关键技术研发支持，建议国家相关部门出台《新能源研发投入税收优惠实施细则》；建议设立国家电池技术创新专项，支持企业与高校、科研机构合作，突破“卡脖子”技术。鼓励差异化竞争，引导企业聚焦细分市场，不断拓展应用场景，开发适配产品，减少同质化竞争。

第五，聚焦统一大市场，构建“协同监管与公平竞争”新生态。推动全国统一大市场健康有序发展，统一市场基础制度，进一步打破区域分割，清理废除部分地方政府在新能源产业布局、场景应用、市场补贴等方面的地方性保护政策。统一要素资源市场，推动市场要素自由流动，建议加快推动全国统一电力市场建设，统一区域储能市场相关支持政策，保持政策连贯性，避免频繁调整。

谈及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建设，张天任进一步剖析了当前存在的核心堵点。他认为，阻碍全国统一电池大市场形成的最大障碍主要体现在两个层面。

一是地方保护政策形成的隐形壁垒，“这些政策表面上是支持产业发展，实则画地为牢，导致要素资源无法按市场规律自由流动。”

二是市场基础制度不统一导致的规则分割，企业在不同省份面对不同的游戏规则，合规成本增加，跨区域经营困难，“这种制度性分割，与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方向背道而驰。”

张天任向界面新闻预判，如果这些堵点能够逐步打通，行业竞争格局将发生积极转变。

在产能端，无序扩张的局面有望得到遏制。通过构建产能动态调控体系，定期发布产能过剩预警，企业将能够看清全局，避免一拥而上、集体踩空。

在市场竞争层面，随着相关政策的出台，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倾销、靠偷工减料维持低价的行为受到遏制。市场竞争将从价格战转向技术战。

在产业格局上，通过完善准入退出机制、推动兼并重组，落后产能有序退出，优势企业通过市场化方式整合资源，产业集中度将逐步提升，“散小乱”的格局有望改变。

在区域协同方面，地方保护政策逐步清理，要素资源在全国范围内自由流动，企业可以根据市场需求和资源禀赋优化产业布局，产业链协同效应真正释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