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期主持人｜李欣媛

随着越来越多的女性作品进入主流视野，意味着女性作品具备了商业化的潜力。在这一过程中，当下留下的“爽片思维”促使“女性爽片”这一类型现象开始出现。比如，最近在海外引发热议的《暗黑新娘！》《呼啸山庄》都可视为此类趋势的注脚。

诸多争议讨论也提出了值得深思的问题：“女性爽片”的流行，究竟是借助商业机制为女性争取更大的表达空间和被看见的可能？还是在不知不觉中被资本逻辑褫夺表达主体，从而沦为一种被精心包装的消费选择？

01 在商业浪潮中寻找女性的“爽”

徐鲁青：我觉得从《好东西》之后，女性爽片开始被受到关注。当时编辑部也聊过一次，有提到《好东西》里面的角色塑造不太有文学性，王铁梅是一个特别高大全的人物，小叶使她的人物形象更加立体、更加细微。但是我后来想了一下，如果要求一个女性电影既要做到在商业上取得成功，又要保证角色输出非常好，不陷入消费主义陷阱，那好像对它的要求会非常高。 

假若我们此前看到的漫威电影、英雄题材电影都是属于“男性爽片”，那这个世界好像还没有形成一样规模的“女性爽片”与之形成对位，这个可能就是“女性爽片”的意义。我们并不会要求一个漫威电影去反思是不是太商业化，是否陷入男性陷阱。

另一方面，在电影评价体系内有一个说法叫做贝克德尔测试，通过测试的标准来衡量什么样的电影才是真正的女性叙事。第一，电影中必须出现两个女人，第二，这两个女人之间有交谈，第三，她们讨论的是除了男人以外的话题。我觉得如果是按照这三个条件来说，前面两个条件已经早就有了，但是讨论男人以外的话题，好像很多电影还没有满足。

李欣媛：市场上一直以来存在的是以男性为主体的爽片，当然也有一些导演会去拍主角是女性的电影。比如昆汀·塔伦蒂诺的《杀死比尔》，吕克·贝松的《安娜》，韩国其实也拍了很多类似的，比如《恶女》《魔女》，朴赞郁的《亲切的金子》。这类电影虽然都是以女性为主角，凸显她们如何复仇打斗，但是它们并不太算得上是咱们所讨论的或者说期待的“女性爽片”。因为在整个故事当中，女性角色很明显处于被凝视的语境下，被父权环境剥削。比如，她们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身体。所以，这类电影虽然以女性为主角，但是她们始终是被男性消费的。

王鹏凯：关于前面鲁青讲到的贝克德尔测试，过去几年有出现一些新的观点。这个测试的初衷是关注电影中的女性呈现，以及判断一部电影是否具有女性主义价值观，这是好的，但它会有局限性。有人发现一些女性形象很丰满的电影没有办法通过这个测试，有的电影达到了这个要求，也不一定具有很强的女性意识。有人发现，《侏罗纪公园》《正义联盟》通过了这个测试，而这些年受欢迎的《魔法坏女巫》《爱乐之城》并没有通过测试。于是，有人提出反思，这个测试是不是一个继续需要被使用的工具？ 

回到这个话题，到底什么是爽片？狭义上讲，比如用商业片的方式，把过去男性作为绝对主角的爽片换成女主角来拍，又或者是所谓的大女主叙事。我们可以讨论一些例子，来看看到底什么算爽片：“爽”的机制是怎样的？它是怎么跟女性处境产生关联？又是如何变化的？我觉得这是需要去理清的问题。

我举个例子，比如复仇可以是爽感的来源，女性复仇题材的作品这两年增多。去年陈正道导演的台剧《回魂记》讲的是两个母亲的复仇，她们的女儿在东南亚被残忍杀害，凶手是一个富二代，已经被执行死刑，但是两个母亲觉得，体面、文明的法律审判并没有让他得到应有的报应，于是她们用巫术把他复活，想要重新报复他。在这种反过来去复仇的过程中，女性可能会有更多反思和顾虑，比如这种以暴制暴的方式是不是合理的，杀了这个人以后，我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我心中的仇恨仍然无法被化解，因为女儿再也回不来了，这在过去男性为主的复仇题材里面可能不常见到。

李欣媛：其实大家对于爽片这个概念有一些模糊，在我个人理解里，女性爽片其实分为两种，一种是“女性爽片”，一种是“女性主义爽片”。所谓的“女性爽片”，它可能更多主体是女性而已，同时它符合陈旧的爽片叙事，比如说打斗上的感官刺激，但表达层面依旧重复。但是“女性主义爽片”可能更多的是在内容设计上，有一些对女性来说“爽”的表达。

举一个例子，当时看《好东西》的时候，里面有两个小细节就是我的爽点。一个是王铁梅呵斥在路边撒尿的男的，还有一个是她骑着平衡车去追击猥琐跟踪男。这两个是日常生活中女性都会遇到的事情，但是电影通过这种表述，阐释了女性去反抗的可能，这就是一种表达上的爽点。

02 爽感的代际分野

李欣媛：在很久之前，“女性爽片”这个概念其实就存在了，比如，“大女主”。只不过之前的爽和现在的爽，定义上发生了很多变化。比如，之前的女性的爽，更讲究的是我“被爱”，怎样用一种浪漫的想象，让自己从比较枯燥的生活里挣脱出来，获得一种精神的愉悦，那么现在女性观众对于爽的理解更多是寻找主体性，即我如何体验生活。

丁欣雨：我之前听过戴锦华跟郭玉洁的一场讲座，其中聊到爽片。戴锦华说爽片最重要的功能，温和一点来说是提供抚慰，直白一点就是激发一种感官体验，这类以情感满足为主题的文本是借助读者身体反应而存在的。能感觉到爽，说明对这方面有缺失或者有需求。

而且不同时代渴求的“爽”的主题上是不一样的。以前“霸道总裁爱上我”还是一个能让女性观众感觉到爽的设定，但去年《新周刊》有一篇文章关注到影视剧里出现越来越多男窝囊废的形象，比如有“人夫感”的白客。文章解释了这种形象跟女性观众的需求有关，这类男性在工作上并没有这么强的上进心，回到家庭能提供适当的情绪价值。

徐鲁青：“霸道总裁”叙事站在女性主义视角来看，它会比较男凝，有非常传统的“男上女下”关系，但是很多女性本能上非常享受霸道总裁的爽文和爽片，那它属于女性爽片吗？我觉得这可能是两个问题，就是一个作品足不足够女性主义和一个作品足不足够女性爽片。大部分的女性爽片绝对不是足够女性主义的，我们的情欲，我们最底层的欲望，很多时候是和学院分析之后的正确理念相悖的，那这个时候我们要怎么去对待一些本能的女性爽片？

李欣媛：我的态度是我不排斥那种陈旧的爽片叙事，但是我比较抵触的是，假借女性主义之名，本质仍旧是“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故事。还是要做一个尊重自己本质的故事。

丁欣雨：这些年的一些思潮或者是理论其实在观众身上也会留下痕迹。如果现在再看“霸道总裁爱上我”的作品，一方面本能的反应也许还会出来，另一方面这些年吸收的东西也会让我对此感到排斥，作品提供的爽不是足够单纯和极致的了。

李欣媛：“霸道总裁爱上我”这种比较传统的叙事，其实还是会引起自己本能的爽感在，但是短剧出现了，短剧的主题其实就是围绕这些传统的底层爽感叙事。那么大家在看长剧的时候，就不太会希望看到本能“爽点”。如果长剧也去做短剧的那套，其实两者之间的分界线是模糊的。而且对于观众来说，为什么不选择去看更短一点的，更激烈一点的故事，为什么要去看这种杂糅的长剧？其实媒介的变革，也在划分大家兴趣爽感。

03 被遮蔽的现实问题

李欣媛：其实现在“女性爽片”作为一种标签正在快速流行，那它在流行的过程中，是否也会遮蔽掉一些问题？

一方面，当商业作品根据观众的反馈形成了自己的套路模板之后，流水线的产品就出现了，相似的作品不断被复刻。另一方面，这样的类型标签出现后，出现了一些作品，比如缇·韦斯特拍的《X》和欧格斯·兰斯莫斯的《可怜的东西》，这些作品本身带有非常大的争议，因为观众没办法去分辨那些血浆和暴力包裹后的表达是否在消费女性，比如过度展示女性器官，这其中自由的边界在哪里？这种爽感到底是纯粹的感官刺激，还是也有女性表达？这种女性表达的内核和表达形式是相悖的吗？ 

最近《某种物质》的主演之一戴米·摩尔，做了一个医美拉皮手术，这个事情让不少人觉得很讽刺，电影本意是表达女性需要建立自我认知，认清自己的衰老，在戏外演员却通过医美的方式，希望自己回到年轻的状态。还有一种声音提到了玛格特·罗比，她在《芭比》中去抨击或者讽刺高跟鞋的存在，高跟鞋对于女性来说是个“刑具”，但是在《芭比》之后，玛格特·罗比照样在各种场合踩着恨天高。那么有一种声音就提到，演员主创的意识形态是不是应该戏里戏外保持一致。

丁欣雨：前几天写新书推荐的时候，写到一本叫《打怪》的书，这本书是对电子游戏当中出现的怪物形象的文化研究，其中提到一个理论，我感觉还挺适合去解释“爽”这个机制是怎么出现的。为什么我们会希望游戏里出现怪物，是因为杀死怪物能够带来畅快的游戏体验，它可以维持游戏的“心流”，这个“心流”有一点点类似于“爽”。一个人全神贯注于一项具有挑战性但是又有一点愉悦的活动时的体验，要实现“心流”，相关的活动必须要有明确的目标，也要有挑战，挑战不能特别难，否则会激发焦虑和无聊。

一位游戏评论家批判了“心流”这个概念，在他看来，这个概念背后其实是承载着意识形态的包袱的：“心流”与新自由主义的个人主义和追求经济增长的意识形态是一致的，“心流”推崇的是个性而不是社会集体，推崇的是自主自觉而非外部决定，推崇的是增长而不是稳定，推崇的是行动而不是批判性的审视。这个理论被视作是马克思主义之外的另一种选择，它能够解决发达资本主义当中人们经历的异化感，但又能够避免社会斗争。我们不需要去解决让我们担忧的外因，只要改变我们的想法，就能转移我们的注意。

这看似和爽片是矛盾的，因为电影里的“爽”看起来明明是外耗的，但由于“外耗”在虚拟世界发生了，并且是以一种在现实世界不太有落地性的方式发生的，真实问题的复杂性反而没有得到回应。如果看爽片直呼满足，以为问题解决了，其实也是在转移我们的注意。

前面提到拉皮或者踩恨天高，女性的确有必要正视衰老或者正视美丽刑具给我们带来的束缚，但女性当然也有去装饰自己身体的权利。如果一定要做个人选择，我觉得怎么样做都是有点矛盾的。比如提倡穿衣自由，即使你觉得你穿衣是自由的，你在外面也很难不经历被人凝视的客体化境地，这个时候该怎么做呢？这跟自由主义女性主义流派是相关的，强调个人做出选择，并寄希望于他人理解，但是大的结构没有改变，所以你怎么做选择，其实得到的都只是更好的选项被当前结构隐藏时的自由。

04 一场思想实验

王鹏凯：前面聊的很多是女性在情感关系里面的需求，我觉得另一个趋势是向外，女性想要在更宽泛的社会政治领域建立叙事企图心。比如话剧九人最近很受欢迎的作品《三妇志异》，它重新讲述了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的故事，关于两人的政治野心：上官婉儿能不能成为一个女宰相，甚至是女皇帝？太平公主想不想接过母亲的皇位？她们的野心又能否被认可呢？九人去年在乌镇还做了一部关于武则天的戏，武则天是过去女性创作很重要的女本位主题人物，这部戏对于女性的政治企图心的想象，跟当下女性发生着精神共振，它肯定也会带来一种爽感。

我也会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对这种创作趋势的讨论和反思。它不是在否定这些创作本身，而是在此基础上去讨论我们有没有别的可能性。有人认为这种女性叙事仍然是系统内的个人主义解决方案，把过去一直存在的系统性暴力和困境内化为个人不够努力和勇敢，没有野心去挑战更高的位置，也可以把它泛化为前面谈到的服美役等等，这些手段依然是一种所谓新自由主义的自我技术，如果没有在这上面取得成功，就是所谓的“弱女”，这种叙事忽视了更多元的经验和幽微而复杂的人性。

另一个反思是，我之前跟陈思安有聊到，如果我们只是把当下权力关系里面的男女互换，是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如果只是女性来做皇帝，但她做的是跟之前男性一样的事情。那么我们是需要女皇帝还是需要没有皇帝呢？或者说，如果女性不得不在现有的系统里面，像男性一样通过暴力、掠夺、权谋的方式去获得权力，我们是不是真的要去认可？就像奥黛丽·洛德说的，你没有办法用主人的工具去掀开主人的房子。

徐鲁青： 唐娜·哈拉维曾说过“情境知识(situated knowledge)”，就是由位置和情境产生的知识。当一个人身份是女性的时候，我相信她的判断里总是会有女性因素影响在里面，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有更多的女领导和女老板总是个好事。它不是像大家想象的思想实验，一直在复制之前的模式，在真实情形里面可能不是这样。

王鹏凯：我觉得不冲突。我刚才讲的可能是一个更后置的问题，如果我们真的到那一步之后，我们要去想那些事情，我们要怎么办？

05 女性表达仍在路上

王百臻：当我们讨论具体的“男性爽片”时，人们好像不太会用一种非常完满的道德标准去要求这些作品，但当话题切换到“女性爽片”的话题，这里面的度似乎变得很难把握。比如尽管它们也属于“爽片”，但倘若往右偏一点，人们可能会觉得其觉醒程度不够、主体性缺失，只是在营造一种虚假的伪女本位书写；如果再往左偏一点，很多人又会觉得太偏激、太激进，排他性过强。跳出这些讨论之外，我个人其实认同很多作品只是在讨巧地挪用一些可供消费的女性符号，但当我们无时不刻去苛求一种在道德上不犯错的女性表达时，这会不会同样导向一种自我束缚？

王鹏凯：前段时间我看了电影《非传统浪漫关系》，它在社交媒体上被骂的很厉害，因为电影一直在营销全女班底、女性创作这些标签，但是观众看完之后觉得有点“诈骗”，电影对女性现状的讨论其实不是特别深入。后来我看到编剧在豆瓣上发的创作手记，她大意是说，当下女性产生了新的自我意识，这让她们对于关系产生新的想象和追求愿景，但是这个愿景我们不一定现在就知道它是什么，可以肯定的是，它不是过去那种传统关系，“你能给的我不要了，我想要的我还在找”，这个寻找的过程其实就是创作的过程。我觉得这是有道理的，不一定每一部都要拍的很好，寻找的过程更重要，只有多去拍这样的作品，大家才能去拼出一个相对完整的图景，才能知道未来会出现什么样的东西。

王百臻：我最近读到瓦尔达的一个访谈，里面有一句话提到，“我认为当有50%的电影制作人是女性时，我们就可以开始谈论女性和电影了。因为女性在总人口中占50%。”

就女性爽片这个话题而言，我觉得当下很重要的一个问题是作品还不够多，创作者也不够多。与其要求所有的女性题材的创作者在一夜之间都开始产出绝对意义上的精品，或者产出在道德上没有瑕疵的精品，以及针对某个空白领域进行一场定向突破，不如单纯去期待更多的人、更多的创作者能够陆续参与这项事业。我们不妨去期待创作者们，特别是女性创作者们，能够坚定地拿起摄影机，或者在自己面对人生抉择的时候，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表达理想，能够坚持下去。

丁欣雨：回到之前《新周刊》那篇文章，其中提到很多男窝囊废在国产剧里面出现，女性角色却很少是窝囊废。但是其他地区都有类似的产出，比如英剧《伦敦生活》里的“Fleabag”是一个过得浑浑噩噩的人，日剧里也有很多这种平凡的女性，她们即使到最后也没有逆袭，生活就这么往前进，国产剧比较缺少这样的作品。

再回到戴锦华和郭玉洁的对谈，当时郭玉洁说了一段话让人很感动，她说现实生活其实就是一团乱麻的，任何一个反抗都无法一下子突然完成，不可能用一场杀戮就解决，况且杀戮其实也很恐怖。我们需要用一个一个细小的动作来练习自己的肌肉，才能有抗争和解决方案。希望有一种爽片的“爽”是能够给人希望的“爽”，是看完之后有了面对现实的勇气的“爽”，而不仅仅是虚假的解决。

李欣媛：我想给大家推荐一部英剧，它只拍了两季，但是非常好看，叫《公关》。这部剧其实讲的是一个非常堕落，非常不堪的女人。在看的过程中，我好几次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会产生一种疑问：为什么要讲这种人的故事？但是每次看的过程中又会反思：我为什么不能接受这种人的存在呢？为什么不能接受不完美的人存在？

我现在就希望看到更多不完美的女性，她可能自私、邋遢，她就是三心二意的，不负责任，那又能怎样呢？不要在反复讨论女性的时候，给女性贴上一个非常完美的标签，其实完美的标签会给女性施加更多要求。

女性是很多面的，有好的一面，必然也有不好的一面。再说了，好坏谁来定义呢？自由是最重要的。我在国产剧里，没有看到过自由的女性。可能很多人说，很多女主她有野心，当然野心很多时候会包装成一种褒义词，但是这些作品不会去讲女性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可能会做出一些不那么道德的事情。如果能够接受这种人存在，那我们在生活中对于女性会有更多包容。因为很多时候，生活中对于女性的指责太多了，女性角色就是要打破一些标签。

而且，我非常相信现在的观众，观众能够判断出来什么作品是包装成女性主义，什么作品是在消费女性，什么东西是真正在表达，什么东西是我在努力往前走。我觉得观众是能分得清的，只是这个路可能比较漫长的，但是它一定会往前走。女性从边缘到主流本身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它必然会经历到很多讨论。

什么时候讨论不再聚焦于性别的时候，或者类似的话题越来越少的时候，我觉得只有两种情况。一种就是女性再次回归到边缘，另一种就是女性真的能够在主流表达中站稳自己的位置。性别不再成为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它不再是一种处境，等到那个时候，女性表达才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