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潮汐商业评论
“前几天打印了一个38厘米的玩偶,成本大概只有40元。去店里买的话,连零头都不够。”
说这话的陶桃,是一个刚入手3D打印机的爱好者。
买机器前,陶桃翻了不少评测,发现几乎都在提同一个品牌,拓竹科技(Bambu Lab)。
这个公司成立仅五年,2022年才发布首款产品,此后每年翻倍增长。2025年营收据行业测算已突破百亿,全球市占率近三成。
而在陶桃这样的用户涌入之前,3D打印其实已经讲了十几年的故事:技术不断突破,资本持续涌入,但产品始终停留在工业级设备和极客玩具之间,没能真正走进大众生活。
拓竹也不是第一个入场者,创想三维、纵维立方、智能派,这几家同样来自深圳的公司,比拓竹更早出海、更早做到十亿级营收。它们和拓竹一起,拿下了全球90%的入门级3D打印机份额,被业界合称为「深圳3D打印四小龙」。
对于拓竹,人们习惯用「无人机技术的降维打击」来概括。但这个解释,既低估了它在产品定义和社区运营上的独到之处,也忽略了它正在面临的结构性风险。
这并不是一个爽文故事,而是一场刚刚开始的行业洗牌。整个3D打印行业正在经历的,是一场从“极客玩具”到“大众生产力工具”的无声变革。
01 拓竹,3D打印行业“破局者”?
拓竹和大疆其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据了解,拓竹创始团队曾在大疆任职,创始人陶冶更是在大疆8年,被誉为大疆「四大产品经理之一」。
而关于陶冶的离开也有很多传闻,最可信的则来自于陶冶本人的博客:
“厌倦了上班时吐槽、抱怨……不想再内卷了,毕竟之前做过很棒的产品,体验过浪潮之巅搏击的感觉。但那样的机会变少了,天天在港湾里整来整去的,精神内耗太大。”
上面的这番自述似乎充满理想主义者的气质,而这也延续到了拓竹上。外界对拓竹成功的解释,往往归结为一条:闭门研发、低调拒绝外宣,心无旁骛地用新技术改造3D打印的用户体验。
从产品上看,拓竹把3D打印机从“手动挡”变成了“自动挡”。
传统3D打印机每次使用都要调平、校准、调参数,成功率只有60%~70%,十几年来一直都是极客圈子的玩具。而拓竹则是用消费电子的方法论重塑了这件事,通过植入超过40个传感器、微型激光雷达和AI视觉识别,让打印机自己识别耗材、自动调平、动态校准、检测缺陷,用户只需在手机上点一下,成功率就能到95%以上。
第一款产品在海外上线后迅速获得成功,此后的拓竹不断迭代产品功能、丰富产品种类。可以说,现在的拓竹几乎成了3D打印的代名词。
而从商业模式上看,拓竹搭建了一个“硬件+软件+内容+AI”的四位一体飞轮。
早期拓竹花了不少精力在海外做社媒营销,并通过推出X1、A1一系列产品快速占领市场。更关键的是,拓竹早早便开始构建以MakerWorld模型社区为核心的内容生态,把它打造为自己的另一条护城河。
通常,用户在进行打印之前要先准备数字模型,打印机在用户提供的三维模型基础上进行路径规划、喷嘴上料、然后分层打印,最后逐步输出实物原型。MakerWorld就是拓竹自己运营的模型社区,里面的模型数量有百万个,用户可以下载平台上公开的模型直接打印,也可以上传自己设计的模型和配置信息,上传自己作品的用户能获取积分、兑换奖品。
2025年,拓竹接入了AI 3D生成模型,用户可以通过文字或图片指导AI生成想要的3D模型。
这个模式很像苹果:硬件毛利是一块,未来软件订阅、内容服务、AI工具都可以收费。不同的是,拓竹还有耗材的收入。
从行业来看,拓竹的意义在于,它把一个原本局限在工业界的小众玩具,变成了大众消费品。在短短时间内创造100亿营收,这种收入构成的多元化,除了三星、迪士尼这类老牌集团外,能找到的例子并不多。
但故事讲到这里,才刚过一半,百亿营收、占据近三成市场份额,这些数字让拓竹站在聚光灯下,也让它走进了更复杂的战场。
02 深圳四小龙,“正面交锋”
拓竹的百亿营收背后,是整个行业的结构性变化。
众筹平台Kickstarter的数据是一个信号:2025年全年发布的硬件类项目中,70%的项目众筹金额超过100万,获支持最多的Top10里有3个与3D打印直接相关,资本在用脚投票。
市场规模也在同步膨胀。据调研机构统计,全球3D打印市场规模已达242亿美元,消费级3D打印机的价格较三年前下降了超过60%,入门款产品仅需2000元左右即可购入。曾经工业级水准动辄售价十几万的3D打印机,现在可以轻松在万元级别的个人消费产品中见到。在中国,2025年前三季度3D打印设备产量同比增长40.5%,增速跑赢了工业机器人和新能源汽车。
而支撑这场爆发的,是全球90%的入门级3D打印机市场份额被深圳四小龙牢牢握在手中。
要理解这四家公司各自的打法和竞争格局,首先要回到3D打印的两条主流技术路线:熔融沉积成型(FDM)和光固化。
FDM(熔融沉积成型)最为常见,原理是将丝状的热塑性材料(如PLA、ABS)加热熔化,通过喷头挤出并逐层堆积成型。
拓竹和创想三维(Creality)都属于FDM路线。创想三维2014年由陈春、唐京科等几位80后创立,早期以高性价比的FDM打印机打开市场,爆款产品Ender-3系列全球销量较高。根据公开的资料,创想三维2025年营收约31亿。
纵维立方(Anycubic)和智能派(Elegoo)则将押注的重点放在光固化方向。
光固化技术则以极高的打印精度和光滑的表面质量见长,因此主要用于对细节要求极高的领域,比如珠宝铸造、电子元件、手办制作。
纵维立方(Anycubic)以光固化3D打印机起家,2017年发布的首款LCD光固化打印机Photon系列,以极具竞争力的价格打破了当时光固化设备的高价壁垒,成功切入海外市场。此后持续推出DLP等更高端的光固化机型,累计销量超百万台。
智能派(Elegoo)成立于2015年,最初业务为STEM套件。2019年推出首款光固化打印机Mars定价299美元,凭借2K分辨率迅速打开市场。随后持续迭代,2025年营收突破23亿,目前是全球消费级光固化3D打印机产品的市占率第一名。
四小龙里,另外三家都比拓竹资历更老。但拓竹用消费电子的产品逻辑重塑3D打印后,整个行业的竞争烈度被抬到了一个新层级。
智能派主动引入大疆和美团的投资、强化在光固化领域的壁垒。创想三维试图通过IPO上市打开资本通道,为后续研发募集更多资金。纵维立方则同步推出FDM方向的产品,加速寻找第二、第三增长曲线。
与此同时,创业公司也在趁机卡位。根据南极熊3D打印网统计,2025年全年国内3D打印行业共有100次以上的融资发生,融资总额接近100亿元人民币。其中有类似VAST这种通用3D大模型的公司获得产业资本青睐,也包括快造科技、原子重塑等创业公司试图通过多色打印、AI自动创建模型等创新,为行业注入新的变量。
资本和技术双重加速下,未来将是老牌巨头、行业新贵、创业公司三股力量同台竞技。
这场始于深圳的3D打印革命,已经刷新了战局。
03 百亿营收之后,拓竹的三座大山
3D打印是相对传统减材制造的一种全新形态。20世纪90年代,NASA就开展了相关研究,利用3D打印制造太空部件不需要开模、也不需要后加工,设计构型后直接打印即可,甚至3D打印制造出的部件更精细、气孔更少。
这项曾经只属于航天领域的技术,如今已经走进日常生活。
今天的3D打印能为孩子制作玩具、为家居定制配件,同时也出现在我们的手机手表上。Apple Watch Ultra 3的外壳就是使用100%回收再生的钛金属3D打印而成,据苹果官方的说法,这种制造方式下原材料用量仅为前代产品的一半,制造周期短、物料浪费也极少;OPPO Find N6折叠屏的铰链部分也是类似,原本折叠处的金属翼板需要13个零部件组装,通过3D打印直接一体成形,据说,这也是类似工艺首次引入折叠屏量产制程。
但光鲜的应用案例背后,想要实现「万物皆可3D打印」还有不少路要走。
在拓竹线下的官方旗舰店,每一个样品旁边都标注了单次打印的材料成本——2元、10元,明明白白。3D打印技术确实能让单位或个人以最小的成本进行原型制作,也很适合内部构造复杂、设计差异化很明显的构件或产品,想要大量取代规模经济明显的传统制造方式,还需要时间,因为某些产品使用3D打印依旧不够经济。
成本之外,还有速度和材料的双重瓶颈。
相比传统的注塑或切削工艺几秒就能成型一件产品,3D打印一个小小的钥匙扣也要五六分钟时间,制作体积更大或精度要求更高的样品用时更久。如何高速打印的同时又快又好,这是拓竹们的下一课。
材料更是天花板。受制于整个社会的材料学水平,能打印的范围还不够广。比如拓竹,目前官网上提供的打印材料PLA、PETG、ABS、ASA、PC、尼龙PA,几乎都是热塑性高分子材料。而且是单材料的构件比较多,虽然拓竹已经推出双喷嘴打印的机器、也开始支持多色打印,未来,多材料复合的打印方式如何普及、都是未定的课题。
不管是拓竹还是别的公司,无论采用何种成型工艺,其最终的目标都是在特定的材料体系下实现更高的几何精度和优异的力学性能。想要实现这个目标,不仅仅需要用产品思维去改善成型设备的设计和功能,也要在制造流程中花更多的功夫去做工艺规划,去研究对不同材料在打印过程中的热效应参数,减小内部的应力和形变。
根据Wohlers发布的2026年报告,全球3D打印市场从收入结构来看,打印服务本身占到整体市场的48%,而材料占20%,尤其以拓竹已经在硬件和软件上做了大量创新,未来想要进一步推动这项技术普及,还需要材料、设备、工艺,以及做更多从0到1的基础研究。
当然,技术挑战并非拓竹一家的难题。对拓竹而言,百亿营收一枝独秀让世界看到了3D打印行业的潜力,也引来了真正的狼群。不仅是前东家大疆的狙击,同在深圳的几家同行恐怕要陷入更激烈的价格战和渠道争夺战中。
拓竹版权地雷的隐忧在2026年也首次出现:平台上大量用户上传的模型涉及泡泡玛特、《迪士尼》等知名IP,此前与泡泡玛特的版权纠纷虽传已低调和解,但这只是冰山一角。尤其出海业务可能会面临包括迪斯尼、漫威、索尼、梦工厂等等一大批IP公司的授权合规风险。
同时,毕竟3D打印最早是由欧美开展的深入研究,包括3D打印鼻祖Stratasys在内的巨头布局了大量专利,这些专利曾经促进了这项技术的成熟,现在,它是拓竹进一步全球化的隐患。如果没有早早准备应对在版权和专利领域的法律风险,一旦引发集体诉讼,拓竹很可能在贡献了70%以上的海外市场面临赔偿或禁售出。
“企业的恩恩怨怨并不想知道,我只关心下一件想打印的东西,机器还能不能打出来,不然再好的技术也没什么意思。”陶桃在一条数字模型的帖子下评论道。
商业从来都不是只要做出好产品就足够、或者简单卖货就可以,尤其是地缘冲突加剧、全球化进程受阻的当下,想要实现从科技创新者到科技巨头的蜕变,就要在复杂的国际博弈中开辟道路,在新老势力的夹击下穿越周期。
你看,这就是商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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